《在云端》阶五

27、五香瓜子

　　他们迈步一起走过了兵站的大门，拾级而上，二楼空旷的走廊里即刻有了半分的喧闹。
　　“那你先进屋吧，好好休息，明天见”，顾韬看着林慕溪轻声道。
　　林慕溪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并不着急进去，而是仰头看着顾韬，点了点头，说：“你也是，好好休息，保重身体…再见……”
　　顾韬揉了揉林慕溪的脑袋，继续往前，走向自己的房间。
　　林慕溪依旧站在门口，看着顾韬略带落寞的高大背影渐渐远去，直到走廊的尽头，而后掏出钥匙，开门进去，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她静默良久，对着空空荡荡的走廊轻声说：“顾韬，是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我的救命恩人。
　　随后，神情恍惚的推门走进房间。
　　背靠房门，环视眼前简洁的空间，再也不见了。
　　她看到床上下午时顾韬才叠的豆腐块，突然就泪如雨下。
　　此刻的顾韬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桌子上一小盆万年青发呆。
　　其他地方的万年青，可以经冬历夏，风吹雨打，即便万物凋零，大雪压满枝丫，依然绿意盎然。
　　而眼前的这小小的一盆，却是他跟战友们试种多种植物花草，精心呵护，甚至栽培的土壤都是从格尔木带上来的，才终成这荒原高地雪山之巅的唯一一抹绿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给那抹绿色喷了点水，然后端坐在桌前，继续他没有完成的工作总结。
　　早晨，林慕溪依然在七点二十分醒来，她贪婪的听着“一二三四……”的吼声，躺在床上，不愿起来。
　　磨蹭到八点多，爱情哥连发数条微信问她什么时候出发，她这才缓缓起身出门洗漱。
　　洗漱回来看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两个热腾腾的大包子，还冒着热气。
　　她从门把手上把塑料袋摘下来，拿进屋，和着泪水吃的干干净净。
　　好了，走吧，再见了，顾韬。
　　是再也不见。
　　林慕溪背上包，戴好帽子，打开门，走了。
　　她站在楼梯间，几乎空空荡荡，只有几把笤帚与她的自行车为伍。三天前她和爱情哥六子的自行车以及一辆半旧的摩托车，几乎把这里塞的满满当当。
　　她推出自行车，与站岗的兵哥哥挥手道别后翻身上了车，朝前面的109国道骑去。
　　旭日当头，冷风嗖嗖，毂毂车轮声清晰可闻，她回头看了一眼雄伟肃穆的唐古拉山兵站，加速往青藏线驶去。
　　再见了，生命中美好的遇见。
　　她骑上了公路，行至右边道，没骑两圈，赫然发现前方一辆半旧的摩托车停在路边，摩托车上一个高大的背影，带着头盔，双脚撑地，大长腿一览无余。
　　林慕溪停在摩托车旁边，惊的眼睛快要逾眼眶而出，喜悦盈满心扉，“你怎么在这！”连尾音都不自觉的有点微颤。
　　“等你啊”，略带调侃。
　　“等…我……不是那你今天……”
　　“逗你呢，今天去雁石坪公干，你以为我闲的发慌陪你骑行啊…”
　　林慕溪稍稍落寞，哦了一声，接着说：“你出公差需要便服出门吗？”
　　呃，顾韬顿了一下，说：“机密，不该问的别问。”
　　“哦，好吧……”
　　“哈哈哈哈哈哈……走喽…”说着顾韬手松刹车，一马当先。
　　林慕溪听着他爽朗开阔的笑声，不由得一扫出门时的惆怅，脚踩踏板追了过去，“等等我……”嘶哑的声音里透着听者可见的欢快。
　　顾韬就像一个破风者，在林慕溪的前方均匀平缓的行进，逆行的风似乎不再刺骨凌迟。
　　林慕溪感受着前方的风呼啸而过，拂过自己的脸颊、手臂，带着顾韬的温度。
　　路边的藏鼠兔们鬼鬼祟祟藏头藏脑的在山坡草甸间跑来跑去，有时候旁若无人的站在它的洞穴口，支愣着耳朵瞪着眼睛，看面前的车轮滚滚。
　　林慕溪不顾快要失声的嘶哑嗓音，冲着它们大喊一声，草甸里偷窥人世间的精灵立刻抖动着灰色的绒毛，逃之夭夭。
　　右手边的青藏铁路，几乎近在咫尺，与公路平行共进，一条长长的天路，宛若从天边疾驰而来的天龙，飘逸潇洒灵动快捷。
　　天龙自天边来往天边去，带着哐哧哐哧的悦耳歌声。
　　林慕溪有种身临幻境的感觉，前半段的骑行像是痛苦的修行，如今随之而来的却是喜悦盈盈，像是自己已经腾云驾雾位列仙班一样。
　　顾韬就在她的前方，不紧不慢，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个高大的背影。
　　林慕溪觉得位列仙班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突然，林慕溪看到前面的顾韬停下来车，心中不由纳闷，什么情况？
　　她快骑几圈追了上去。
　　“怎么了……”
　　“你看那辆货车”，顾韬指着刚刚急驰而过的大货车道。
　　林慕溪扭头一看，这才注意到那辆货车的不同。
　　货车的车厢尾部没有捆绑好，裂开一个口子，里面的货物正哗啦啦的往外跑。
　　林慕溪蹲地上一看，瓜子，她捡起一个尝了一下，嗯，五香的。
　　随后她抓起一把，起身问顾韬，“五香的，你尝尝，还挺好吃的。”
　　顾韬看了眼林慕溪手中的瓜子，又看了看对此毫无知觉的大货车，说：“木木，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哎，那你…等你多久啊……”林慕溪对着绝尘而去的顾韬喊道。
　　“我一会就回来……”顾韬头也没回，声音是被逆行的风送到耳边的。
　　林慕溪看着顾韬消失在视线里，只得原地等待。她躺在路基边缘的斜坡上，从地上抓了好几把瓜子开始磕。
　　白云悠悠低垂，阳光温暖如初，五香瓜子真好吃。
　　不知不觉，瓜子磕了一把又一把，越来越渴，水喝了一口又一口，越喝越渴。
　　她躺在斜坡上，对着满地的瓜子皮和空荡荡的水杯打嗝，“没想到午饭是五香瓜子就白开水……”
　　她站起身极目远眺，顾韬怎么还没来啊，快一个小时了。
　　打了个嗝，又继续躺下等顾韬。
　　就在她被太阳晒的即将约会周公时，顾韬回来了。
　　“木木，怎么在这睡着了，小心感冒……”
　　林慕溪睁开眼睛，顾韬正翻身下车，两步到了她身边。
　　她看着逆光里的顾韬，面容表情不明，与低垂的天空几乎融为一体。
　　可天空上的白云与顾韬似乎都要随风飘散，她立刻伸手去抓，空空。
　　顾韬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林慕溪表情懵懂迷茫，却突然向他伸手，他以为是她想要他拉她起来，于是自觉的出手抓住了林慕溪的手，一使劲把她拉了起来。
　　林慕溪却是毫无准备，她还在幻境中神游，突然被人用力拉扯，身体虽然勉强站起来，但却重心不稳，一个踉跄，直扑到顾韬怀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