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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表独立兮山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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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兮探出头看就看见一只巨大无比的鸟朝他们飞来,吓得魂飞魄散。
夜厌摁着她的头,脚尖点地轻盈的飞到宫墙上,拔出“不寐”。
电光火石间,天帝高举起一个扳指,雷电狂闪,聚成一个巨大的结界,蛊雕冲到那个结界上,一下被那个结界上面的雷电包裹,它发出凄厉的叫声。
夜尺脸色变了变,他背手捏了个符,把血涂到上面,贴在地上。
结界之外的雷电大幅减弱,天帝抱着天妃,正在分心,冷不防从屋檐下一个怪物张开血盆大口!
马上就要咬住天帝和天妃,一道水柱刺向祸斗。
祸斗怕水,闪身躲向一旁。
一直看戏的泽吟仙君黑着脸收起手:“陛下…小心。”
也就这会儿功夫,祸斗和蛊雕飞快脱离。
天帝还想追,被泽吟仙君拦住:“陛下,您要以玉体为重,带着天妃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处理。”白青衣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像个木偶。
天帝疲惫的揉了揉眉心:“那你小心。”
泽吟抽出剑,跳出宫墙飞远。
夜厌骂了声,他低头说:“不要乱动。”却没有得到回应,夜厌心中一紧,他揪起衣袍。
空无一物。
夜厌白了脸。
宴兮匆忙换上宽大的夜厌不合身的宽大衣袍,试了试自己的灵力。
已经恢复了一小半。
她必须马上去找泽吟仙君,然后离开仙界。
她从灵囊中取出“入梦”,拿在手上。
她心中对夜厌有些愧疚,但要事在身,她的任务还没做完。
想起那张时而狡黠坏笑时而柔和温暖的脸庞,她捏紧拳头。
正想着,突然一阵灼热直冲她来,宴兮闪身躲开,一条大黑狗从屋檐跳了下来。
是祸斗,奇怪的是,这只祸斗居然伸出了舌头,摇摇尾巴想要想要往她身上扑。
宴兮一头雾水,却不敢掉以轻心,她取出“魅铃”,摇了摇,大黑狗乖巧的伏在她的脚边。
宴兮拿了张符纸,往它身上一贴,祸斗被收进灵囊中。
宴兮心中一喜,这趟收获不少。
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一道剑气冲她而来,宴兮抬剑挡住这一击。
紫袍翻飞,高挑的身影漂浮在空中,男人看见宴兮的脸,一愣,严肃道:“你怎么在这里。”
宴兮看见是泽吟,松了口气:“仙君,我正准备去你那里。”
泽吟手里抓着一只鸟,奄奄一息,浑身是血,居然是缩小的蛊雕。
没等泽吟开口,宴兮打断他:“仙君,先去你那里,我不能让别人看见我的脸。”
泽吟的仙君殿十分简陋,掩埋在沥青殿深山的林中,只有可怜的一间小平木房,似乎禁不住风吹雨打,轻轻一推就散的样子。
泽吟画了个结界,关上破门:“说吧。”
宴兮从他的“陋舍”里回过神,凝眉,把她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
“禁书呢?”他问。
“没找到。”她说,“我可以感觉到禁书,但是没有,说明它不在落家。”
“不在落家?”泽吟摸下巴,“希望你不要骗我。”
“我还指望你救我命呢。”她绕绕夜厌衣服上的饰带。
泽吟抓住她的手,想要给她渡灵力,却皱眉:“你身上的压制咒已经失效了,难道你都没发现恢复时期变得很短吗?”
“失效?”
“你体内一大半是别人的灵力,只有一小半是你的,我的被你排斥了,根本进不去。谁给你渡的?”
宴兮被这个信息呆住,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
听了宴兮的话,泽吟摸摸下巴:“有趣,风水轮流转,你竟又回了他那里。”
宴兮疑惑:“他怎么了?”
泽吟没回。
他叹气,从破破烂烂的小木柜里找出一颗蓝色的丹药,还有一个黑色小药丸:“蓝色的是这十年的压制咒丸,黑色的是记忆丸。”
“记忆?”
“你这几天在天界待着,是不是老是做梦?那是你丢掉的记忆。”
“为什么之前我执行任务和你见面,你从来不跟我说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泽吟移开视线:“跟小青无关的我都不关心。”
小青是白青衣。
宴兮翻白眼,她和泽吟是合作关系,除了这之外什么也不关心。
宴兮想了想:“那只蛊雕你要给天帝?”
泽吟扯嘴角:“给不给都行,要么埋了,要么下点药给他送去。反正都是我抓的。”
宴兮看那奄奄一息的鸟:“你把它给我吧,我养。”
泽吟不在乎的给她:“这东西很难养,它吃人。”
宴兮把它放入灵囊:“饿几顿就行了,专治脾气差的小孩。”
她指指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木柜:“该不会我之前的药都是从这里拿的吧!泽吟,你太过分了!”
“这是我和小青小时候住的宅子的样子。”他懒得跟她废话,在地上画符,一个黑漆漆的通道展现在眼前。
这东西很废灵力,连泽吟脸上都冒了汗。
“你干什么。”
“去妖界的通道啊。”泽吟脸有些苍白,把天界连接到妖界真的很不容易,“难道你还要待在天界?”
夜厌从天宫那里慰问完夜平丘后,回了寝殿。
要以前,他回来时,那只小红狐会往他身上扑,或者在那张小床上没有姿态的呼呼睡大觉。
现在屋里只剩下一个孩子,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孩子。
这个冷寂很久的宫殿,他以为重现了生机,就像他的死寂心一样重新温暖跳动。可是现在,他又成了孤身一人,甚至比以前更加落寞。
他原以为老天重给他希望,于是他不遗余力的弥补。可是呢?
黄昏打在屋中,冰冷没有温度,他慢慢蹲下身,龙纹发带似乎也黯淡了下来。
黑暗马上降临,这是他用灵力做的黑夜,不属于天界永昼的黑夜。
是宴兮的黑夜。
三百年前,钟山角,她眸如星辰,闪闪发亮,看着天上的黑夜繁星眉眼弯弯:“子怜,我原一直以为我喜欢夜晚,原来不是。”
她回过头,看着他,夜厌心跳漏了半拍。
“原来我是喜欢有光的夜,不孤独的夜,有人陪的夜,就像现在,有星星,有你陪,我很喜欢。”
那样美好的容颜,那样纯粹干净的笑,夜厌永生难忘,天地昏暗,长风猎猎,她爱星辰之夜,而她是夜厌的黑夜中的光。
他本就薄情,母后被他害死后,再没人爱他,任何人对他深恶痛绝,天帝厌恶他,就连最亲的两个哥哥都是裹着恐惧的皮套对待他。
于是夜厌垒起屏障,冷笑疏离着任何人,谁死谁活,与他无关,漠视苍生。
直到遇见宴兮。
她是夏日烈火,灼烧殆尽他的屏障,而后暖热了他死寂的心,自此世界云开雾散,冬暖夏凉。就是钟山的那一眼,他再也收不回目光了。
可她死了。三百岁山河黯然,四季热烈独寒冬。分明是永昼的天界,在他眼里却黑的吓人,压的人喘不过来气,只有缩在自己殿中用灵力维持星辰黑夜,就可笑的以为还未失去她。
直到落家又与她重逢,万物生长,山河流动,他再次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可是现在,她又去了哪儿呢?
和她相处的这几天,好似一场大梦。这三百年他用六山灵气涵养宴兮尸身不腐,自从那日与她重逢,他就知道自己无法回头了。活着的宴兮,无论是她还是不是,他甘愿沦陷,迷惑自己。自以为赢来了幸福。
他肩膀抖动,再也抑制不住的哭了起来。
包子小心翼翼的问他:“漂亮哥哥,你怎么了?”
“漂亮哥哥,姐姐呢?”
小孩说了很多,夜厌没有理会。
他的身体颤抖着,变得麻木。
突然周边一阵冰凉,一双冰冷而温柔的手抚上他的眼:“夜厌,你怎么了?”
那手松开。
夜厌僵住,睁大眼睛朝上看。
宴兮的狐狸眼带着狡黠的笑意,白皙的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汗,她血红的狐耳抖了抖,耳上的丝带垂落地上,她蹲下来,把她的额头抵上去:“子怜,子怜,你怎么哭了?”
外面的黄昏不断下滑,屋内被染成橙红。
但是,有了温度。
月亮当空,万千星星点缀夜面。
后院中一棵月支树布下片片树荫,花瓣飘落满园。
中间摆着一个圆木桌子,上面铺满食材,一男一女在揉面团,一个圆滚滚的小孩子满园乱跑。
宴兮的头发老是垂下来,她手上全是面粉,气恼的道:“等我回去就剪光头!”
“本来就不好看,剪成光头就更嫁不出去了。”夜厌念咒,手上顿时变得干净无尘,他走到她身后,笨拙的卷起她的头发,不时有几缕垂下来,他只能重新扎。
“嫁不出去寡一辈子也无妨。”她道,“而且你放屁!我在妖魔两界可是有名的大美…”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闭住嘴。
“妖魔界?”他停下手上的工作,“你这些年一直在那里?”
没法隐瞒了,宴兮苦笑:“我是个堕仙,法术全废,灵丹被毁,身上被下封印,我不入魔谁入魔?”
夜厌比她高一头,她看不见夜厌的表情,她嚷嚷着想转移话题:“慢死了,你好了没啊?”
夜厌掩去眸中神色,他从树上撇下根树枝,极力制止自己的手尖轻颤,插进她的墨发中:“好了。”
宴兮拿胳膊肘碰了碰:“树枝?”
她骂他:“以前你还嘲笑我拿树枝做簪子,现在你重蹈覆辙,你有病吧。”
夜厌手尖沾了一点面粉,右手手尖突然挑起她的下巴,往她鼻尖,唇点了两点,眼里满是得意的笑。
宴兮呸呸两下,去踢他:“你这人真是无可救药!”
夜厌躲过去,轻笑,明亮的桃花眼上赤痣发红。
宴兮气的狠狠搓面团,她真是脑抽才又重新回到他身边,想着要给他正式告别再走,狠狠心就又回来了,回到夜厌这个危险的大尾巴狼身边了,她现在后悔了,她就应该拍拍屁股直接走人!
旁边的祸斗和蛊雕眼巴巴看着宴兮。
宴兮消了气,丢给两孩子两块肥硕的大块肉。
两个孩子的伤已经处理好了,蛊雕上的有点重,夜厌给它渡了不少灵力。
她回来的时候看见夜厌哭了,以为是自己走了他才哭的,一心软把两个神兽都送给他了,结果这厮说这两个神兽本来就是他的,怪不得祸斗看见穿着夜厌衣服的宴兮那么乖。
最气人的是,夜厌对她说是因为以为自己的两个神兽死了才哭的。
心疼神兽的话就别把神兽当诱饵啊!自己还傻乎乎的拐回来给夜厌做月饼!
她把面团摔得砰砰响,一鸟一狗一小孩都缩着脖子远离她,只有夜厌委屈的道:“你把肉都给它们吃了,你让我等会儿怎么做饭给你吃?”
“你会做饭,狗都会上树了!”
话音刚落,祸斗就顶不住夜厌的冰冷视线委屈的爬上月支树躺在了树杈上,腹黑的夜厌佯装事不关己。
“……”
包子不服,包子拿着包子,看了看夜澶,又看了看宴兮,他嘟着嘴:“姐姐,如果你真的不高兴,可以让哥哥哄哄你,哥哥人很好的,他做的饭很好吃。”
宴兮耐心的对包子说:“那是他从外面拿来的。”
“才不是呢!”包子嘟嘴,“我今天就看见漂亮哥哥在西院里做东西吃,然后又装到食盒里的……”他被夜厌捂住嘴。
夜厌眼神带着慌张:“包子,去和小鸟玩。”
她疑惑:“难道那些饭菜,除了第一次的,其他的都是你做的吗?”
夜厌顿了一会儿,尴尬又轻轻点了点头。
宴兮站起来,把他袖子里的手掰开看,上面痕迹斑驳,全是新伤。
她以前居然从没注意到过。
“你是不是蠢啊,夜厌。”她又气又莫名的心疼,宴兮觉得自己疯了,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今天是她第一次叫自己的字,夜厌僵了一下,耳朵开始泛红,幸好在黑暗中,她看不见。
这人怎么回事,以前要置她于死地,现在又悄悄为她做饭。
饭里下毒的想法一闪而过,宴兮立刻打消掉,就凭前几天,杀她还用投毒?轻轻一掐便可获得一只死狐狸。
她扭扭头:“你去做饭吧,我在这儿捏月饼。”
夜厌捂住泛红的耳朵,他想陪她一起在这里,但是无法开口,他只能端起竹篮,安静的去西房。
月饼这东西,她几百年没碰过了,宴兮照着记忆里的样子,勉强做了一筐。
明月当空,桌上摆满了菜肴。
三个人吃着饭,宴兮不时丢给一狗一鸟几块肉。
包子吃饱后,夜厌把他抱回屋里睡觉。一鸟一狗也被勒令回了屋里。
宴兮趴在桌上砸吧嘴:“总觉得少点什么。”
他好笑,背着手来到她身后,附她耳边说:“喝酒吗。”
宴兮坐直,眼睛亮亮。
他牵起宴兮的手,跑到月支树下。
夜厌用铲子挖了几下,碰到了个硬硬的东西,夜厌把旁边的土挖干净,把那坛酒抱出来。
“月支酿?”夜厌密封做的很好,宴兮很费力的扯开好几层,封口被打开,一股浓郁的月支清香弥漫出来。
她舀了一口,味道很浓后,喝完嘴里微甜。
她称赞:“你埋了多少年了。”
“三百年。”
她咋舌,没想太多,又尝了一口:“夜厌,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她吃口虾:“你都是跟谁学的做菜。”
“兄长。”他给她夹了块肉,“皇嫂不愿辟谷,兄长久而久之学会了,每天给皇嫂做饭。我跟着耳熏目染,便会了。”
“可你学它干什么,殿里只有你一个人,你还辟谷,学了你做给谁吃?”
夜厌没有回答,剥蟹肉堵住她的嘴:“吃饭话还那么多。”
她笑着叹了口气:“你要是不坏,应该很多姑娘追求你。”
夜厌给她倒酒:“我不要那么多,我只想拥有一个。”
宴兮说不出话来,她猛地灌一口酒,才接话:“听这话,你是有中意之人了?”
夜厌坐下来,垂眸看她:“算是。”
“什么意思。”
“她曾经喜欢别人,还和人家成了亲。”
“啊,”一听成了亲,宴兮竟有点小高兴,“你可不能做强抢民女的勾当呀。”
夜厌托下巴,月光撒落他的墨发上,他今日没用青玉冠束发,用的是发带,水蓝色的。折射出隐隐的光亮:“没结成。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