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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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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方峂醒来的时候林子瑜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他穿着正装坐在客厅里,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应该是在处理工作。
见方峂走了过来,林子瑜抬起头对他说:“老师,今天有宋氏科技的发布会,我待会儿把整理好的会议细则和访谈纲要发给你。”
“嗯,辛苦你了。”方峂的声音有些哑。
他收拾好后,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宋氏科技涉及领域颇广,在国际上很有些地位。前段时间世界科技峰会结束,宋氏科技现在举办的发布会在引领未来技术趋势上尤为重要。
方峂平时负责的多是国际政治和经济方面,对于硬科技了解较少。而宋氏又只给他和主编发了邀请函,所以他必须在短时间内了解宋氏涉及的科技领域。
这两天方峂忙于各种琐事,在前期调研上有些不足。好在林子瑜倒是挺上心,帮他整理好了宋氏组织结构,主推产品,涉足领域这些信息。
发布会是在郊区的一个山庄里开展的。
上午主要是午餐会、散步运动活动这类的社交局,方峂和主编简单地对接了工作之后,方峂就带着作为助理的林子瑜入场进行记录采访。
会上不少面孔方峂都熟悉,有政界的、学界的、媒体行业的。
还有林之瑾。
林之瑾见到方峂和林子瑜后很热情地过来打了个招呼,“方老师好。”
方峂看见对方西装上别了个胸针,是宋氏科技的商标,心下了然,对方应该在宋氏就职。
“林先生好,之前听您说您和唐若卿是同事?”
“对,他们研究所买了一些我们公司的产品,我曾被调过去帮忙调试对接。”感觉到方峂对自己和唐若卿关系的好奇,林之瑾大方地回应道。
“方老师,今天上午有些社交的咖啡会和技术沙龙。我带您去几个重要的局吧,技术那边我把资料发给小鱼,让他去吧。”林之瑾礼貌地提议道。
方峂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提议要和自己单独一起,但是方峂还是同意了,因为他也有很多想要问林之瑾的。
二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林之瑾和他寒暄着,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这座山庄看着古朴,但是里边的设备应该远超外界二十年。”林之瑾向方峂介绍着。
“宋氏之前在计算机上成就很高,衍生产品很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贵社所用的私有云也是由宋氏提供的。”林之瑾继续向方峂介绍着工作相关的事宜。
他们穿过一片无人的竹林,竹林里清溪流水,环境幽阒。二人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中似乎被扩延放大。
“这方面我不清楚,得问IT部门的同事,但想来应该是贵公司的。”方峂回答道。
“唐若卿他们研究所用的云平台就是我们公司的。”林之瑾在话题转移上远没有旁边的流水来得自然顺畅,“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
“嗯。”方峂不知道如何回应对方,想起收集到的有关宋氏的资料,“据我所知,目前宋氏科技正致力于医学生物领域。今天的发布会宋氏主推的产品中也有全息产品。不知道贵公司今后的发展是否是向更深层次的人机互动发展。”
“差不多吧。”他们走出竹林,阳光陡然变得强烈,“所以近年来我们和唐若卿他们合作得很密切。”
对方似乎对唐若卿这个话题锲而不舍。
“唐若卿的生物团队在专业上的建树颇丰,不知道对于贵公司的发展是否存在较大的影响。”方峂不带感情地念过唐若卿三个字,仍将注意力集中在宋氏的未来发展上。
林之瑾带他走到一座希腊建筑风格的廊厅里,旁边立着雕花石膏柱。林之瑾思考了片刻回答道:“影响挺大的。可以说他在一定程度上,用三年时间完成了宋氏的一个二十年计划。”
“针对宋氏的发展计划,请问可以具体讲解一下吗?”
林之瑾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旁边的这些柱子,就是结果之一。”
方峂在走入廊厅的时候就被这些廊柱吸引了,刚刚从中式竹林踏入古典的希腊风格之中,有种从幽篁竹里进入到城邦议会的错觉。
“言西方必谈希腊,古希腊的文明延续了六百多年,这一点方老师想必比我清楚,具体历史我就不在您面前卖弄了。”林之瑾介绍道,“这些廊柱包含了目前人类可以掌握的所有的古希腊信息。”
二人在一根廊柱面前站定,方峂不由地用手摩挲着廊柱粗糙的表面。
“怎么说?”方峂有些不解。
林之瑾拉过方峂放在廊柱上的手,给他戴上了一个手环,随后调试了片刻,“好了,你可以看到了。”
方峂的手腕有些发烫,有轻微的触电感。
然后他就看见了,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民主选举和瓦片驱逐。
方峂之前使用过VR这类设备,但是这个不同于那种虚拟现实。他觉得自己不是看见了那些历史,而是直接进入了那段历史之中。
像是一场格外真实的梦。
“这些廊柱构成了一个场,你可以理解为磁场。廊柱,手环还有你的脑神经,他们连结起来了。”林之瑾在他身边讲解道。
“这些细节?” 画面里的细节过于真实,不像是电脑建模出来的。
“算出来的。”林之瑾简短地回答道。
取下手环的时候,方峂仍然沉浸于刚刚的震撼之中。
“这个产品,会在这次上市吗?除了重现历史场景,还能用在什么领域呢?”方峂注视着这些看似古朴却蕴含科技的廊柱。
“目前应该还不会上市,技术存在一定的不足。不过未来三年内可以上市。”林之瑾回答道,“这项技术未来应该会应用于游戏、社交之类的。”
“当然,还有教育。”林之瑾又补充道。
“很厉害。”方峂由衷赞叹道。
“过誉,我可以带您去见这个产品的技术总监。他现在应该在咖啡话谈那里。”
“劳驾。”
他们从门厅进入古堡造型的建筑之中。
“咖啡话谈的地点在天台。”林之瑾介绍到。
二人乘坐电梯上行的时候,方峂忽然感叹道:“我其实从来没见过他做的产品。”
没有说明“他”是谁,但是双方都心知肚明。
“正常。正如他也不会看你写的东西。”方峂主动提起唐若卿,似乎在一瞬间拉近了自己和林之瑾之间的距离。林之瑾在回答的时候少了些社交应有的礼仪。
方峂皱眉回忆了片刻,无奈地笑道:“好像确实是这样,他应该是没有看过的吧。”
其实唐若卿没看过也挺好,有段时间他写的东西他自己都不想再看,低眉顺眼又高歌颂扬。
“其实你见过他做的产品。”林之瑾忽然说道。
“嗯?”
叮——电梯达到顶层,电梯门缓缓打开。
“你见过的。”林之瑾再次重复道,“其实他给你写过很多东西,你应该知道他大学辅修过计算机吧。”
“知道。”方峂心想,其实我也给他写过很多东西。
“你可以回家看看,他好多东西都没交到你手上。”
方峂知道他说的“家”不是现在自己所居住的那个,是那个他卖了换信纸的房子。
“谢谢。”走出电梯门的时候,方峂对林之瑾说道。
林之瑾轻轻地笑了,“没关系。他会高兴的。”
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二人的皮鞋踏在上面,在空旷而陈设简洁的大厅里发出水波涟漪般的回响。他恍惚间不清楚林之瑾所说的“他”是方峂还是林子瑜,或二者皆是。
林之瑾又带着他走了一段楼梯,才登上露台。
露台的阳光很盛,温度比大厅里高些。方峂在人群中看见了唐若卿过去的几位同事,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却在各类新闻上见过的人。
会谈现场的氛围很轻松。大家散开西装,随意地靠坐在沙发上。
露台中间有人在冲咖啡,使整个露台弥漫着一股咖啡豆的香味。
林之瑾为他端来了一杯咖啡,“你十一点方向那个地中海老头就是技术总监,你过去吧,我懒得搭理他。昨天晚上我们吵了个架。”
林之瑾说这话的时候,方峂忽然觉得他和林子瑜多少是有些像的。
“行,谢谢。”
“嗯,你什么时候聊完了来找我,你可能还想见见财务和市场宣发那边的人。”说罢,林之瑾就和旁边的一个说着德语的男人勾肩搭背地走开了。
技术总监是唐若卿的博士导师,叫周海云,是个白胖矍铄的老头。之前和唐若卿在研究院工作,后来应该是被宋氏以高薪聘了过去。
方峂认识他,他也认识方峂。
“周老师好。”方峂过去打了个招呼。
时至正午,阳光有些灼热,周海云眯眼看向方峂,一开始没有想起他是谁,而后拔高音节说道,“你是唐若卿的男朋友?”
方峂没有解释什么,算是默认,“请问我方便向您询问几个问题吗?”
周海云没有回答他,继续说道:“唐若卿他,不就是个肝癌吗?现在这技术有什么治不了的,他怎么就…”
周海云情绪有些激动,他的得意门生,在领域里还能有很大的深垦潜力,结果死在大好年华。
“节哀。”这两个字,在这两天里不知道有多少个人对他说过,也不知道他对多少个人说过。
周海云连连叹了好几声可惜可惜,才缓过情绪来,“你来是要问我些什么,和唐若卿有关吗?”
方峂其实也想问他和唐若卿相关的事,他在这两年里发生了什么,他是如何度过病重那段时间的,他是否提起过他,又是用什么样的语气提起他的。
但是他都没有问,只是说道:“周老师,我想问您一些关于宋氏科技的事项。”
周海云理了理身上坐压出褶皱的西装,耐心地回答了方峂的提问。
问得差不多之后,方峂向他道谢。
“你们在一起很久了是吧。”周海云忽然问道。
方峂点了点头,“很久。可是后来我们分开了。”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真相,他们分手了,所以不要那么情真意切地对他说“节哀”了。
周海云的白眉毛挑了挑,“其实我应该猜到了,起码最近一年来感情不好。”
结束了专业访谈之后,周海云整个人松垮地靠在沙发上,“或者说,最近一年来,我感觉他的情感生活不是特别稳定。”
方峂安静地听着,没有提问。
“只是我没想到你们分手了。”
楼旁边种了很多树,树冠上的枝丫叶片伸进露台。有一株枇杷树。枇杷树树叶长而宽,上面似乎布着白色的绒毛。
枇杷树叶在周海云背后随风招展,隔着一段距离,方峂隐隐约约看到上面结着串串绿色的果子。初夏降至。
他只是忽然想到,亭亭如盖。不需要十年,无论他是否死去又或者死去多久,世界都在急速运转着。
“说起来有段时间他疯狂地研究你的喜好。还常常跑到科研园区另一边的心理研究室去,一待就待上好几天。我当时拿他当实验室的反面教材,什么人啊,为了个对象,正经工作不好好干。”周海云追忆起过去的唐若卿。
方峂对周海云所说的没有印象,但他也想到唐若卿很容易被一些他所认为的有趣事物吸引,然后不顾别人反对跑去做一些无意义的事情。于是他也笑了,“对啊,他就那样。”
“那时候他是在挽回你吧,但是显然,他好像失败了。”周海云说道,“不过没关系,起码你现在应该不会那么难过了。”
“或许吧。”他看见一片泛黄的突兀的叶片,枇杷树这种阔叶林也会凋落。
方峂把手中的黑咖啡一饮而尽,然后说道:“后续还有别的访问,先失陪了。”
林之瑾在远处看着方峂和周海云谈话,旁边那个德国男人一反刻板印象得健谈。
林之瑾格外擅长胡说八道,和对方聊得很是投机。
方峂向他走过去,和德国男人打了个招呼。
见到方峂,德国男人用德语和林之瑾开玩笑。
方峂隐隐约约地听出他问林之瑾,二人是否为情侣关系。然后他听林之瑾斩钉截铁地说,不是,他是我情敌。
方峂低头苦笑。
林之瑾向对方作别,然后带着方峂走下了露台。
“我曾经在柏林待过一段时间。”意思是方峂的德语不差。
林之瑾不觉得尴尬,东转西绕,带着他走下了露台,“我确实是这么定义的。”
他把咖啡杯放在往来侍者的托盘上,神态自然。
“那你知道我们是为什么分手的吗?”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方峂问道。
林之瑾按了楼层,然后哼笑道:“你刚刚不是听到我怎么回复那个德国人的了吗。”
电梯下行,林之瑾说:“或许和许多异地恋分手的情侣差不多吧。没那么喜欢了,你希望他在的时候他不在,他希望你在的时候你不在。”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出古堡建筑,林之瑾向他解释道:“财务总监现在应该在游船上,我带你过去。”
方峂跟在他身后,然后他听见前方的林之瑾说道:“还有个重要原因,你遇见了林子瑜。他遇见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