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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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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峂是在晚上拆开那封信的。
在拆开信封,看到信纸的那一刻,他就觉得,唐若卿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信纸是他们大学的草稿纸。
草稿纸上印刷着校名,劣质的印刷技术让校名和校训显出暗红色的斑驳。纸张质量不好,稍稍折叠一下,就显出将断不断的折痕。
他摊开信纸,浏览了一眼。字迹端正,没有错别字,那这封信或者勉强算得上遗书的东西应该不是对方在病危的那最后的三个月里写的。
没有署名,没有寒暄,只有三行字。开头第一句就是:
“方峂,我可能爱上别人了。”
啧,方峂一边看,一边骂道,真不是个东西。可是读到这一句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他和唐若卿分手了。
于是他继续往下看。
“对不起。”
方峂撑着头,想笑。
“但是请你相信会有人永远爱你,且只爱你。”
然后方峂把那张信纸在手里揉皱,团成一团皱缩的不规则的圆,把信纸扔了出去。
信纸太轻,信纸也只是轻飘飘地落在他不远处的地板上,毫无声响,摔不出玻璃落地的野蛮清脆声。落地时那团信纸又慢慢展开,最后半摊在地上。
于是当晚他就梦到了他们的大学时代。梦见了他的初恋和前任。
相遇、初识、相爱。
他们是大学同学,是系统随即安排下偶然相识的室友,是恰好学号相近的同学,是一起上课一起成长的挚友,是爱人。
方峂又过了一边大学生活,在学校的湖边经过拥抱的男男女女,靠在湖风拂面的栏杆上和唐若卿喝酒聊天。
他会在那个没有空调的老校区里,和唐若卿抵在无人的教学楼墙角吻得浑身粘腻。
他们会在目光炯炯的人群之下述说着真挚而深切的爱意。
半夜醒来的时候,方峂浑身是汗。然后他打开阳台的门,在阳台上抽了一支烟。晚上有些冷。吹得他暂时清醒了些,看着外面的霓虹街灯不至于联想到教学楼和图书馆的灯火通明。
他靠在阳台上,想起了唐若卿在信里的用词。
“爱。”
他想了想,唐若卿是学医的,主攻的方向是脑神经。他以为按照唐若卿的性格,会在出轨的时候给他列一串化学式。但是他选用了那么一个浪漫且虚幻的词。
他叼着烟,思绪发散,忽然就想到了林子瑜。
林子瑜也是会说喜欢,会说爱的那种人。
他在林子瑜那个年龄的时候也是坚定地认为自己深爱并且会永远深爱着唐若卿。
他抬头看了眼天,到了深夜,城市也有了星星。
金星伴月,极星指路。他觉得这些远比那两个人更重要。
他把没有抽完的烟扔进了旁边茶几上不知道放了多少天的咖啡杯里,微弱的烟光溶解进凝出残渣的咖啡里。
后半夜,好眠无梦。
林子瑜第二天没有一直按门铃等着方峂来开门。
方峂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林子瑜站在自己的床前。
“老师,你发烧了。”林子瑜半跪在他的床前,上半个身体靠在他的床上,林子瑜此时正举起水银温度计观察。
林子瑜就着阳台窗帘透过的晨光研究着手中的水银温度计。
“37.7℃,我带你去医院吧。”
方峂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堆干柴,“不用,今天上午有个访谈。”
林子瑜皱眉看着他,方峂耷拉着眼皮,冷漠地回望过去。
最后,林子瑜站起身来,走到柜子旁边,从里边抽出了一个医药箱,“这个药是我上个月刚刚放进去的,应该都没过期。”
他没有回答方峂,自顾自地看着药物的生产日期。
确认日期无误后,林子瑜拿着几盒药走到方峂身边,“布洛芬,老师您先吃两片。”
林子瑜给方峂接了温水,方峂喝了药,还是觉得头晕乎乎的,“谢谢啊,小鱼。”
说完,他就从下床,准备去洗漱。
“你刚刚叫我什么?”方峂快要走出房门的时候,林子瑜才发声问道。
“嗯?什么?”方峂半睁着眼,发烧让他的眼皮又沉又烫。
林子瑜背对着方峂,他的眼神落在方峂床上被单凌乱的折痕上,松软的杯子一角耷拉在床沿,他勾唇自嘲地笑了下,“没什么。上午的访谈我去吧。”
“嗯…不行。”方峂低头思考了一下他的建议,最后拒绝了他,“那个访谈话题有些敏感,就是内部几个人去。”
林子瑜听着对方浓重的鼻音,很想强硬地制止他,但是直到方峂走出房门,他都没有发声。
最后林子瑜还是送方峂去了报社。
除了鼻音和偶尔的咳嗽,戴着口罩的方峂并不像是发烧生病的人。
上午十点,方峂和几位主编一同去了会客室。
上午十二点,林子瑜处理好工作后,会客室的门仍是紧闭的。他想起早上方峂就喝了杯豆浆,其他什么也没吃。
午休时候,报社很多人都出去吃饭或者在工位上休息。林子瑜走到方峂的办公室,坐在对方的椅子上。
方峂的办公桌上摆满了文件。文件堆下面有只钢笔,是他送的。
他左右小幅度地转动着椅子,在等方峂的时候打开了手机外卖软件。第一通外卖送餐电话响起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已经在外卖页面上点了太多东西。
方峂办公室的会客桌被外卖盒堆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方峂还在开会。
林子瑜索性走到会客室外,会客室并不是完全封闭的,开了几扇很大的窗。窗帘拉上了,但是窗户没有完全关紧。
林子瑜站在窗边,他能闻见从会客室里透出来的烟味。会客室不小,他们十来个人在里面得抽烟抽成什么样才能让里边的烟都渗了出来。
方峂早上那断断续续又无法抑制的咳嗽声在林子瑜耳边重现,他看着拉紧的窗帘,试图听清里边在讨论些什么。
他们讨论的声音并不大,林子瑜什么也听不见。里边的人偶有情绪激动的时候,林子瑜能听到对方骂,他们那群人就是头顶上长眼睛,太不把人命当回事儿了。
林子瑜不知道这场会议的主题,方峂甚至没有让他准备任何访谈资料。他低头看到挂着自己胸前的工牌,自己似乎根本就不了解方峂的工作实质。
他靠着窗户,鼻腔里是若有若无的烟味,他抬起手表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下午上班的时候到了,他毫不留恋地走向自己的工作位。
会议结束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似乎是有心灵感应,林子瑜工作着不知为何忽然拿起手机,而方峂的消息适时传来,“来会客室门口一下。”
当林子瑜匆匆赶到会客室的时候,就看到方峂一个人低垂着头,倚靠在会议室的门上。
他忙过去扶住对方,方峂的手心很烫,按在他微凉的手掌上时尤为明显,对方的手心此刻正渗出丝丝汗意,“老师,你还好吗?”
他伸手半抱住对方,好让对方靠在自己身上。方峂没有抵抗,借着林子瑜的力量,头靠在对方肩上。
“还好,有些低血糖,刚刚头晕一下子站不住。”方峂身上有股烟味,他又闻到林子瑜身上丝丝缕缕的香水味,和那天在出租车上一样的味道。现在他却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
“那先去吃点东西吧,你们怎么聊这么久。”林子瑜托着对方的腰,把他往办公室带去。
“和一家企业有关,里边的事情有些复杂。”方峂靠在林子瑜身上,断断续续地说道。
方峂身上很烫,脖子和脸颊的温度尤其高,林子瑜能感受到对方不断传来的热意。
“你今天要不先下班吧。我带你去医院。”林子瑜按下自己内心想把对方打横抱起的想法。
“不去。就是昨晚着凉了,然后今天还在里边和他们扯半天皮,烦死了。”方峂很难得地在林子瑜面前抱怨起了工作。
林子瑜把病人送到办公室后又去在外面给他准备水和药。
方峂侧身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会客桌上的食物直直地映入他的眼帘。他看着桌上摆满了吃的,愧疚感从心底涌上来。随后他翻了个身,仰躺在沙发上,用手臂遮住眼睛和那层明晃晃的灯光。
“老师,先吃点东西,再吃药吧。”林子瑜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温水,在旁边叫他。
方峂没有动作,听着对方在旁边拆塑封包装袋的声音。随后他的鼻腔里被退烧药的苦味填满,他讨厌这股令人作呕的药味。
方峂看向林子瑜,伸手拉住了对方的手腕。似乎想要阻止对方泡药的举动。
“小鱼。”
林子瑜忽然僵在原地。方峂能感受到对方的手臂肌肉变得紧绷,随后对方放松下来,对他说道,“你想起多少了呀,老师。”
林子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很软,拖长音调,像是给小朋友讲睡前故事的幼儿园老师。
“只是这个称呼。”方峂还拽着他,手心上的热量不断地传递到林子瑜脉搏跳动的手腕上。方峂属于工作忙了也能连着抽几包烟的人,但是刚刚在会客室里闻着那群人的烟味,他只感到恶心。
在恶心和令人作呕的浓烟之中,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叫林子瑜“小鱼“的场景。是报社和某个基金会的饭局,他当时主要是去负责拉投资。
求人办事,免不了敬酒。
那群人也觉得看文人折着风骨一杯一杯地喝很有意思。方峂其实酒量好,大厅里禁烟,没有会客厅里浓烟缭绕,但他还没喝醉就感到了同样的呕吐的欲望。
他们在金融中心的顶楼餐厅吃饭,大厅中间养着几只鲨鱼。顶灯是蓝色的,光线的刺身料理衬得冷冰冰的,让人难以升起食欲。
当时林子瑜坐在他旁边,帮他挡酒,帮他打掩护,不动声色的把一盅盅倒入地上的盘子之中。
在酒味浓熏的餐桌上,林子瑜身上有股干净清爽的香味。这股香味如丝如缕般渗入方峂的鼻腔和大脑,抑制住了他恶心呕吐的欲望。
方峂礼貌敬酒,用笑眼看着面前的投资人,再透过他们望向背后那个养着鲨鱼的大水缸。他看着鱼尾扫过池水,低头对旁边的林子瑜叫道:“小鱼。”
“吃饭吗?”林子瑜看着沙发上昏昏欲睡的方峂。
方峂睁眼,皱眉看着眼前冷却之后油脂凝结的午餐,“不想吃饭。”
“好。那吃点糖吧,我带你回家吃好吃的。”林子瑜反手握住他的手。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几颗水果糖,因为一只手被方峂牵着,他只能一手拿着糖然后用嘴咬开包装纸。
他把糖递给到方峂嘴边,方峂难得没有东问西问,而是直接就着林子瑜的手,张嘴含住那颗糖。
他的嘴唇擦过林子瑜手指的时候,林子瑜瑟缩了一下,随后他听见糖在对方齿间碰撞发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