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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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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放到原位,静静地看着斜前方房门半掩着的会诊室。
透过那条缝隙,他可以看到方峂的侧脸。方峂此刻正皱眉思索着什么,似乎这场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记忆丧失也有些不知所措。
随后,他看见方峂向医生道谢,然后走了出来。
林子瑜神色如常,“老师,医生怎么说?”
方峂走上前去,俯身拿起手机,“可能最近压力太大了。”
说罢,就准备转身出门。
林子瑜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了眼白茫茫的天花板,然后起身跟了上去。
“所以他也不清楚原因是吗?”
方峂说:“对。”他放慢了脚步,林子瑜跨步上前和他并肩而立。
“那怎么办呢。”林子瑜问道。
“对不起。”方峂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如此单薄得回应道,“我忘了你。”
林子瑜轻叹了一声,“没关系的,老师。”
他察觉到方峂此时也有些烦闷,于是他说道:“老师,我先送您回家吧。”
“不麻烦了。”方峂下意识地回答道,“我打车回去。”
“不麻烦的。”
对方的声调有些颤抖,方峂没有看他,他忽然想到,对方二十四岁,比自己小七岁。
如果他说得都是真的,自己男朋友忽然忘了自己,还只记得前男友,自己恐怕会难受到崩溃。
“那走吧。”
“好。”
车辆驶过高楼林立的城市,灯光透进车厢,车窗玻璃映射着外面的行人高楼还有车窗内相对无言
的两人,车内外的景象在车窗上重合扭曲。
前方有个长达九十秒的红灯,林子瑜驾车驶入待转向车道。当车停下来的时候,车内的寂静似乎得到了放大。
“老师,明天的葬礼,你要去吗?”当红灯还剩八秒的时候,林子瑜最后还是问道。
方峂叹了口气,“我和他认识了十年。无论怎样我也应该去见他最后一面。”
林子瑜握紧了方向盘,“好。”
车辆继续向前行驶,方峂打开了车窗。五月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灌入车内的凉风,让周围变得
嘈杂。
“你明天和我一起去吧。”方峂忽然说道,“他们那群人办的葬礼可能社交意味更浓,你作为助
理可以陪我一起去。”
说完后他自己也有些意外,他忽然发现自己格外容易对林子瑜产生愧疚感。
时间仿佛停顿了几秒,他听见林子瑜说:“好。那明天我去接你吧。”
林子瑜把方峂送回家后没有多做停留就离开了。
方峂在对方离开后,开始观察自己家里所有的物件,他希望从这些东西里找回自己和林子瑜之间的故事。
客厅里放了一个阔口的透明花瓶,花瓶里插着几只将要凋谢的广玉兰。
方峂给花瓶换了水,然后坐在地上观察这几支紫色的玉兰。木枝插进水里,透过波纹不平的花瓶,看着里边凌乱穿插的树枝。
市场上很少有卖玉兰鲜切花的。至少小区外的那个花店没有卖过。不是方峂自己买的,那就是林子瑜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买广玉兰,他去哪里买的呢,哪里可以买到广玉兰呢,他想不起来了。
他搓捻着花瓣和树叶,忽然对眼前的客厅的陈设感到陌生。
为什么茶几上摊着好几本汽车杂志,为什么茶几下下散落着几块积木块,为什么电视柜旁边有个
那么大的音响,为什么音响旁边又摆着个篮球,沙发上又什么时候放了那么大的一个跳跳虎抱枕。
方峂看着那个巨大的抱枕发愣,那个抱枕回以他永恒的不变的微笑,他忽然低头笑了,为什么自己会知道那个奇奇怪怪的东西叫跳跳虎啊。
方峂撑着茶几站了起来,然后走到沙发旁边,盯着抱枕看了几秒,就扑了上去。
他陷在跳跳虎软绵绵的拥抱之中,脸蒙进毛茸茸的抱枕时,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经和某个人在
这个客厅里看过关于这个会用尾巴不停跳的老虎的故事。
他沉默而静止地趴在跳跳虎上,毛绒闷得他额角发汗,当他抬起头的时,发现自己好像哭了。
他望着那个对他笑的跳跳虎,把手覆在它的嘴上,然后使劲地按了下去。玩偶的脸凹陷发生畸变,跳跳虎那双睁得圆圆的眼睛向下扭曲着,却还是对着他笑。
方峂最终松了手。他害怕那个跳跳虎会窒息而亡。
第二天,方峂是被林子瑜按门铃的声音吵醒的。
方峂做了一个梦,一只跳跳虎在他身边一直跳。那条弹簧一般的尾巴撑在地上一上一下地支撑它跳跃。
跳跳虎变成了林子瑜,林子瑜穿着宽松的嫩黄色卫衣坐在沙发上。其实在梦里方峂常常是看不清人脸的,但是那个梦里的林子瑜格外清晰。睁着一双狡黠的眼睛对他说道:“老师,你要玩游戏吗?”
画面一改,他变成了马里奥,然后林子瑜在他旁边说,那里有一个蘑菇,你快去吃掉它。
周围是模糊的像素,林子瑜的脸同样变得模糊。在梦里,方峂对于自己变成马里奥并不惊奇。
他跟随着林子瑜的指挥跳过悬崖,吃掉蘑菇,获得金币。大块的像素扰乱着他的判断,他只能随着林子瑜的或着急或得意的声音向前奔跑。
城堡的旗帜在他眼前飘荡,他摔进了烟囱之中。
在下落的瞬间他离开了马里奥的像素世界,进入了林子瑜宽厚而温暖的怀抱之中。
梦中场景又转移到了现实生活之中。他们处在一片黑暗之中,方峂压在林子瑜身上。林子瑜对他说,老师,这样不太好吧。
他还未判断清楚自己的所在,就被林子瑜从地上拉了起来。快跑,对方对自己说。然后林子瑜带他跑出黑暗的小巷,闯进了城市的灯火明亮。
他好像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们在调查一家地下赌场,刚刚方峂站在围墙上偷拍那个普通院落里的灰色交易,但是他摔倒了,被对方察觉。
后面有人在追他们,林子瑜牵着方峂向前飞奔,刚刚他们还在购物街的大楼背后,穿过熙攘的人群,跑入无人的小巷。
方峂看着眼前有一潭浮着油渍的积水在路灯下闪闪发光,来不及绕开那方污水,方峂一脚踩了下去。
他踩在了无人的溪流之中。溪水湍湍,周围静谧。他抬头看着旁边的民居和远处的青山,没有林子瑜。
他瞬间就忘了之前梦见的城市夜奔,来到明亮的乡野之中。前面有一棵树,树是广玉兰,阔大葱郁的绿叶之中开放着白色的广玉兰。
他慢步走向前去,那株树的树围远超道路旁的观赏树,二人环抱应该还有余。树干遒劲,枝叶茂盛。他越往前走越觉巨树之下生命的神圣。
还未等他走进,林子瑜就从树上跳了下来。手里捧着一大束他从树上折下的花枝。他对方峂说,这些花是为了他而开。
周遭的人突然变多,拿着测绘仪器的人围满了他们和这株年老的广玉兰。
方峂想起来了,他们在做一个公益项目,项目的名字就叫巨树计划,是为了寻找世界上各个品种中最高最粗壮的植株。原来当时他身边还有林子瑜。
林子瑜走到他面前,将大把的广玉兰递给他。他伸手接过,广玉兰忽然变得如千钧之重,拉着他往下坠。
玻璃落地,瓷器破碎,方峂的耳边发出铮响。他看见玉兰花散落在地上,旁边的混着叶片的水渍和破碎的玻璃瓶。
他刚准备去捡起那束玉兰花,林子瑜就又出现在了他眼前,他把自己拉到沙发旁。似乎看不见地上的玻璃碎片。
林子瑜神色不佳,似乎在生闷气。
哦,他们当时吵架了,方峂失手打碎了那方花瓶,花瓶里的广玉兰跟着跌落在地。
为什么自己会和林子瑜吵架呢?方峂发出疑问。
梦里的世界果然属于他,林子瑜立即解答他的疑问。对方冷着脸,质问道,为什么你每次都那么自我,都喜欢不顾自己的安危呢。
方峂本想安慰眼前这个生气伤心的少年,但是这层梦境再次跳转到了另一个场景之中。还是在他家的客厅里,只是那几枝广玉兰安静的插在花瓶之中。
林子瑜靠在方峂身上,抢过他手上的遥控器,切掉了财经频道,跳转到了少儿动画。
动画片欢快轻松的音乐声在方峂耳边响起,他眼前出现了一堆奇形怪状的动物,走路慢悠悠的驴子冲他微笑,笑着笑着脸突然变成了李编辑。
他还来不及惊讶,一直瘦老虎就蹦跶着来到他面前,借着尾巴的力量蹦跳。
林子瑜似乎兴致极高,方峂眼见着对方也快要跟着跳跃。
可是那只跳跳虎忽然哭了,然而它还在跳,它黄色的身影在方峂的视线里跃起又下沉。
门铃是随着跳跳虎的哭声一起响起的,方峂如释重负地逃离了那个哭泣的小老虎,打开门又看见了站在他门口的林子瑜。
“林子瑜?你不知道密码吗?”方峂被门铃吵得不耐烦,梦境如流沙般逝去,粗糙的沙砾摩擦着他的神经。
林子瑜站在门口没动,“你的密码是告诉你男朋友的,如果你不觉得我是你男朋友,我就不用那个密码了。”
方峂不想每次和他见面都谈这些,可是他知道他们二人见面最逃不开的就是这个话题。
他看着林子瑜手上提着的早餐说道:“谢谢你。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
林子瑜打断他说:“不用谢。”
方峂转身走进房内,抬头看了眼挂钟,“七点半,你为什么这么早来?”
林子瑜把早餐放在餐桌上,“想见你。”
方峂没在回避他这些暧昧的话语,问道:“那个玉兰花是你送的吗?”
林子瑜点了点头,看着花瓣似乎比昨天更为鲜嫩的玉兰,“你给它换水了?”
“嗯,昨晚换的。”
“那早上再换一次水吧。”说罢他就走向那束花,拿起花瓶的同时又从花瓶旁的杂物篮里翻出了一小袋东西。
林子瑜经过方峂的时候,方峂问道:“那是什么?”
林子瑜扬了扬那袋粉末状的东西说道:“保鲜剂。养花用的。”
方峂看着对方在卫生间换水的样子,不由叹道,对方似乎比自己更熟悉这个家的布局构造。
林子瑜把花拿出来的时候,花瓣和花叶上都沾了些水,更显娇嫩欲滴。
“因为有一天,你说你觉得路旁的广玉兰开得很好看。”
林子瑜回答了他刚刚的问题。
方峂当然不记得自己曾对谁说过玉兰花好看,所以他只能看着对方把花重新摆好,又看着他走到
自己面前。
“对不起。”
林子瑜从他身边绕开,坐在餐桌前,“没关系的。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