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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楔子【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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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她被淋湿的头发。这会儿头发有些结缕。有些狼狈。
谈译礼起身去给两人拿了一条毛巾。
“干净的。”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得很僵硬。有些无措。接过毛巾赶紧道谢。
擦干头发,季母就先去休息了。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季今晓和谈译礼两个人。
气氛有些微妙。
男人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看着消息。另一只手里捏着金属质地的打火机把玩。
季今晓尴尬的想要起身。
“不喝吗。”男人突然来了句。
?
反应过来才知道他说的是水。
“先生,谢谢你。”季今晓把手指交叉,放在腿上,指节下意识的收紧“很感激你愿意帮助我们。但是你的水看起来太贵重了。”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谈译礼把头抬起来,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水。
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
“这瓶子是我朋友做的,水是普通的水,我刚烧好的。”
停了一秒,又补充:“大概值个两三块钱。”
男人好看的皮囊,让他的话可信度按倍速增长。
季今晓这才放心的喝了一口。
清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几乎一天没有喝水,这下干涩的喉咙总算是好受了些。
“谢谢。”
……
那天晚上,季今晓和谈译礼聊了很多。
大部分是谈译礼自己问的。
季今晓都如实告诉他了。包括两人被骗药钱的事。
“你妈妈,得的什么病?”
“肺癌。”已经晚期了。
男人点点头,若有所思:“化疗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疼痛是必然的。它只能勉强拖着人最后一口气。
苟延残喘。”
季今晓听懂了。他的意思是,放弃化疗,至少季母还能稍微好受些走完最后的日子。
“我有朋友,家里是搞这方面的。”他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看着她“我会帮你妈妈用上最好的药。”
季今晓在眼泪即将夺眶时把头低下,眼泪啪的落在手背。
陌生人的帮助。真的最让人动容。
“先生,谢谢你。”女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颤抖“我一定会把钱还给你的。”
想不到是这么孝顺的孩子。
“你多大?”
“十六。”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身前的薄荷味越发清晰。
随着每一次呼吸,深入肺部,凉冽的气息包裹进来。给人怪异的感觉。
后来季今晓再回忆起来。
她大概只能这么形容
——归宿感。
他把手伸过来,季今晓模糊的视线里闯入一只冷白的手背,淡青色的脉络起伏,指节紧致有力。
女孩的泪落在他的手背上。
“伸手。”
季今晓乖乖照做。
男人松开手指,掌心落下来个纸质包装的东西。他收回手,女孩呆呆的看着掌心。
一颗红豆味的大白兔奶糖。
“好好学习”他说“当我们不够强大,就会发现自己被禁锢于黑暗。
当我们站在更高的地方,才能身处黑暗发现不过是因为身后有光。因为有光才能出现倒影。
只有自己才是自己最大的靠山。”
季今晓很沉默。
谈译礼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说她能不能理解。他抄起打火机和烟盒,直起身:
“我去打个电话。”
季今晓推开门的时候,风里夹着绿叶和泥土的味道。屋外的温度也因这场突然的降雨变得冷了许多。季今晓被吹得起了鸡皮疙瘩。
她搓搓裸露在外的手臂,走过去。
谈译礼坐在刚才的铁艺椅子上。两条长腿大咧咧的抻着。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三分之一的侧脸。烟雾缭绕。越靠近拿股烟草味越发明显。
烟草味比一般的要淡一些,糅合了花果香。混着男人身上的薄荷味道,奇异又诱人上瘾。
注意到她的存在,男人转过来看她,笑了笑:“没睡?”
说话间把烟给摁灭了。
季今晓摇摇头。
“解决了。”他说“明天我就让人把药拿过来。送你和你母亲回去。”
季今晓很无措,他太好了。为什么要对她们这么好。
让她不知该怎么回报他。
“先生。”
男人看着屋前的雨,雨水急急冲刷在院子里的月季上。娇弱的花瓣被打得乱颤,他头也不转:
“嗯。”
“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我回去之后,一定会把钱还给你的。”她又一次强调。不过这一次多了一个请求。
她想知道他的名字。
谈译礼把腿收回,从椅子上站起来,身高差的压迫感再次袭来。门前的夜灯似乎老化了,又或是电压不稳,光线暗,还不时微颤。
昏暗的光线下,感官被无限放大。她很清晰的感受到男人身上独特的气息靠近,然后停在她面前,她低头就可以看见他的鞋尖。
停在离自己一步远的距离。
“不重要。”
转身,他就回屋了。
他只拿了茶几上的车钥匙:“你早点睡吧。”
男人顺手拿了玄关上的黑伞,开门。撑着伞走入了雨幕中。
那时候季今晓以为他第二天应该还会回来。毕竟他说了要帮季母弄药。
没想到那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是一个助理一样的人来到谈译礼家里,把药交给了季今晓。
直到上飞机前,也没有再见到他。
……
季母走的那天,唐镇下着毛毛细雨。
季母靠在门前的摇椅上。很安静的走了。双眼阖上,嘴角含着笑意,只像是睡着了。
屋外的雨花飘着,落在地上没了踪影,甚至不会惊起一点涟漪。像人转瞬既逝的生命。
季母下葬那天,依旧是雨天。
季今晓站在母亲的碑前,把百合放在碑前,后退了两步跪在地面上,磕了三个头。
邻居的婶婶赶紧走上来给季今晓打伞,劝她:“尧丫头,咱们回去了。你看这个雨。”
磕完头,季今晓这才起来。
张叔的儿子小轩撑着把蓝色的卡通小伞。同色的小雨鞋,踩在水坑里:“尧尧姐!”
旁边的赵婶赶紧把人捞过来。
“哎哟张洺轩!你干嘛来打扰你尧尧姐姐!”
小轩瘪着张小嘴:“才不是……”
“外面有人找尧尧姐。”
季今晓听见小轩的话,心里冒出一个可能。
“轩轩告诉姐姐是谁?”
小轩摇摇头:“不知道。爸爸说是外面来的。”
小轩回忆起来“那个哥哥还穿了西装!不过好像他没看见尧姐姐,要走了。”
是他!
季今晓拨开人群,朝家的方向狂奔。
“尧丫头!”
风从耳边疾驰而过,刮得耳膜震响。雨突然下猛,冰凉的雨水打砸在裸露的手臂和脸上。
换气间雨水呛进鼻道里,整个鼻腔连呼吸都得疼。
季今晓顾不上这么多,也不去听身后大家叫她。
快点。
再快一点。
拜托了!
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张叔和几个人站在门口。
“张叔!”
季今晓停下来,一只手撑在门上,一只手支着要,不停的大喘气。
“哟!尧丫头怎么跑那么急啊!干什么这是。”张叔赶紧走上来。
季今晓气息还没平稳下来:“人呢?”一张口才发现喉咙充血,带着腥甜的铁锈味,呼吸间肺部和喉管像刀子划过。
“什么人?”张叔反应过来“哦你说那小伙啊,他来找你,等半天不见你人。我说你带你妈下葬去了。然后他就把东西放在这走了。”
走了?
季今晓焦急的比划:“是不是大概这么高?然后头发有点长,大概在眉毛这里,然后很白?”
“是吗?我看这挺黑的,头发短的,青茬贴头皮了快。”张叔见她大惊小怪的“咋了你?对了,那小伙叫我把这给你。”
张叔递过来个信封。
不是他么?难道是他的朋友。
晚上。下了一天的雨现在才停。
小镇像浸在水里,空气都湿润。
屋里很静。和外头的蛙声形成对比。房间里只有书桌上点了一盏台灯。
少女坐在桌前看这桌前的信封。没有落款,只是用胶水封了起来。
打开,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信笺。
纸上,行书苍劲有力:
小朋友:
展信佳。
药钱回来了。
愿你追着日光,义无反顾地奔向远方。
平荒尽处是春山。
女孩看着短短几行字,没有温度的汉字,黑色的墨水更显生冷。此刻却在暖黄的灯光下,予人力量。温柔而有力。
温热落在纸上,洇开黑色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