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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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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今晓提着午饭回到医院的时候,发现季妈人已经不见了。
季今晓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人。拿着手机在等挂号的队伍里一个一个问。
“你好请问有没有看见……”
“没看见。”
季今晓站在医院大门外,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的拨电话。等到的只有电话里的忙音。
女孩烦躁的抓抓头发,人都快急哭了。又不死心的拨了一遍。如果真的还不接,季今晓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好在这次,电话终于接通了。
“啊妈你人呢?干什么去了。我不是叫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吗?”她也想不到买个午饭的功夫回来人就不见了。
明明走之前还叮嘱季母好好排队的。
“尧尧……”季母声音含着哭腔。
是不是自己刚才语气太重了。季今晓突然就后悔了。
季母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的,话也讲不清楚,只是一直在哭:“尧尧……妈妈对不起你……”
“你在哪?我马上过去找你。”
……
季今晓找到季母的时候。她正一个人站在路边的花店旁边。岁月的打磨,当初温柔的母亲,变得瘦小,皮肤也变得粗糙,人也被烈日晒黑了好多。季母手里还揪着今天出门时背着的软牛仔布包。
眼睛很红,明显是哭过了。
“谢谢您,师傅。”季今晓赶紧付了车费钱,下了车。
季母抬头一看见她眼泪止不住流:“尧尧……”
季今晓跑过去,鼻腔里也不停往上窜着酸意,眼眶也跟着酸:“啊妈你干嘛啊……我不是说了叫你不要乱跑吗?”
季母揪着包,指节紧得发白。
注意到她空空的布包,季今晓问她:“啊妈,钱呢?”
季母就知道肯定瞒不住。松开季今晓的手,不停的往自己脸上扇巴掌:“都怪我都怪我!尧尧,妈妈对不住你……”
季今晓赶紧去制止她:“你干嘛,啊妈!”
一个多小时前。
母女俩个打了车到了第二人民医院。
“啊妈,钱带好了吗?”季今晓不放心的问。
季母拍拍腋下的旧掉色的软牛仔布包:“都带着呢。我今天出门趁你洗漱的功夫又检查了一回。两万三千七百块。一张不少。”
这是母女俩个全部的家当了。
年初的时候,季今晓正在家写着作业。突然接到电话,说季母在工作中突然昏倒了。
没想到季母瞒了她那么久。
这段时间以来,季母伴随着咳血,四肢无力,眼花等症状。但季母一直说是感冒了。
医生看着季母的病历书。
摇摇头。
“再检查多少遍结果也是这样。小姑娘,生死离别,都是每个人要经历的。看开点。”
季今晓紧紧攥住医生的白褂子:“医生,那……我啊妈,还能……活多久。”
医生看她可怜:“三个月。”如果病人的意志够坚强的话。
季今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倒塌掉的声音。
季父在季今晓很小的时候就因为工地事故去世了。上面只赔了一些钱。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那时候还是孩子,哪能懂这些。
后来上了学前班,季今晓就常常被同学嘲笑。
一天起床,季母正给她扎着小辫子。小今晓忽然叫季母:“啊妈。”
“嗯?”
“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尧尧没有呢?”
季母手上的动作一顿,笑了笑:“谁说我们小阿尧没有爸爸的。”
小阿尧手里拿着自己的粉色蝴蝶结发卡,小手把发卡小心的捧着:“可是,尧尧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爸爸呢?”
季母把她转过来,小团子低着头,眼睛湿漉漉的,沁着水汽一样。小嘴瘪下去。
“啊尧的爸爸去给啊尧挣钱买公主房间去了。”季母温柔的看着她,帮小今晓理整齐衣领,告诉她“等啊爸赚够了给我们啊尧买公主房间的钱,啊爸就回来了。”
小今晓看着妈妈:“那啊尧的爸爸什么时候才能挣够钱呢。”
“这个啊……”季母把小小的小阿尧抱起来,环在臂弯里:
“等阿尧小学毕业了,啊爸就回来了。”
这样一句话,小今晓从小学毕业,等到上了初中。
啊爸还是没有回来。
后来渐渐长大了,才知道,啊爸去了一个叫天堂的地方,哪里离唐镇很远很远,啊爸再也不会回来了。
班主任告诉她:等到尧尧想爸爸的时候,爸爸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回到尧尧眼前啦。
十六岁的季今晓,那天晚上站在季母的床边,她说:“妈,我带你去治病。带你去最好的医院治病。”
现实总是残忍而骨感的。
机票钱就花了两千块钱,挂一个专家号,即使你不去看,也得几百。
别说药钱。
季母这样,只能选择化疗。季母当然知道了,以她的情况,化疗只不过是让她苟延残喘,就是拖着,结果是改变不了的。
化疗又得多少钱。
娘俩全身上下不过三万块钱。机票酒店吃住就分出去一大半。
怎么救命。
刚才排着队,旁边站这个比她年轻些的女人。抱着个孩子。孩子可能是饿了,哭个不停。女人哄到后面,耐心也没了:“你就哭吧!”
季母间状,从包里拿出来了今天出门前买的牛奶。走过去,递给女人:“孩子应该是饿了,你给他喝点,这个牛奶孩子应该也能喝的。”
女人抬头愣愣的看了她两眼,把牛奶接过来:“谢……谢谢啊。”
季母笑了笑:“没事。”
“对了你带奶瓶了吗?最好把奶到奶瓶里,用吸管喝孩子可能会抢到。”
女人听她这么一说赶紧去翻包:“有有有。”
看她手忙脚乱的,季母把手伸过去:“我先帮你抱孩子吧。”
“谢谢谢谢。”
孩子喝上奶,终于安静了下来。女人不停的感谢她。
“没事的,都是举手之劳。”
女人站过来一点:“姐,你病了吗这是?”
“嗯,身体不好了。大概是年纪大了。”季母也没直接讲明白。
“你不是来看病的吗?”见女人这么问,季母有点疑惑。
女人抱着孩子,手带着孩子轻轻晃:“不是,我是来给家里人拿点感冒药的。”
“这样啊。”
“这医院也真是的,药这么贵!”女人抱怨。
季母也叹一口气:“是啊。”
“诶姐,我知道一个医院,那儿看病很便宜啊。你帮了我理应我得回报你,要不我带你去?”
季母不理解,这么便宜她为什么不自己去?
“那你怎么上这里来买药了。”
女人表情夸张:“哎哟,我这不是有一种药那个医院没有了吗!”
“走吧,我能骗你啊?我帮你出车费,你放心好了,你去了不满意我在带你回来。”
就这样半拉半劝,季母就上了车。
谁能想到。
晴天霹雳一般。唯一一点的治病钱就这样没了。
季今晓人都气哭了:“妈妈,那是治病钱啊。”
治病钱没了,妈妈怎么办啊……
“你怎么这么傻啊妈妈……”季今晓紧紧抓住她的手,酸涩全哽在喉头,十六岁的孩子,第一次感到那么无助:
“那可是你的救命钱啊……”
最后那根纤弱的稻草,被压弯了。两个人身在异地,人生地不熟,无助感快要将人淹没。
季母和她一样,泣不成声,不停扇着自己:“都怪妈妈……都是妈妈不好……
你辛苦带妈妈治病,妈妈却把钱弄没了……”
“妈妈别这样……妈妈……”
女孩伸手去拦她。母女俩抱着对方,哭在首都的街头。
季母当然理解她的一片孝心,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别的女孩子大概还是恃宠而骄的年纪。而她的尧尧却要承受这些。
一个人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挣生活费,还要一点点挤时间学习。
因为她的病。
带着全部的钱,带她到异地求医。
多好的孩子。她怎么不后悔。
“都怪我。是妈妈不好……孩子……是妈妈对不起你……没有给你一个好的家庭。
妈妈就是昏了头。我一想化疗得花多少钱啊,你把钱都给我治病了,你的学费怎么办、你怎么办。
妈妈只是想省一点钱……谁知道……都是我不好……”
“妈、妈、啊妈……”女孩哭得声音都在抖,手也抖,冰凉的手被眼泪染湿,她紧紧握住季母的手:“啊妈,我带你去报警。”
……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由于无法提供犯罪嫌疑人除外貌外的任何信息,所以派出所给的回复是还要去医院调监控,能不能追回没有定数。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住。
季今晓现在全身上下加上手机里的虚拟货币。不过两百块钱。去最便宜的酒店,一晚就没了。
那明天的早饭呢?治病的钱先不说,就算最后不治了,两人连回去的钱都没有。
季今晓不敢确定,这附近会不会有城中村。如果运气好,兴许能花少一点住一晚。
司机听她说要去最近的城中村,好心提醒她,这个点可能很多人都睡了。而且就算有也可能是满客状态。
京淮这边的胡同小巷,其实是蛮出名的。古老的胡同深处总是藏着许多美味,常常有外地游客千里迢迢只为这一口。所以这片的民宿自是常常住满的。
司机是京淮本地人,说话是很浓的京腔,人也热情。知道了母女俩的遭遇最后没收两人的车钱。
在季今晓的坚持下,两人加上了联系方式。日后还是要还的,在季今晓个人看来,没有人可以用自己的悲哀当作理所当然接受他人帮助的借口。
等她有了钱一定会还的。
果然如司机师傅说的一般,一路走来,很多人家都已经关门熄灯休息了。不知道远处哪里有人养了狗,听起来还是大型犬的叫声。
季今晓的方向感不太好,也不知道为什么,手机导航一直领着她们在原地打转。
季今晓和妈妈跟着导航第三次绕回原点的时候,季今晓决定关掉导航自己走试试。
但方向感差是真的。走着走着,两人就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季母不放心的扯扯季今晓的衣角:“尧尧,是不是走错了。感觉这里不像刚才的巷子了。”
确实。
刚才一路都是古朴的老胡同,门口都还是那种老木门为多。只能偶尔见到哪家门前挂着个昏黄的电灯泡。电灯下,飞蛾不停的扑上虚幻的火光。不知疲倦。
但这里显然不同。
一路都安着样式统一复古款式的路灯。两边多是两层的复式小楼。
已经很晚了,时间不能再这样浪费下去了。季今晓只好带着妈妈继续往前走。
倒霉可能都是接二连三的。
天空一声闷响,突然就下起了雨来。豆大的雨落在肩膀上,又急又凶。打得人肩膀生疼。
没办法。只好拉着妈妈跑到别人的屋檐底下。
两人匆匆迈上台阶。雨被屋檐挡在外面。终于有机会好好喘口气。
雨来的又急又猛,季今晓衣服和头发都湿了。幸好季母还有一个包挡着头,湿的没有她多。
季今晓看眼身后。有一张白色的铁艺椅子。
“妈妈,你坐这里吧。”季今晓扶着季母坐下。
雨比刚才还大了。砸在地上还弹溅起水花。这雨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季今晓看着电量即将告罄的手机,真的很想叹口气。
身后突然传来狗的叫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季今晓按住季母,起身走到门前。
如果没有听错的话,声音是从里面传来的。那就说明里面的人也许还没休息。这样大晚上的敲门会不会太冒昧了。
季今晓看着复古式的大门上挂着门牌号:
南小巷151号。
但这雨大有要下到半夜的意思。如果不试试,可能今晚真的要睡在人家门口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门突然从里面被人打开。
扑鼻而来的是一阵清冽的薄荷香。
季今晓抬头,撞上一双好看的眼睛。
单眼皮,眼型微微狭长,眼皮也很薄。鼻梁高挺,玄关处的光从头顶打下来。
明明是死亡打光角度,却显得这人五官越发深邃立体,下颚线条落拓流畅。
也许是刚从浴室里出来,这人身上带着湿意,半湿的碎发搭在额前。眼神很淡,带着丝丝倦意。
季今晓愣着,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人也不说话。
他把手从门把上收回,虚倚在门框上。一只手抄进裤子口袋。颇有趣味地看着她。
或者,应该说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季今晓个子并不高。现在只有一米五五。穿上鞋撑死不过一米五七。
这人看着起码要有一八零往上不少。逆着光站在面前。莫名给人种无形的压迫感。
“那个……”季今晓脑子一瞬空白。
一只黑影从男人身后窜出来。季今晓吓得叫了一声,赶紧连连后退。
好在男人眼疾手快把狗按住。
是一只很大的杜宾。耳朵直直立起来,毛发光滑而短。
说实话。真的很吓人。
杜宾是大型烈性犬。季今晓从前之间电视上警队训练和出任务时会看见杜宾。杜宾是很常见的警犬类型。
这还是第一次现实中见有人养杜宾。唐镇里,大家养的多是中华田园犬。
见她被吓得人都傻了,男人笑了笑:“按住了。”
“你再后退,就掉下去了。”
季今晓回头一看。果然。只要她刚才再多后退半步,这会儿应该已经免费洗了个澡了。
女孩赶紧把脚收回来。
男人一身黑衣黑裤,身材颀长。他在杜宾旁边蹲下来。他手指钩过狗子的项圈:“道歉。”
狗子委屈的呜呜两声。
居然真的乖乖听话了。
还是赶紧切入正题吧。季今晓深吸一口气:“先生,是这样的,我和我啊妈没地方去了,您能让我们借宿一晚吗。”
怕他不愿意女孩又赶紧补充:“我们会给钱的。”
只是如果很贵可能需要点时间。
早知道去酒店了。贵也认了。要是一会儿真没地方过夜就真完了。
男人起身,习惯性把手伸进进口袋摸了摸,空的。忘了刚洗完澡。烟放茶几上了。
谈译礼捻了捻手指。
季今晓说完,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身后雨落下来的哗哗声。身后的雨幕里带着凉意。扑上季今晓的后背,她的心也在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沉下去。
完了。一切都完了。
狗子被谈译礼遣回家里。男人蹲在门框上,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时间每一秒都慢得让人煎熬。
过了三秒,又或者更久。时间慢得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如果不是身后飞泻而下的暴雨。真的会以为时间暂停了。
季今晓不敢抬头看他。
季今晓都快要自己先放弃了。
“只有一间客房。将就将就吧。”
“谢谢!”季今晓赶紧道谢,带着季母跟着他进来里屋。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房子里很空。没有什么生活过的痕迹。甚至连一壶烧开的水都没有。岛台上放了几瓶矿泉水。
母女两人有些局促,不知该干什么好,只能站在玄关进来一些的位置上。
谈译礼拿完水转身看见两人还站着:“阿姨,坐。”
季母点点头:“诶,好。”
“没什么可以招待的,喝点水吧。”男人把瓶盖都给拧松。
放在桌上,一推。
水就飘移到两人面前。季今晓看着茶几上立着的这瓶水。
没见过的包装,瓶盖甚至做了一个王冠形状,镶了钻石。
很贵的样子。
转头看向季母,季母也一样没动。母女俩就这样不知所措。
男人落座在她们对面,伸手捞起桌面上的烟盒。
很扁的盒身。盒身上印着欧洲花园风的花纹。他把烟盒倒扣,磕开盖子,抽出来一支。季今晓看着纤细的烟条。心道难怪盒子那么扁。
烟盒磕开的那一刻,空气弥漫开来一丝混和的木质香和花香。不是想象中那种呛人的烟味。
谈译礼刚把烟抽出来,才想起来。
还有小孩儿在。
算了,不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