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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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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末尾,唐镇赶上了雨期。
雨连着下了好几天。整个小镇像闷在了玻璃罩里,空气里返着湿气。
呼吸间让人肺部都湿重难畅。
枝头垂着雨珠,青瓦房和石板桥都笼在水雾里。岸边约莫每隔半里路就泊着一艘农家船。
这大概就是书里常说道的江南好风光。
雨花斜斜的从窗口洒进来星零。季今晓起身把窗子关上,一下子就把外界的蝉鸟虫鸣隔住了个七七八八。
坐回桌前,季今晓小心的把信笺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屋里很安静,这种老式的房屋最隔不住湿气,寒意隐隐从墙里透出来。
唐镇这一片大都保留着二三十年代的建筑风格,白墙青瓦,板桥小巷。这几年随着政府对发展旅游业的大力支持,唐镇也成了当地有名的旅游景点。
可能大家都是这样,随着时代的发展,生活变得越来越单一,人们厌倦了忙碌而无趣的生活,便越发渴望逃离世俗。
唐镇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这里的人们质朴善良,每天过着简单快乐的生活,大家没有什么大理想。只为了吃饱喝足就好。
但季今晓不是,她想快点逃出去。
只有走出唐镇,才能看到真正的远方。季母重病的时候她就已经认识到了。
留在这里,只能一辈子守着院子里的四角天空。
女孩一个人坐在窗前,拿着笔,一笔一画的认真写下收信地址。和收信人。
女孩是典型的江南女孩子长相,皮肤白,鼻子小巧精致,眼睛黑而亮,像润了一层水,耳边垂下的发丝轻搭在两颊边。
很纯的美,但用学校里的外地同学的说法来说:美得很淡,加上平时季今晓神色也总是淡淡的,美得没有记忆点。
特别的是,收信人这里,只填了一个先生。甚至没有一个姓。
雨花落在窗上,有密密沙沙的声音。像风碾过细沙。柔软、轻盈。
女孩把信拿蜡漆封好,放进布包里。
季今晓站在门边,抬头观望了一下雨势,其实雨并不大,只是下得有些密。
她把手伸出去,雨点小小凉凉的落在手心。和湿热的空气形成对比。
没一会儿,季今晓收回手,把伞撑开,扶着布包走进了胧胧的雨雾里。
走过石桥的时候。
看见桥下的水已经涨高了许多,水质却还意外清澈。甚至可以看见岸边石头上的青苔。
雨夹着风,这时候撑伞貌似并不顶用。
季今晓今天穿了一条长至脚腕上方的米色棉麻裙。雨花飘到小臂和脚腕上,凉意似乎渗透肌肤,让人骨头发酸。
唐镇的报亭在一棵大榕树下。从季今晓有记忆开始,这棵树和报亭就一直在这里了。
前几天的大雨打落了好多榕树果,密密麻麻的铺在地上。如果不小心踩在上头,鞋底就会粘上很多。季今晓最不喜欢这个。
到了树下,就感受不到雨了,但枝桠间然滑落的雨水比起直接的雨更有伤害力。
季今晓把伞举起来一些,加快脚步小跑向报亭,途中还小心避开了榕树果多的地面。
“诶呦尧丫头慢点……”报亭主人是个很和善的奶奶。
季今晓打小就乖巧伶俐,这一片邻里大家都很喜欢她,别说这些年来她还经常来报亭寄信,有时候家里的芭蕉熟了分些给邻居还会带一两把给报亭的陈奶奶。
一来二去,两人关系不是祖孙却早已胜似祖孙了。
季今晓跨步停在报亭前,带着湿意。她抬手拍了拍落在身上的雨花。
陈奶奶看着她,调侃她道:“尧丫头又来寄信了吧?
先生肯定就是你心上人吧?每次这张小嘴跟粘胶似的紧哟。不肯告诉我。
季今晓把信从包里取出来递给陈奶奶,笑了笑:“啊孃你就别开我笑话了。”
陈奶奶笑眯眯的把邮票从书下面翻出来,想撕下张邮票来。
陈奶奶年纪大了手脚没那么麻利,撕这些小玩意儿手就抖,经常撕到边上的其他邮票,浪费邮票。
“我来吧啊孃。”季今晓伸手过去把一大张邮票页接过来,很快撕下一张。
又接过陈奶奶递的浆糊,把浆糊抹上,贴好。
陈奶奶看着她,小姑娘用了根木簪子把头发绾起来,两边剩下几缕不太听话的,轻缠在细白的脖子上。认真的贴着邮票,简直不要太乖。
“丫头。”
季今晓正低着头检查信封,就听见陈奶奶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嗯?”
“你们快开学了吧?”
季今晓愣了一会儿,抬头对上陈奶奶的目光:“过几天就开学了。”
老人就这么些毛病,年纪一大了,就多愁善感的:“尧丫头啊,啊孃太为你骄傲了。”
录取通知书回来的时候是先到陈奶奶这儿的。如今大家伙都用了智能手机。寄信早就不兴流行了。
所以从前路上常常会看到的信箱,现在也见的少了。唐镇现在只有陈奶奶这一处有信箱了。镇上的信件都经过这一间小小的报亭。
陈奶奶常说,这里承载着许许多多家人间的牵挂,恋人间的思念,还有学子们的期盼。
镇上人人都知道了。
老季家留下来着唯一一支独苗苗考上了京淮大学。
是恒市的文科状元。
是这方小镇走出来的大才女。
季今晓轻轻搂住陈奶奶,轻拍后背耐心安慰她:“啊孃,阿爸阿妈都会为我高兴的。”
“丫头去了首都,吃苦了一定不要自己扛着。”
老人家哭得不成样子“咱们尧丫头才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啊孃在,还有你江临哥在。”
陈江临是陈奶奶的孙子,陈奶奶有两个儿子。
很久以前两个儿子就在首都站稳了脚跟,要接老人过去。
只是老人倔,不乐意去那汽车成川的大城市生活。就愿意在这样的慢节奏生活里安享晚年。
陈江临上大学之前放假也经常回来看老人。每次回来都会至少呆上一两周。
只是自从上了大学以后就没再见他回来过了。
季今晓和陈江临两个人性格上明明是大相径庭,却意外合得来。所以两人到现在都还保持着联系。
“丫头啊我跟你说,你在京淮要是有什么缺钱的地方你就找你江临哥要,你哥他有的是钱。他催你还你就告诉啊孃,孃孃帮你骂他!”
看着陈奶奶认真的表情,季今晓笑了,怀疑陈江临是不是陈奶奶的亲孙子。
哪有人这么坑自己孙子的,季今晓笑着:“奶奶你这样江临哥会吃醋的,又该说自己是路边老杨树根子底下捡回来的了。”
这是陈江临的惯用话术了。每次陈颖一偏心,他就该说自己是哪个路边的杨树跟子底下捡回来养的了。
以前陈江临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就坚持每天搬张小板凳坐在报亭旁边陪陈奶奶听唱歌。
祖孙两个常常听着听着就斗嘴起来。声儿比录音机里的歌声还亮堂。
两个年纪大的小孩子一样拌嘴,谁也不服谁,你一句我一句的。反而是年纪最小的季今晓显得最冷静。
她早就习惯了祖孙两人这样的生活方式,面无表情的在旁边磕瓜子儿。
季家到季父这就只剩一个后辈,季父季母走了之后。
陈奶奶就像是季今晓的亲奶奶一样。也许早在潜移默化中,两人都认定了对方成为了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人。
老人的那点敏感心思来的也快去的也快,季今晓牵着陈奶奶的手,聊着聊着,陈奶奶就靠在摇椅上睡着了。
季今晓轻轻的把手抽出来。
起身去把信投进报亭旁的信箱里,又确认了眼陈奶奶真的睡安稳了,这才重新打开伞走下台阶,离开报亭。
路过石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混着新鲜的绿叶香和泥土的气息。天气隐约要重新热起来。
闷湿的风贴这桥石板面而过,带来渠水里的凉冽。
阿爸阿妈。
雨,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