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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祖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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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翌日,谢铮亦正好休假不去学堂,便也跟着谢毓三人要去安星斋。
“哎,谢铮,你瞧那个浇花的老头是不是太爷爷?”,四个小孩挤在一处人高灌木丛后窃窃,谢毓猛戳了谢铮一肘子问道。
安星斋算得上谢府秘境。
鸟兽涌然,虫鸣螽跃,蛙鸣鱼翔,小径过后一地桃杏石榴海棠树园,树园之前有一篱笆,篱笆之内,有一高顶茅屋,茅屋之内,干净整洁,茅屋之外,佝偻着一位浇花的花甲老者。
那老者背对着他们,粗布短衣,足上一双蒲苇编成的草履,全身上下异常朴素。
“你戳我干嘛?”谢铮不满的抽回胳膊,“太爷爷何等尊贵,怎么可能亲自浇花?”
“遥兄,”又气凶凶的唤君遥,“遥兄你方才可看见了,你说是不是她故意找茬?”
“是啊,”谢毓道,“你告诉你娘也没用。”
说着瞧了眼君遥,颇有些不甘心,“才认识不过一刻钟便称兄道弟,哎,你知道现下太爷爷手下那株妃色百合唤什么吗?”顿一顿又道,“罗宾花虽代表着友谊长存,花期却不过十日。”
谢铮正要反驳,君遥却道,“听说谢太爷一条腿多有不便,这人就是太爷爷。”
“你怎么知——”话卡在嗓子眼噤了声,谢铮口中那位“何等尊贵”的谢老爷子吹胡子瞪眼的道了声“叽叽喳喳的烦死个人!”,而后一把小铁锹和半袋未施完的骨粉劈头砸来。
四个人灰头土脸的从树丛后出来,那老者拍了拍手道,“怎么?今日不去学堂?”
谢铮垂了垂眼,“今日休假。”
“你是棠小娘那不成器的儿子?”老爷子眉毛极浓,簇成一团白花花的倒似团棉花。
“铮儿见过太爷爷。”谢铮也不敢造次,只能极不情愿的撇了撇嘴。
“你又是哪个?”说着蹙眉瞧君遥。
“晚辈君遥,炳坤伯伯友人之子,前两日受家父之托借住谢府,见过太爷爷。”君遥道。
“净领些不明不白的人!”老爷子拿着铁锹自顾自嘟囔,“这小丫头又是哪个?”
云儿磕磕巴巴的攥着谢毓袖口,“奴婢……是表小姐的贴身丫鬟,云儿。”
老爷子长长的“哦~”了一声,谢毓正要介绍介绍自己,老爷子却回过身瞪了她一眼,“你就是那个在老身果园里栽花的小丫头片子?”
“……是。”谢毓杏眼瞅了瞅老爷子屋前那苗圃里开的极盛的几株朱砂判,嘴皮干了又干。
君遥谢铮也看见了,皆瞧热闹似的瞅她。
却见老爷子左瞧右瞧简直要将谢毓脸上戳个窟窿,才若有所思道,“还算有些技艺。”
这技艺嘛,说的自然是养花的技艺。
老爷子闲云野鹤尤爱花卉,茅屋虽简陋,该有的粉青卷纹釉花囊、青瓷全花美人觚……却一样未少,半旧小木桌正朝着向阳的窗子,桌上一盏秀巧小茶壶,一只插着鲜牡丹的梅瓶。
“丫头快瞧瞧,”老爷子遇知音心切,赶着其他三个去别处耍,自己则拉着要谢毓瞧他院里那些花花草草,“这株是隆佑年间一位有名花师培育出的粉红鸢尾,瞧瞧这花色……”
谢铮在旁嚼着糖摇头,“为何太爷爷每回见我就一副凶巴巴的样?真搞不明白。”
“其实也不全是少爷的错,”云儿竟还认认真真的去回他的牢骚话,“二少爷千万不要这么想,云儿看您其实也有很多优点的。”
谢铮便兴冲冲的问,“什么优点?”
结果云儿挤了半天硬是半个字没蹦出来。
谢铮便悻悻的“嗤”了一声。
屋前有一只橘猫,君遥懒懒散散的倚在门边用不知从那找来的棍吊着只鱼干逗猫玩。
一抬头瞧见谢毓在那仔仔细细的捧着一朵花凑近鼻间嗅,她白白净净的手上其实有一层薄茧,她捧着那花时,仿佛手间捧着至宝。
她嗅了一会,然后回头对谢老爷子不知说了什么,逗得老爷子哈哈大笑起来。
君遥没留神,那猫便叼走了鱼干。
谢老爷子对谢毓道,“你父亲这几日回来也没来祖父这几次,”说这话时眼里有些落寞,继而又道“你父亲和尧娘可好?想当年尧娘这孩子也是插花的好苗子,也不知道她手艺现下还有没有更胜一筹?你娘也……”
他唠唠叨叨的说了许久,无非便是言平宁公主和谢炳竹他们在京都闹过的一些乌龙事,其间还起身给他们几个取了好些桃酥,讲到最后,谢毓才知道,原来她母亲和尧娘竟还是闺中好友。
才知道,原来她爹和尧娘真是两情相悦,蜜里调油,她上边有个兄长,今年差不多已二十有一,是监察司里最年轻的盎司。
吃惊之余带着些荒谬。
谢毓便想,既是闺中好友,又怎么会强迫好友的丈夫?既是两情相悦蜜里调油,那又为何不得已娶了平宁公主?还有,既然这么说来谢炳竹便是不喜欢她才任她去凉州三载,可阿锦却每每说起总是言谢炳竹是为了她好,又是为何?
她突然就想,当个小孩子实在不是什么好事,阿锦总用“小姐年纪尚小”来搪塞她,谢炳竹也总是用一些小玩意儿来送她,可谢毓年纪虽小,有时却也能想通想清楚很多事。
用她自己的话来讲,便是天上地下独一份,东裳城里独一份,聪慧如斯。
恰逢十五中秋,谢府也难得阖家齐聚,大夫人亲自下厨房做月饼,还拉着二姨娘三姨娘一起,谢毓谢平还有老太太底下的四丫头谢浔,便也都吵着要和面捣鼓月饼馅蒸月饼。
三姨娘信佛,成日素衣着身,便是逢节,也只穿了件素兰的交领衣衫,听闻早年她入谢府,不过是家道中落被父亲兄长所迫,而自诞下四小姐谢浔后,这三姨娘便愈是不问世事。
娘亲整日住在佛寺里吃斋,谢浔小小年纪也没人管着,便被寄养在老太太膝下。
小丫头模样随了她母亲白净秀气,性子却活泼爱瞧热闹,但不同于谢平的跋扈张扬,亦也许是寄人篱下,谢浔这丫头很是会讨人开心。
但她与她的生母,并不亲近。
月饼做好已是深夜亥时,一家人在庭院中搬了张八仙桌吃夜宴,君遥那师父梁枕极其冷清,便也连着君遥,并没有参加中秋夜宴。
谢毓悄悄塞了半块月饼给云儿,还留了个心眼用帕子包了些桃花果子和碧涧豆儿糕,老爷子老太太启了筷,这才算是正式开宴。
谢毓贴着谢老爷子坐着,其间谢炳竹还使着眼色让谢毓坐到他身边,被老爷子瞪了一眼,便再没有使眼色,老太太和老爷子分居多年,瞧着不像互相依靠的老伴,倒似不熟的夫妻。
大夫人笑靥靥道,“大家不若玩个游戏?”
谢炳竹道,“去年便玩的月下猜诗,文绉绉的忒不好,靥弟媳有没有什么新游戏玩的?若还是穷秀才猜诗,我这个哥哥第一个抗议。”
老太太呵斥,“自小便没个正形!”
蓝靥便道,“便玩猜字谜吧,一个人一个人轮着来,大人猜输了,就自罚一杯,若是小孩子,不能喝酒,便用茶代替了。”
谢平被娇纵惯了,嚷嚷着要喝酒,可她娘只瞪了一眼,她便乖乖噤了声。头一个字谜是“半路出身”,众人便都言这有何难?不就是“月半胖”字么?于是执谜册的丫鬟便向后翻了几页。
谢炳坤虽排谢家老二,行为举止却瞧着比他哥稳重的多,谢铮挨棠小娘坐着,谢长柏谢平挨着大夫人,谢浔挨着老太太,其乐融融。
间隙,谢炳坤突问,“铮儿学业如何?”
棠小娘便忙打圆场道,“学堂的先生前日还夸铮儿字写的有出息,老爷便放心。”
这一茬倒说到老太太心坎上,便道,“平儿浔儿还有毓丫头虽是女儿家,但也到上学的年纪,小姑娘家家的,不止要会认几个字,还应跟着先生学学课本,炳坤,你明日便差人去学堂道清楚,将咱谢家这些丫头片子也送去学学东西。”
老太太发话,不是商量,倒像命令。
谢毓戳着盘子里的煸豆角,猜字谜谢平赢了许多次还被老太太夸,她却次次都输,茶水喝的肚子都有点鼓,谢平还挑衅的朝谢毓挑眉,谢毓很是不甘心,好在第二轮时,颇难得赢了一回。
可接下来,她身旁的谢老爷子却连输了两次,老爷子人老了连脾性也变得小孩子似的,扔了筷子坚决说自己不玩了要回安星斋。
老太太便气道,“白胡子一大把的人了,整日待在后院犄角旮旯的地方,孩子回来也不看看,老鬼你要走便快些走,省得碍我老婆子眼。”
“那我还不走了。”老爷子急道。
老太太便提着拐杖就要抡起来打人,被一众人及时给拉住,老两口吵架谁也不让谁,各自梗着脖子红着眼,很是让人哭笑不得。
故而谢毓在中途便离了桌。
她翻上墙骑在树上喊,“君遥——”
一声刚至,窗户口露出个小脑袋,谢毓静静的等着,那脑袋转过来,却是常待在君遥身侧的那小厮,“三喜,”谢毓叫,“你家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