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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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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小姐,”三喜做了个封嘴的动作让她声音小一点,“少爷正被罚跪着呢。”
自谢毓认识君遥起,他就总作妖被梁枕罚,这祖宗比谢毓还皮实滑溜,三天两头挨打不带停,今日弄坏梁枕的木鱼,明日打碎梁枕的茶盏,今日更甚,弄断了梁枕随身戴了多年的那串佛珠。
梁枕换了串珠子,并未有上回那串圆润,他捻着珠子板着脸,君遥跪在蒲团上微弯了弯身,他手上的板子便毫不留情的敲下去。
君遥闷哼了一声,暗暗叫苦。
“三喜——”梁枕冷声喊,“你进来,今夜便瞧着他,他敢偷溜了我唯你是问。”
三喜叫苦不迭,忙应了一声跑过去。
谢毓将窗户纸戳了个洞,捏着嗓子喊,“从前有个倒霉蛋儿呦,吃不上月饼还成日讨师父嫌呦,哎呦喂,这个倒霉蛋儿是谁呀?”
君遥凑近了一把掀开窗扇,谢毓便扒在窗口细声细气的继续,“倒霉蛋儿君遥呗!”
三喜被逗得直笑,君遥也笑了起来,他唇瓣极薄,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长睫扑簌扑簌的,似个瓷娃娃,若这瓷娃娃没开口就更好了。
君遥麻溜的靠过来揉着腰,“倒霉蛋儿就倒霉蛋儿,还好漂亮丫头你还惦记着哥哥,”说着去拆谢毓递过去的帕子,“可饿死我了。”
“喂,”谢毓道,“西角集市上新来了位卖臭豆腐的摊主,明日要不要去?”
君遥点了点头,捏着糕点只吃了两口,颇为嫌弃道,“在离国可从没这么甜腻腻的东西,舒州这也没坚果,也没马奶酒,连葡萄也没……”
三喜便在旁问,“少爷,葡萄是什么啊?”
君遥停了手间的动作,思考了良久,难得认认真真的回他,“就像……夜光下温润透亮的紫玛瑙一样,尝起来酸酸甜甜的,到了冬天,格里格木的农奴会将它们成批晾在房里风干了……”
“我知道,是葡萄干。”谢毓插嘴。
今夜的月亮格外圆,君遥突然发现月光下小姑娘的眼睛也似葡萄一样透着温润。
“格里格木是哪?”三喜又问。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啊?”君遥终于拉了脸。
他从来不提他和他父亲在西凉贩茶的事,可今夜不知怎么回事,竟还说了许多。
格里格木是梁国的近邻离国盛产葡萄的地方,谢毓在凉州时还曾尝过一次他们当地的葡萄酒,那是离国使臣装在冰袋里要舟车几个月运往上京,送给大梁国皇帝的礼物。
君遥这么一说,谢毓便也有些想念起来,她有点想花将军了,还有花将军那匹马驹。
两人心有灵犀似的一同开口,“西凉的马——”
君遥先开口,“你们这的吟诗唱词我是不会,可论骑术我可在行,哎,明日正好师父去寺庙里论道,我们出门了去租匹快马,哥哥带你将整个东裳城绕着转一圈。”
“你?……带本小姐?”谢毓紧盯着君遥那张瓷娃娃样的脸,“谢铮都比你看着结实。”
“那你让谢铮带你好了?”君遥撇嘴。
“我自己会骑马,”谢毓道,“你没有听说我是从西凉回来的野丫头么?”
“啧,”君遥道,“这野丫头形容得挺真,挺有自知之明的嘛。你这小身板能上马?”
他站起来,比谢毓整高一个头,他在西凉也见过会骑马的姑娘,她们也都穿着或水红或鹅黄的骑服,英姿飒爽如男儿一样在狩猎场上狩猎,但他总觉得谢毓若穿上骑服,会有不一样的风味。
谢毓斜眼瞅他,“你这小身板也能上马?”
身高悬殊在那,她被君遥趁机摸了把脑袋,小姑娘气势汹汹的要还回去,拽着君遥袖子拉他,君遥伸了胳膊,她又去踩人家脚。
——“喂,你太狠毒了吧!”
“你还卑鄙无耻呢!”
谢炳竹过了中秋便回了京都,囧安的公事压了一堆,谢长柏更是中秋夜凌晨便启程。
谢炳竹走的时候,难得留给了谢毓一些女儿家的东西,他留了件水蓝的衣裙,并着几副姑娘家爱戴的钗环,说是尧娘亲挑给谢毓的。
结果他前脚刚走,谢毓后脚便寻了个当铺将那些银钗全典当了。
上回去如意坊订制的“装胭脂”盒子的另一半钱刚好凑齐,她差了云儿送过去。
和君遥说好光顾臭豆腐的事却被太奶奶突如其来下令去学堂而耽搁下来。
云儿领着小书箱跟在她身后,初秋时令,落叶在书院的顶和脊上落下,又轻飘飘的滑至卷帘,滑至书屋的台阶上。被一人拾起。
大夫人千叮咛说谢铮进学堂进的早,到了外边要尽做兄长的责,多照顾些其他三个妹妹。
书院名叫“涟正书院”,先生是个文儒的年轻人,模样不凶,揍人倒是格外凶。
先生负着手说着什么“涟者,莲也,出淤泥不染也……”,什么“君子正也,君子之交……”云云,谢毓无聊的转着未沾墨的笔。
“啪!——”那支笔从指间突飞出去,旋转了几下,好巧不巧,正砸上先生的后脑勺。
“当——”笔掉落。鸦雀无声。
先生回过身,缓缓将地上那只“凶器”拾起,而后狠狠地蹙眉,“谁的?!”
静然。又是一阵鸦雀无声。
谁人不知,这位涟正书院的先生,是东裳里最年轻却又最严厉最凶的老师。
选这位,谢毓严重怀疑太奶奶是公报私仇。
时下先生敲着手里的长戒尺道,“虽是世家子弟,但你们的父母既将你们送到这,该罚的一样也不会少,书院戒条第三则,不可欺辱师长,不可欺辱同学,进书院头一日便违纪,”说着,转到谢毓谢铮这一排,“你们两个谁的?”
两个人齐齐指着对方。
“出去贴墙蹲马步,将书院戒条抄五十遍,我讲几个时辰的课,你们便将戒条背几个时辰。”
谢铮叫,“又不是我,是谢毓扔的,凭什么阿先生,哎哎哎,先生,我笔在这儿呢。”
谢毓身前一位小姑娘便回身给谢毓竖了个大拇指赞赏道,“佩服佩服,姐姐英勇!”
等他俩真正到了外头,谢毓才算明白方才那位好姐妹说的英勇是怎么回事。
背必须挺直,腋窝必须夹两本书,还要不停大声朗读这个不可那个不可,且稍微声音小一点,就会被先生出来打手心。
等到上午的课讲完,谢毓差点嗓子真冒烟,她和谢铮两个背靠着坐在台阶上,有许多学生便笑嘻嘻的跑过来围着他俩打趣。
“快快快,可带水了?”
“哎,带了带了,我带了。”说着便去取水。
“哎谢铮,铮哥,你还能说话不?”
谢铮有气无力的扯了扯嗓子,对眼前这好兄弟翻了个有气无力的白眼,“你说呢?”
“我可是头一回见阎王这么变/态的惩罚,”一人略显关切的问谢毓,“姑娘你是不是谢府的表小姐谢毓啊?佩服佩服!”说着去瞧旁的谢平。
听闻谢府表小姐头一日进谢府便被嫡三小姐谢平堵在门外,谢毓还弄断了谢平一根手指头。
这人下意识去瞧谢平的手指头,谢平别过手去瞪眼道,“瞧什么瞧?!”
继而觑着谢毓,“我娘给你的!”
说着扔了一包东西过去,她身旁跟着的谢浔关切的递了自己的水壶,“毓姐姐你先喝口水……”正说着便被谢平拽着衣袖拽走。
“她就是爱出风头,你跟她讲什么话!”
回去时谢毓打开那包东西,却发现里面只是一些课本,她来的时候没将课本带全。
云儿跟在她身后不解,“小姐你说,三小姐平日里跟您也没交集,为何处处讨厌你?”
“这你便不懂,”谢毓道,“大夫人为人处世太过聪慧,却万忘了她的好女儿。”
大夫人待人,哪怕是待别的小孩,都是和和气气,却唯独在谢平这块,严厉的过头。
谢毓想,但她起码是有母亲,有人严厉管着,自己却是个没有娘的。
路上行到一半发现忘带了东西,云儿回书院取东西,谢毓便坐在书箱上等着。
她坐在路边瞧见一只蚂蚱,心下顿觉得有事干了,跟着那小东西竟一直跑到了草地里,草地里的草并不深,她正要伸手扣住那小东西,却有一只手先她一步抓住那小东西提起来。
谢毓仰头瞧见一个极精致的蝈蝈笼,还有这蝈蝈笼的主人,一个模样精致的女子。
那女子的手极其柔软,轻轻上扶,她雪腕上着了副白玉镯子,勾着唇笑道,“小姑娘,这蝈蝈笼我才编成,你若喜欢便赠予你可好?”
“我阿娘告诉过不能平白受人礼物。”
谢毓趁着这空打量周围,才发现角落里竟还有家杂货铺子,眼前这女人应当就是杂货铺老板娘。
那老板娘听谢毓这话,笑意更深了深,“那你阿娘没有告诉过你,她有个叫陈冰的好友?”
陈冰撩了撩额前的碎发嘟囔,“你爹好歹也是朝中大员,这将女娃娃怎么养得面黄肌瘦?瞧瞧这胳膊,只承了你娘亲七成的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