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裳临蜀》茶里狐

7、大师

　　“千手巧大师今日休沐，是这样，小客官想要定做什么先告诉在下，等明日大师来了之后，在下再亲自将原话告诉大师可好？”

　　边说边悄声附耳小厮道，“一个小丫鬟都能穿着锦缎绸衣，想必是上京里哪位老爷也说不定，去去去，赶紧将这茶撤了，换上上好的清茶。”

　　“大师在休沐？”谢毓皱了皱眉，杏眼睁的老大盯着眼前这个小眼睛掌柜。

　　那掌柜被盯得心虚，忙道，“是是是。”

　　谢毓便刻意拨弄了下手腕的镯子道，“实不相瞒，掌柜大哥，我们家主上专门吩咐了，我们必得先见到大师，才能商量着议价。”

　　“这是定金。”她将一张银票推至桌上。

　　“小客官误会了，”那掌柜赔笑道，“这并非是钱财的原因……”

　　做生意的都会格外小心，尤其像这种订制的东西，你未做别人反悔了好说，各退钱退货就好，可你已经完工了人家却只是交了定金又不要了，这东□□一份以后又卖不出去，店家不就亏大发了，所以他们做这种大单生意时买家总要压东西。

　　可这小姑娘上来就只含糊的说了句她们主上，没名没姓没地址，如意坊只是个地方大坊，若跟了不干不净的人做生意，到时杀头都保不准。

　　“掌柜这是在怀疑我们家主上——”谢毓端了十足的派头，说罢使了个眼色给云儿。

　　“好姐姐，罢了，也莫为难掌柜，妹妹这就去请示主子给个物件来。”云儿背台词着实磕巴，但好在她这些时间瞧着谢毓的神情，终于有了点大户人家心高气傲丫头的神气。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出了包厢。

　　又约莫过了半柱香时间，云儿才回来掏了一件印着“谢炳竹”三字的玉佩给谢毓。

　　谢毓将那枚玉佩摊到掌心道，“掌柜这可瞧清楚了？太保爷可总不会是食言的主。”

　　那掌柜刚要接了去瞧清楚，谢毓却猛合了掌抽走手道，“诶，这是我们家主上的贴身物件，掌柜既瞧清楚了，我们回去还得还给主子。”

　　“不是不是，”那掌柜忙道，“在下并非那个意思，太保爷能莅临，乃本坊之幸。”

　　“知道就好。”谢毓还哼了一声。

　　“在下这就去请大师。”

　　那掌柜的态度简直三百六十度绕着转，恭恭敬敬的福了身小心翼翼将门合上才离去。

　　云儿和谢毓并排跪坐着，云儿是底层丫鬟，往常穿的都是粗布素衣，何曾穿过这样舒服软绵的布料，且她这头一次竟骗了人，当下没人了，便绞着衣摆满头大汗的去瞧她家小姐。

　　“小姐，这如意坊里面都有打手的，咱们这样骗人家被发现了是要打断腿的！”

　　“你且先坐好了，”谢毓还正在往自己衣兜里塞糕点，塞完喝了口茶才道，“若是发现了，我们也有谢府表小姐的名头罩着，你穿着这身衣服，便是谢府嫡三小姐谢平，没人敢拿我们怎么样的，到时他们一知会，放心，我回去了定吃板子。”

　　云儿便被逗的一笑，临了却还道，“那……”

　　“那什么那，”谢毓睁圆了眸子，“你想让小姐我真吃板子啊？方才演的还不错，哎，你坐正，一会大师来了你只要不乱说话……量你也不会乱说话，你只要不缩头缩脑端正坐着就好。”

　　这厢刚说完，那掌柜便领着个白胡子的矮老头进了房间，那掌柜方才已经将具体情况说给了千手巧，故这位大师慈眉善目的颔了首才问她们，“不知太保爷是要什么器械，小客官且描述一二。”

　　谢毓便道，“我们家主上要做的，乃这世间一等一精妙绝伦的神器。”

　　好吧，这话她是学话本上说的。

　　而后斟酌了半晌，突然便起身越过桌子去瞧这位白胡子大师的脸，“大师您被叫做千手巧是不是真的有一千只手啊？上回大师您做的那把小弩简直太实用了，您会做那种特别小巧的兔头灯吗？还有您能不能帮忙设计一种能射万里的钢针啊？”

　　云儿：“……”

　　大小姐，说好的端正呢？

　　掌柜：“还真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啊……”

　　大师：“还真是一等一的神器啊……”

　　可是他又不是神仙，神仙都做不出这种东西！

　　那掌柜便在旁哈哈道，“小客官说的这，这飞行……万里的钢针，这恐怕……整个梁国也不会有人制作出来。”

　　闻言谢毓便泄气似的“唉”了一声。

　　她“咳”了一声又道，“大师莫恼，方才不过是我这个婢女的想法，我们家主上其实是想请大师制一件类似剑匣的小盒子，但里面却不是装剑，而是装一些胭脂水粉，且主上特意吩咐，请大师最好给每层多设一些精巧的机关。”

　　“红颜祸水。”掌柜大哥心叹。

　　待又谈了许久谢毓志得意满的领着云儿分外轻快的从如意坊离开，白胡子千手巧却啐了一口。

　　“滚他犊子的京都第一红人！老朽且看那谢炳竹就是个宠妾灭妻的东西，不仅要做个这特制的胭脂盒讨他那小妾欢心，竟还要老朽给刻出个彩色兔仙儿在盒面上，简直痴人做梦！！！”

　　“大师消消气消消气，”那掌柜便道，“您嘴上说说，该做还是要做的，您且忘了人家太保爷一句话，您祖宗十八代可都得跟着杀头。”

　　“祖宗十八代，”千手巧嗤笑一声，“便是祖宗一百代，且让他天王老儿杀个够！”

　　“大师——哎，大师大师——”

　　“你是做生意的人，又怎么会懂我们做匠人的心思，”千手巧摆了摆手，“老朽做便是。”

　　谢毓和云儿出了如意坊径直去了东巷，东巷巷子口停着一辆楠木红漆马车，周围三五打手模样的人立着，须臾一方缎蓝的锦帘揭开，那车内一个汉子招了招手，谢毓便扔了一锭银子过去。

　　“姑娘慢走不送嘞——”

　　那人张嘴磕了个牙印，喜滋滋的揣进怀里。

　　待出东巷她们又返回刚才逛过的衣裳铺子，云儿跟在谢毓后头道，“小姐，你……是不是走错方向了，谢府不在这个方向。”

　　谢毓便回头戳着她额头道，“你身上这件衣服是本小姐租的，还要还给人家呢。”

　　“真小气。”云儿小声嘟囔。

　　“我小气？”谢毓道，“方才我们一路走过来你吃的喝的玩的哪个不是本小姐付的钱，哦，”她一顿，“还有你到茶楼听曲儿的茶水。”

　　“好小姐，”云儿糯巴巴，“云儿错了。”

　　谢毓哼了一声。

　　今日恰逢东裳小市会，街市上热闹非常，到了日薄西山之时，街上坊间才慢慢静下来。

　　谢毓和云儿偷溜回去时，天已经黑的彻底，她刚偷偷摸摸的从自己院子载探出脑袋，后领子便突然被一双有力的手给提了起来。

　　“这么晚回来，跑哪去了？”

　　她爹的声音，冰冰凉凉的，极不高兴。

　　“我跑哪去与你何干？”谢毓蹬着腿，“你这人能不能好好说话，先放我下来！”

　　谢炳竹道，“小混蛋你先把玉佩给我！”

　　“那你先放我下来！”谢毓瞪着杏眼。

　　“玉佩拿出来！”

　　不得不说，谢毓这便宜爹不仅便宜，还颇为老不尊，任小丫头脸涨得通红鼻涕泡都冒出来，硬是从谢毓怀里将那枚玉佩扯了下来。

　　这下可像捅了蜜蜂窝，小丫头被逗的一脑门冲劲溢上来，抬手啪的就去夺，刚碰上赤红流苏她便猛用指头夹住去夺，谢炳竹没想到小丫头手劲这么大，一不小心一松手，“——铛——”

　　——异常清脆。

　　那上好美玉上好工艺研磨成的东西霎时碎成了四分五裂的几块翡翠石头。

　　“怎么办？”

　　一老一少，两个大眼瞪小眼。

　　这事最后还是阿锦回来时才调停，那玉佩并非谢炳竹的贴身物件，也所以才能被谢毓以这几日和她爹增进父女情为由给顺出来。

　　阿锦端了两碗莲子粥，又热了几样小菜摆在桌上，谢毓拾了两次箸都被谢炳竹瞪了回去，她便戳着手指小声嘟囔，“锦姐姐好不容易熬的粥，现下都快凉了，况且不就是一块玉佩吗，玉佩能有吃的重要？有锦姐姐亲熬的莲子粥重要？”

　　“今个在外面瞎混了一日，你去如意坊干什么了？你可知你花了五百两银子？”

　　谢炳竹终于夹了一箸菜道。

　　“我又不是去做坏事，”谢毓气他似的故意拉长了音道，“竹叔叔——”

　　“那你可算是做好事去了？”谢炳竹道。

　　“唔，”小丫头皱了皱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东裳北市之地乞丐多，我买了许多馒头赠予他们，还有，一个富商当众调戏一个姑娘，我也用锦姐姐教的飞针法好好折腾了他一顿。”

　　不学无术！谢炳竹胡子又颤了颤。

　　“小姐，”阿锦终于看不下去插嘴，“大夫人和炳坤老爷今日回府了，阖家一府都在，就小姐你不在，大夫人差点便惊动了兆尹。”

　　“婶婶回来了？”谢毓啜口粥有些惊喜，“那长柏哥哥还在？坤叔叔定也回来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