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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酒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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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遥喝不喝的惯她不晓得,只是那酒刮过喉间谢毓叫了声“畅快!”,她眼角突瞥见那挂在窗棂少年的眼睛时,呼吸便突然一滞。
如松间明月,江上清风。
无往而不相逢。
直至多年后她身陷囹圄中想起,才发觉那眼睛竟像极了那些年的自己,是被束缚的极深的凄凉和砥砺前行,每每深夜,让人辗转。
结果酒劲冲得次日一早两个都赖着不肯起床,安华院和如卿院便似鸡掐架一样闹腾了一早。
君遥身边那小厮直接应他师父的要求将他连人带床搬到了院内,继而一盆凉水浇下去,他便似只浸了水的湿猴子般“蹭”蹦起一丈高。
“梁枕……师父你……是人吗?!”
十三四岁的少年浑身湿漉漉的跳脚骂人,骂到一半还不忘想起下令浇他水这人是他师父,似乎是酒还未醒,借着酒劲醺怏怏小声嘟囔,“便是一时不练功都不成,本少爷长大了也不会当小秃驴,练那个《洗华经》《痴心录》干什么?”
石桌旁一身月白僧衣的梁枕又不聋,他那声音蚊子嗡嗡的,却偏灌了梁枕一耳。
梁枕是斯文人,能文则不武,能用嘴解决的事便绝不动手,所以他捻着他那亮光光的佛珠闭眼念了句“佛祖慈悲”后吩咐小厮道,“今早不必端饭菜了,将少爷绑了抽三十鞭子。”
又顿了顿,“倒吊绑着。”
君遥在那鬼哭狼嚎的喊“师父——”
他隔壁院里谢毓也不好过,谢嬷嬷听闻她被老太太罚了禁闭三个月,且这三月还要抄够一百遍的《千字文》,便想着一定是自己教导不周,这丫头一定是在老太太跟前失了礼仪才被罚,故一大早便火急火燎的来了安华院。
却是已过巳时谢毓还躺在被窝里不出来,阿锦知她这铁定是昨夜喝了酒,可瞧着床上那人死皮赖脸就是不肯起,她虽恨铁不成钢,却也只好好说歹说给谢毓喂了些醒酒汤复又让她睡了。
谢嬷嬷却不然,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惯出亥时睡巳时起的坏毛病,故她分外强行把谢毓从被窝里头拉出来,边为她梳洗穿衣边长篇大论的从先秦孟母讲到魏晋孝经,从大荒时候有一只叫鲲的大鸟讲到舒州东裳城里头谁家的女儿乖巧聪慧将来必能嫁个好人家……
简言之,谢嬷嬷在给这位祖宗做思想工作,且力图想让她能多学习学习别家的小姐。
谢毓上下眼皮打架打得厉害,反复闭上又艰难睁开,直到第三回时谢嬷嬷一记板子敲在手上,她才嗷呜叫了一嗓子坐正了。
这场训诫持续到了日中才止,最后谢嬷嬷还将一本《女戒》交到阿锦手中这才满意离开。
庭内的芍药这几日开得灼灼。
日落时分谢毓扒在树上掏鸟蛋,忽然听到柴房那方向有人“啊——”的尖叫一声,她一惊,口袋里那只热乎乎的鸟蛋啪掉了下去。
过了一会,便听院里丫鬟谈论。
一人道:“听说柴房烧火叫月才的那人今早出事了,沉香今早去搬柴火被骇的现在还未醒,听说是被哪个割了脖子,啧,惨不忍睹。”
另一人道:“莫要胡说,这人也不是今早才死的,仵作验尸说是已经死了好几天!”
一人便争论:“你们莫不是第一日做奴才,这种事情府里怎么可能随意请仵作?”
一人又争:“那你们谁可真正亲眼见过?”
众丫鬟便都哑言。
半晌,有一人默默举手,“大家说的,可是一月前新进府负责柴火的那个月才?”
谢毓拍了拍手顺着树溜下来,那几个丫鬟一回头见树下多了个穿着水红色衣裙袖口绑得老高的小姑娘,纷纷噤了声望过去。“毓小姐。”其中有人认得谢毓,矮福身张口遥遥道了一句。
“云儿?”谢毓一顿。
那小丫鬟闻言立马矮身缩了缩脑袋。
“你这么怕我做什么?”她踱着步走到那小丫鬟跟前,“你陪本小姐去前院转转。”
此下是府内杂役丫头们住的偏房,谢毓有心逗她,便道,“你不愿意?”
小丫鬟低着头诺诺不答。
想去柴房瞧瞧热闹却发现便是这一小会儿那儿早已什么都没有了,她将自己的衣袖“刺啦”一声撕开在两只手腕上都一圈圈绑成护腕,“还愣着干什么?”见小丫鬟不动,又回过头麻溜的替小丫鬟也将衣袖齐撸起来。
“小姐要去哪?”毕竟已经是第二回,那小丫鬟虽有些怯,却还是弱弱的问谢毓。
谢毓一笑,“爬狗洞。”
“这是什么地方阿?”他们只身站在一处荒院中,难怪谢毓方才要撸袖子和裤管,这地方被丈高的杂草密密笼着,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忽然蹦出来。
“你不要怕,”谢毓拉着她道,“这地方我来过三次,不,两次,至少一次了。”
其实往常她自己出府都是跟着大夫人或是阿锦一起出去的,根本不用这么麻烦,但难得碰上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绵羊,谢毓其实一直很想能有一个人陪她去逛逛这东裳城的如意坊。
那儿有许多她想要的小玩意儿,但每回和锦姐姐出去,阿锦总不会带她去那儿。
“小姐来过……一次?”云儿苦着脸。
谢毓给她比了个手势,“零次。”
待挤到最里面,才发现那墙根处确实是有一个狗洞,谢毓偏了偏身,“快去吧。”
“那小姐你……”
“专门带你来的,”谢毓撇嘴,“你又不像本小姐一样会爬墙,给你准备的咯。”
说着,她便随手掏出两只黑纹匕首,那匕首刃头处带着约一寸的弯勾,她学着阿锦以前教她的方式将匕首斜着角插进墙缝处,腰身臂膀贴在墙上使劲,直插了两次才爬到墙头。
刚上了墙头便听云儿“啊——唔”的叫了一嗓子,谢毓坐在墙头朝下一瞧——
呦,好巧不巧,又是君遥。
两人几乎不约而同,“你怎么在这?”
“你先放开云儿,”谢毓道,“你这人长得这么高怎么净欺负弱女子?”
“我欺负她?”君遥“哈”了一声,“大小姐你瞧瞧,你这丫鬟把本少爷手都咬烂了!”
云儿刚爬出去便见一个一袭杜若衣袍少爷模样的少年整个扒在墙上欲要翻过去,她一紧张刚叫出声,那少年眼疾手快过来便捂她嘴。
君遥一松手放了那小丫鬟,云儿便边闭眼往后退边叨叨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站住,”谢毓觉得丢脸,声音拔高了一倍不屑道,“他又不是谢家少爷,是坤叔叔西凉贩茶朋友的儿子,你胡乱对不起什么?”
“小姐……”
“好了好了,”谢毓心想,这丫头这么笨,到底是怎么在府里活下来的。
“哎,人家跟我道歉关你什么事?”君遥抱着手臂道,“看你这么矮,小心一会摔下来。”
尾音刚落,谢毓便“啪”的从墙头跳下来,君遥“哎呦杀人了”叫了一声忙躲开。
谢毓拍了拍衣裙揶揄,“少爷您这身子娇贵,还是自己当心些吧。”
君遥一笑,他不会轻功,身手却敏捷,徒手几下便翻坐到墙头上,“便谢姑娘关心了。”
“厚脸皮!无耻!”谢毓隔着墙便骂。
君遥似浑不在意,还扯唇继续笑。
他从怀里摸出方才顺手偷走小姑娘的香囊嗅了嗅,边嚼着狗尾巴草边朝自己院子走。
谢毓领着小丫鬟几乎将街上的吃食通尝了个遍才想起她此行的目地是去如意坊。
如意坊是东裳城里有名卖古玩饰品兼一些匠人制作巧玩意儿的大坊,谢毓先前见阿锦专门在这儿要人打制过一把小弩,虽因为价钱并没有给的多,那弩瞧着并不精致,但用起来却格外趁手。
但自那一次之后,阿锦就从未带她来过这。
坊间的掌柜起先见两个小娃娃来这并未在意,只当这娃娃是来瞧热闹的,可约莫过了两柱香,这两个锦绣衣裳的娃娃却先问起他话来。
其中那一个女娃娃长得粉雕玉琢十分漂亮,声音奶奶的垫着足道,“掌柜大哥,你们这的千手巧大师在不在啊?”
她这话是照着上回阿锦的话问的。
所以并不知她说出的这个名字分量有多大,也并不知道这千手巧乃东裳第一技师,是这东裳如意坊的头面。此人精通各类器械的设计和制作,制作工艺堪称现时公输班,鬼斧神工也不为过。
故那掌柜一愣,上下打量了遍谢毓和云儿,转身叫人备上茶水,直接将她俩请进了包厢。
“不知小客官是想订制什么东西?”
“我们家主上不便露面,”谢毓刻意卖了个关子,“我们家主上的车马便停在东巷拐角,掌柜大哥若不信,自可亲自去瞧。”
那掌柜本还想着这小娃娃看着是大户人家的小孩也不好赶走,便套套话看是哪家的小姐,到时直接差人到府里请这娃娃的父母。
可现下一惊,他连忙摆手示意小厮去巷子口去瞧,约半柱香的时间那小厮回来点了点头,他立马正了正身,连语气都变得恭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