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裳临蜀》茶里狐

5、礼物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迎着两人进了前厅，原先放着的茶水已凉，丫鬟婆子们便又是温茶又是摆糕点又是吩咐厨房接下来的家宴，忙得不可开交。

　　老太太便道，“毓儿，过来。”

　　老祖宗喊话，谢毓只好依言过去，老太太难得高高兴兴的瞧着她，总算不是开口便让下人打她板子或者让她抄写《千字文》。

　　谢毓喏喏的应过去，老太太旁那盏沏好的茶正丝丝透着热气，将她拉至膝前了，这才慈眉善目的开口，“你自小也没有长在我身边，你父亲也不是个会教导孩子的，便任由那花允将你带去了边疆三载，却也好在现在全须全尾的回来了……那，炳竹坐近些，也来细细瞧瞧孩子。”

　　谢毓便也顺着毛让他瞧。

　　反正她这便宜爹左右也瞧不出个花儿来。

　　“毓儿，”见谢毓瞪着眼珠子也不叫“爹”，谢炳竹便摸了摸她的脑袋先开口道，“前几年见毓儿还不过这桌腿高，眼下已长这么大了。”

　　“可不是嘛，”谢毓心中道，“却是你女儿几日前差点被人掀进池塘淹死你也不知。”

　　她心里有些悻悻然，本来若是不见谢炳竹她也没甚委屈，只是心下一想到出凉州时遭遇成夜嘶吼狼群的追逐，一想到她初来舒州吃喝穿着皆不习惯还被那嫡三小姐出口嘲笑，过往种种万般情绪一时突然涌上来，她红着眼突然便转身跑开。

　　“小姐——”阿锦喊了一声也跟着跑出去。

　　却听身后老太太拍着谢炳竹的手安抚，“她自小就没见过你，不亲热也是应该的，要我说你这也是报应，这丫头犟得似头牛，我瞧着跟你这性子不像，倒像她母亲平宁公主。”

　　谢毓的母亲当时下嫁，还挑了个早有妾室的，听闻此事教上京城里那些女眷嚼了差不多半年的舌根，只是不过一年，平宁公主在生下谢毓后去太湖游船不慎落水，回府几月后便香消玉殒了。

　　喝了口茶，老太太便又道，“你来了也好，这丫头太闹腾，我消受不了，你便多住两天，将西院的厢房给你拾掇好，多陪陪她。”

　　谢炳竹便遵了声“好。”。

　　谢毓一出院子眼泪便不争气淌了出来，小姑娘用手背摸了一把，眼泪却断了的串珠似的越发要滚下来，她糊了一手鼻涕眼泪，蹲在池塘边舀起水洗了洗，绞着手指很是哽咽。

　　若是一直不管她也罢了，可谢炳竹偏这个时候回来了，虽则这是早晚的事，可谢毓心里总觉得自己像是个被抛弃的玩偶——也许那上京城里谢炳竹和那貌美小妾他们才是一家人，而她的母亲才是他们婚姻的第三者，平宁公主也许是仗势欺人逼迫她那便宜爹的也说不定。

　　小丫头心里差不多脑补了一大场尊贵公主瞧上落魄书生并威逼利诱强抢民婚的戏码。

　　阿锦便站在她几步远之地，谢毓白嫩嫩的手在冰凉的池水中浸着，可总觉得这水再凉，也浇不灭她心头的那份委屈怨火，便一如她初来谢府那般，像头小兽一样想拒绝旁人靠近。

　　谢毓拾起一块石子泄愤似的打水漂，那池中的金鱼游的浅了吐泡泡，便被砸的晕了过去，阿锦没有说话，过去将她那袖子撸高了，谢毓突红着眼转过身一把抱紧她，将脑袋深深埋在她肩窝。

　　“阿锦你说，”她涩涩道，“是不是从来便没有人肯要我？是不是谢炳竹那家伙根本就不喜欢我娘？你说，我们从花叔叔那过来，为什么会碰见很多黑衣人？为什么他们要杀我？”

　　阿锦没有说话。

　　小家伙很气愤，很委屈，委屈的想咬人，阿锦咬牙闷哼了一声，她肩膀已隐隐透了血。

　　“小姐现下可好些了？”

　　过了尚许，她才松开抱着小姑娘的手。

　　谢毓哭唧唧糯糯道，“……锦姐姐，我想吃李叔熬的鲍鱼粥和方糕。”

　　起身回安华院时大家已经将家宴吃完了，棠小娘便吩咐厨房给她留了些菜端过去。

　　谢毓前脚刚进房，后脚丫鬟便捧着一只红漆楠木盒进来道是谢炳竹给她送来的。

　　小丫头喝鲍鱼粥喝得津津有味，拿着白瓷勺抿了口故意道，“本小姐一讨厌穿靛蓝衫子，二讨厌留着山羊胡子教书的先生。”

　　可巧，她爹今日既穿着靛蓝衣裳又留着山羊胡子，可算是分外没讨女儿喜欢。

　　小丫鬟是谢炳竹派来的，谢毓最终还是非常之嫌弃的收了他爹的礼物，那小丫鬟早便听说这大小姐在凉州边塞被土养过三年，不比世家贵女那样端庄，可现下还是觉得这娃娃忒大胆。

　　待关了房门，谢毓却咯咯笑了起来。

　　她吃的香甜，又出了恶气，阿锦拿起那木盒便道，“小姐可要拆开看看？”

　　谢毓拨浪鼓似的摇头，“不要！”

　　然后她身后便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阿锦若有所思“哦”了一声，端着盒子便要放进柜子里，她回身似若有若无又道，“小姐当真不瞧？”

　　“锦姐姐——”谢毓终于撂下那只方糕，“等等等等等等，好吧，我瞧，我瞧。”

　　盒子里一方锻蓝锦帕包着一样东西，不是女儿家常爱的首饰银簪玲珑配饰，却是一双上乘狼皮皮革制成的护腕。那护腕上用银线绣了狼图腾，侧面有一排细细的银扣，分外好看。

　　谢毓瞧得简直眼睛放光。

　　“喜不喜欢？”

　　房间的门一开，一道爽朗的声音便响起。

　　阿锦退后屈膝行了个礼恭敬道，“先生。”

　　谢炳竹做了个嘘的动作悄声走近，谢毓却还被这漂亮玩意儿吸引着，她眼睛放光的摸了好半天，那制作的匠人用了巧法，这护腕她普一戴上便紧紧攀在手腕，却也并非是缠得让人难受。

　　“喜欢！”

　　她左瞧右瞧简直喜欢的不得了。

　　“听闻谢某那女儿一不喜欢靛蓝色的衣服，二不喜欢留山羊胡子的老头。”

　　谢炳竹自顾坐下又搅了搅谢毓吃了一半的鲍鱼粥，“你娘生前也喜欢吃鲍鱼粥。”

　　谢毓猛一回身脸色一变，仿佛她腕上那东西是不得了的证据似的，急匆匆背过手。

　　小丫头伶牙俐齿，顿了顿不甘下风也道，“听闻谢某那父亲曾被平宁公主逼过婚，科考途中都有美娇娘时时陪伴。”

　　谢炳竹这下可愣了，瞧了眼阿锦问她，阿锦忙道，“奴婢从未说过。”

　　“你这是听那个王八羔子说的？”谢炳竹简直气炸，哪个王八羔子敢这样编排他？！

　　想当年他和尧娘订婚时也是轰轰烈烈，只是后来事出变故，才迫不得已娶了平宁公主，况且他开始做的那六品小官也都是陛下诞辰时亲荫的，何时还专门参加科举过？

　　“东裳街角的书屋两文钱便可买到，”谢毓见谢炳竹胡子都颤了，又道，“的话本。”

　　他这乖女儿，谢炳竹咬牙切齿。

　　老太太年迈肠胃不太好，晚间便熬着稀粥配些小菜，席间谢毓不过又同谢铮拌了两嘴，老太太心情却不甚好，连训了她好几嘴。

　　提着灯笼回房拾掇好了歇息，谢毓扒在窗口将手伸到窗外去感受凉风。

　　这四月份的风温温煦煦，风拂动树叶，拂来几丈之外她栽的那些形形色色花的花香，她一撑头，将刚畜到肩头的长发绑在一起打了个结。

　　正要拆开早上藏的那坛酒，影影绰绰中，她瞪圆了眼却瞧见窗前那棵枇杷树上冒出颗脑袋。

　　——是唤君遥的那少年。

　　“你偷跑姑娘闺房做什么？”

　　阿锦今夜不在，谢毓怕将人惹进来，便将身子探出窗口大半截问道。

　　那少年坐在墙头笑嘻嘻开口，“还好你那时溜得快，你刚走李老太太就回来了，还在那骂了好几声哪个兔崽子偷了她东西。”

　　谢毓心想太奶奶原也是个锱铢必较的老小孩，难怪方才饭桌上瞧她不顺眼。

　　“哎，小丫头。”那少年的身影在暗里愈发让谢毓觉得像棵小青松挺拔起来，月光下他一半脸隐在暗处，鼻梁很高，倒同谢毓在凉州时见到的那些离国人很像，他小心翼翼的从墙上翻下来，伸了手笑眯眯道，“给我喝点。”

　　谢毓瞪了他一眼。

　　她倒了一小碗递出去，梅子酒到底也是酒，谢毓本想着她这近一月每日睡前抿一口，刚刚便能喝完，可那少年却道，“你不是还拿了一瓶。”

　　“那可是烧刀子，”谢毓道，“这酒又辛又辣，你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喝得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