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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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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繁冗礼节,便免不了忤逆,再加初来舒州时人生地不熟,闹腾了几次又被罚,后来便因为风寒打实大病了一场才老实。
阿锦那时日日照看着她,小丫头睡不实在,全身烫得如烙铁,夜里梦魇时总是咿咿呀呀的唤着阿锦名字,这其间老太太也来过几次,请了舒州有名的大夫,病情反反复复折腾了许久才好。
时下钻了大表哥回老家厨房繁忙的空子,谢毓并未知会李叔叔,而是领着那唤云儿的小丫鬟径直往厨房后头窜,那些大人来来往往皆比她们高出大约半个身子,谢毓目之所及,瞧见的便都是一条一条挨过去的裙裾裤腿。
“小姐小姐,”那小丫鬟拗不过她,谢毓手劲出奇的大,她拉又拉不过,便边被推搡着往前边嚷道,“锦姐姐说过让云儿看着小姐的,小姐若是真喝了酒,云儿回去会被打死的!”
“锦姐姐那是骗你的,”谢毓闻言捂着小丫鬟的嘴蹲到桌腿处,“你现在若是大喊大叫,可就是得罪了本小姐,本小姐一句话,回去便可向锦姐姐讨你来身边伺候,到时……”
她话没说完,小丫鬟眼泪便快出来了,“小姐莫要为难奴婢了……奴婢……奴婢也是遵锦姐姐的意思……望小姐赎罪!”
她说着便又要跪下去,谢毓忙扶着她,心里觉得无奈极了,“那你回去,我自己去。”
“小姐!”小丫鬟依旧不起。
“哎呀,”谢毓急得掰手指,“你那么害怕锦姐姐做什么,这谢府内就锦姐姐最疼我,”她最是见不得小姑娘哭哭啼啼,便又手忙脚乱的将手帕递给小丫头,“好云儿,你可别哭了。”
小丫鬟自是不敢接,她便又讪讪的收回去,僵了半天,才道,“你不想喝梅子酒?”
“祖母去年就拿了一次酒,却可是将猫都灌醉了,”她喋喋道,“我没有去寻李叔叔,是因为不想给他添麻烦,大表哥今日要回府,这么大好的日子,便是犯了错,祖母今日也是不会罚人的。”
“你若不去,我便在锦姐姐跟前告状,”小丫头终于发了威,“你若和我一同去了,本小姐心情好,还会替你向锦姐姐求情的。”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谢毓拽着小丫鬟穿了小门出了厨房,“总归是不会让你受罚。”
老太太的酒自然不会藏在厨房,她们出了小门顺着一条小路便出了厨房,这府内郁郁盛盛,前日才下了雨,花香草香熏了一鼻,谢毓趁着府内热热闹闹,竟溜到了老太太的寝处。
“小姐……婢子……不敢去……”
“也罢。”左右谢毓也知晓云儿进去若是教太奶奶身旁的婢女瞧见又是大罚,她一个人极麻溜,便踩着砖头缝儿攀过墙头翻过窗扇。
谢家老太太原是朝廷护国大将军家的庶女,早年也曾偷偷随父出征过西塞,可惜小姑娘还没沾到西塞边就被她爹陈大将军发现,继而转头就被连人带马打包一齐送回了上京的将军府。
谢毓边翻开床上被褥边想,老太太那动不动就打人的坏脾气兴许还真是遗传来的。
她也曾来过好几次,知道这床底板有暗格,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除过那近十坛的梅子酒外,老太太竟还藏了瓶烧酒。
真真儿惊煞人。
谢毓便抱了坛梅子酒,将那小瓶烧酒倒进自己的小水壶里,又兑了白水在里面才走。
万事无纰漏,只待太奶奶到时夜半起身想咂一口烈酒却喝了白水,这事才会被知晓。
谢毓简直要乐出声。
可她普跳下窗,房顶却有个人脚勾房梁直直倒垂下来,可惜这人这吓人的点没有掐好,谢毓那两下子非常之迅捷,所以等她一回头,便只见到早上那个瞧着油嘴滑舌少年的后脑勺。
“漂亮丫头,”那倒勾着的少年腿弯稍一弯曲翻了个跟头跳下来,他手上还捏着只没吃完的核桃酥,瞧着什么惊喜似的道,“这酒劲可大,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喝了对胃不好。”
“本小姐喝不喝得了且由你说了算?”谢毓将那小瓶酒揣进怀里撇过脸便要走。
“我当然说了不算——”那少年侧身格在前面挡住谢毓的去路揶揄笑道,“就是不知道太奶奶如果知道了,还算不算。”
晨时他倚在树上时谢毓只当这少年是个同她差不多大的小屁孩,可现下两人距离猛一拉进,她才惊觉这少年竟整比她高了一头。
谢毓瞧得一愣,连带着包子脸都有些皱,神色却清清泠泠的,就在君遥以为小丫头要气势汹汹骂一句“卑鄙!”时,她却抬眼嘟囔道,“……好好的长这么高做什么……”
然而君遥还没有听清小丫头片子说了什么,脚尖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痛——谢毓那只蓄足了力的绣花鞋突然狠狠地碾在他鞋尖上。
“你个小姑娘怎么这么狠毒!”君遥吃痛的缩回脚,便是他退步的一瞬,谢毓那抹冰蓝春衣和着她小小的身子已经兔子般的跑开,她走了几步还回身办了个鬼脸道,“本小姐赏你的!”
锱铢必较她寸寸都算着呢,谁叫这家伙一大清早便害她吃了酸的发涩的枇杷。
揣了梅子酒回去时那小丫鬟险些急得跳脚,谢毓揭开盖子尝了一小口,那酒味里带着醇厚的梅子香味,一飘出来便萦在人鼻尖,云儿到底是同谢毓差不多的小孩子,被怂恿着便也尝了一口。
谢府在舒州算得上头等人家,谢家长子谢炳竹乃京都监察司卿兼太子太保,如今太子深得皇帝宠爱,谢炳竹便也是上京炙手可热的人物。
而次子谢炳坤在舒州做了个小小的太守,舒州之地偏远,谢炳坤虽比不得他兄长——也就是谢毓那将她自小丢在凉州的不靠谱的爹出色,却也算是书香门第中难得的器才。而自他举家搬到舒州后,这舒州芜城自此便成了谢府的老宅。
谢家老爷子自五年前腿被摔断后便一直居在安星斋不出门,老太太是个脾气暴躁的,谢炳坤新娶的那三姨娘虽年纪轻轻却一心求佛,也是个从不插手府内事物的人,故这偌大谢府一应事物,便都是由大夫人和棠小娘一手操持。
只是大夫人行事端庄公正,待底下小孩子非常严苛,而棠小娘做事精明计较,凡事总会想出八百个心眼儿来教自己讨到好处。
便譬如,同是打理府中田产店铺,大夫人算账打点下人皆都是为整个谢府计较着,而棠小娘则不然,她总会私底下挑些东西在自己名下。
但谢毓一个小孩子总找棠小娘麻烦却是因为她初来谢府时棠小娘明着对她殷勤,私下却对谢铮那小混蛋说谢毓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蹄子。
这事也是谢毓来舒州才听来的,她小时候曾在上京呆过一段时间,后来谢炳竹升了少卿官做的大了,她便随着花将军去了凉州边塞。
其实现在想想,她若是娘亲还在,却也不会说是被他爹丢在凉州三年便三年。
阿锦虽护着她,但那些话那些事却从未开口提及过,谢毓初来从府里那些小孩嘴里才知道,原来她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坑爹谢炳竹在娶她娘前早便娶了个美貌小妾,所以谢毓在上京其实还有个明面上的姨娘和兄长。
但好歹她这个爹还算是有点良心,从小到大虽未谋面却事事都依着谢毓,比方她说要间独院,大夫人便将她大儿子回家小住的院子让给她,再比方谢毓自幼吃穿用度,谢炳竹都是往钱庄里打白花花的银票,除过让她小小年纪就辗转三处地方,害得谢毓走水路时差点吐死,在钱财用度及安排人手方面,确也没甚挑剔。
所以谢毓既盼着见他,又有些不愿。
眼下谢家长子谢长柏从囧安回舒州探亲,老太太久未见孙儿,专在前厅备了好茶接风洗尘,厨房里忙着炒热乎的菜,说是未时马车便能赶来,老太太却早半个时辰便在门前不停张望。
直至未时过了约一刻,府上小厮才急急上报说是长公子的马车已停在门外,“走,去瞧瞧”老太太难得分外高兴,携着一干人急急往前院走。
谢长柏一袭松绿长袍,从马车上走下时一脸喜气,老太太刚“哎呦”了一声,他便已拉过老太太笑道,“祖母,孙儿今日可给您带了惊喜。”
“什么惊喜啊?”老太太笑道。
话刚毕,马车上那竹帘便被揭开,露出一张留着羊须胡子虽疲却精神的面容来。
京都第一红人,谢炳竹谢大人。
“母亲,”车上那人紧跟着也下了车,老太太又是“哎呦”了一声,棠小娘在旁便笑着道,“大哥怎么也跟着长柏一同回来了?昨日里来信可没有说,这舟车劳顿的都未安排妥当。”
“还安排什么安排。”老太太喜笑颜开的怪嗔了句,拉过谢炳竹瞧了一眼又悄声附耳道,“你这次一个人来?那你那妾室……”
“祖母——”话未说完谢长柏便咳了一声,老太太高兴的有些过头,这才瞅见她身旁还立着不及人腿高的谢毓小丫头。
谢毓抱着坛酒普一进院便被阿锦逮着,接着三下五除二便拉过她沐浴更衣,又是梳洗又是绾发,整忙了约半个时辰,这不,刚好赶上。
“进屋进屋。”
老太太大手一挥招呼着众人进屋,阿锦跟在谢毓身后便提醒道,“小姐,那位穿着靛蓝长袍留着胡须的,便是谢先生。”
言外之意,这便是谢毓那糟心的爹。
可小丫头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