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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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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锦,”窗外那人披着月色立着,瞧不出模样,声色凉的如腊月寒冰似的,“京中先生来消息了,监察司的陈冰不日便会来舒州。”
“陈副使?”闻言阿锦终于一顿。
梁国监察司隶属刑部,却也游离刑部之外,专审全国重大刑案,监察司内设十三盎司,每盎司所系责任不同,盎司之下,为副使,而陈冰便是负责案综管理的盎司之一赵嵇元的直系下属。
“不错。”那人轻巧的跳下围墙。
“前几日小姐在盛覃湖刚出事,这几日在老爷子的园子里便又险些出事。”这人玄衣墨发,腰间横着只绣纹秋水雁翎刀,阿锦闻言皱了皱眉,月华下四目相对,两人气场都清冷的紧。
“是我的失职。”尚许,她冷然道。
“谢府上的耳目可有线索了?”小孩子睡觉睡得熟,谢毓翻了个身,阿锦便回过身给她掖了掖被角,“我会护好她,责无旁贷。”
“最好如此,”窗外那人低低笑了声,“舒州这芝麻豆大之地尊客却也不少。”
“隔壁院里那小孩?姓君的。”
窗外偶有风吹进,阿锦便关了窗子,她行了两步行至门口,刚同那玄衣人正对着,“我们一路从凉州来舒州途中有多少耳目,你不会不知,”她一顿,“你可未同我说这府内也有!”
“此事有差漏,”那玄衣人微皱眉,“棠小娘那边是没有事的,老爷子整日闲云野鹤,却活得比老太太还精明,安星斋内外及那片园子里里外外并无几人,我查过来,那日寅时小姐去园子时,两月前新进府的那小厮却有些疏忽了。”
“啰嗦!”阿锦脑中闪过一张极憨实的脸,在听完最后一句话终于骂了一句。
“嘿~”闻了这话门外那人终于卸了面罩,狐狸吊梢眼有些不满的瞟来,他那只唇带着天生的微微漾起,声色身形竟同脸天壤之别。
“这是京中那位交给你的东西。”
方才侃笑的声音拐了个弯,一截羊皮纸卷的东西被顺手扔来,阿锦抬袖接了,那吊梢眼的黑衣人迅捷的跳到树影里,一眨眼便又没了。
半轮弦月下,阿锦的身影亦在围墙的暗影下跳跃了几下,顺着红砖小路向前,她足下点水似的翻过后厨绕过庭院,于拐角处拐进一间屋子。
“喂!”
声音是从上头传来的,谢毓抬起脑袋向围墙外那棵枇杷树上望去,便见一个和她顶不多大的小小少年骑在树弯上朝她弯了眼笑。
“你是谁?”小孩子天生排异的很,谢毓记得自己见过大夫人膝下跋扈的嫡三小姐谢平,老太太捧在手心的怂包谢浔,老爱找她麻烦却总斗不过她的混蛋谢铮,还有后厨老李头的闺女,兰嬷嬷的小外孙女……她心里将谢府同辈的小孩子想了个遍也没有想起什么时候多了个这样的小白脸。
“我姓君,叫君遥,”听谢毓在墙内一唤,这少年倒毫不避讳,甚而还摘了满兜的枇杷从树上翻坐在丈高围墙上,“礼尚往来,那你唤什么?”
“我唤什么~”谢毓砸吧着小手抬眼将墙头那小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你偷了我们家的枇杷吃,可是要给钱的。”
这少年她不熟识,祖母同各姨娘并未说起,且对方瞧着似乎还是府上的客人,谢毓小小年纪本不该这般细细揣测旁人,可她到底是同阿锦经历过刀头舐血的日子,心思未免细腻。
“我没有钱,不过漂亮丫头你如果告诉我你姓甚名谁,我就有钱了。”
墙头那少年嘻嘻一笑,却是嘴上说着唤谢毓漂亮丫头,手上枇杷却不长眼的劈头砸下来,小姑娘也不是吃素的,抬手逮了劈头又砸回去。
唤君遥的那少年侧头躲了,竟没想到谢毓小丫头片子力气却不小,拾了石子又扔过去,打水漂似的力道十足,他一个不稳便跌了下去,江南这地温和,那枇杷有些已经泛了黄,跟着他劈头盖脸落下去,便有好些被砸烂了。
“喂!”一墙之隔那少年抱着双臂鼓着脸搓了许久,吃了堑还不长智的道,“我问你名字你不肯说也罢了,怎么还出手打人?你知不知道这枇杷可就只有这么一茬,现下全烂了!”
“你出手在先,偷东西还有理了?”墙那头小姑娘歪了头一双杏眼狡黠的紧,爬树摸鱼这种活儿她也擅长的很,撸起袖子顺着墙角一溜的爬上去,这回倒换她居高临下瞧那少年,“砸了你的枇杷算是轻,换下回本小姐可不会留情!”
君遥头一次在个小丫头身上栽跟头,却觉着这小姑娘蛮新奇,同身边照顾他的丫鬟不同,却也和同他打小长大端庄的新月不同,他觉得新奇,未免便对方才的恶作剧有些懊悔,想同对方再多说两句话,“这可不算偷,”他拾了颗枇杷咬了一口,涩的简直酸掉牙,“……好好吃!”
一旁谢毓瞧着流口水,这回可忘了什么你的我的,裤管和袖子齐撸起来攀到树上去摘果子,“这个肯定好吃!”,她囫囵摘了果子便往自己裤兜里塞,还边擦了擦边往嘴里送。
“好不好吃?”底下君遥笑得弯了腰。
“……好吃——”谢毓黑了脸瞪过去,手上吃了一半的枇杷跟着砸过去,“好吃你个大头鬼!”
“小姐——”她正准备撂了膀子下去打人,身后屋子外便有丫鬟扣门,“该用膳了。”
说着那丫鬟已端了饭菜走进来,屋里向南的窗子大开着,抬眼一望便见谢毓正大剌剌坐在院子的围墙上,小丫鬟显然对此类场景熟悉得不得了,拔脚就往外喊人,“阿锦!小福!”
“小姐又要翻墙闹事了——”
难为谢毓手指抵在唇上还没出声,这院里院外丫鬟婆子已经慌了,“漂亮丫头,”君遥抱着双臂幸灾乐祸,“瞧你这么威风,咱改天再见。”
说罢便嫌惹祸上身似的一溜烟跑了,谢毓盯着他拍屁股走人的方向啐了口,暗暗将这厮从头骂到了脚,“……锦姐姐……阿锦……”
旋即见着阿锦进来便又变了脸色,期期艾艾的顺着墙角爬下来,“~嘶……锦姐姐你瞧,毓儿手都蹭破了,好疼——”
“站好!”阿锦端了色呵了声,“大清早的扎马步也不好好扎,在院里便只知翻墙?”
见谢毓蔫了似的垂了脑袋,便又气得想笑,拉过她那只昨日裹了纱的左手,细细的将纱布拆了,又命小丫鬟换了新的药和纱,这才颇算和气蹲下身抬眼瞧小丫头,“小姐还知道疼?”
“心肝都疼,”谢毓委屈巴巴的撇嘴,“隔壁院子里多了个小白脸大家都不知道!”
“咳,”一旁跟着阿锦的小福和那个小丫鬟掩了嘴偷笑,“小姐说的可是君家的小少爷,老太太方才才嘱咐说府上来了新客人。”
“原来他还真是府上的客人,”谢毓心里暗暗想,“长得赛唱小曲儿似的,心眼也坏,竟还住在自己隔壁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比谢铮那厮还是个难缠聪明的,真是忒烦。”
但她心里其实是有些窃喜,却很看不惯方才君遥口口声声“漂亮丫头”的叫,小丫头有些烦,连带着洗漱时都心不在焉,“福姐姐,”她唤,“你说那个小白脸什么时候到府里的?”
“大概是昨儿个,”小福是谢毓初来府里大夫人分给她的丫鬟,比阿锦年纪还要大些,很是成熟稳重,她拧了毛了巾给谢毓擦脸道,“小姐可莫要这样叫,若教老太太听着了……”
话还没说完,谢毓已经跳着出了门,“祖母那的点心最是好吃,诶……表哥哥不是今日回来?祖母备着的梅子酒又要拿出来了,顶香!”
“小姐,”小福追着她气道,“老太太那昨日才罚了你,可别再去惹老太太眼了。”
“我去后厨李叔那,”谢毓极高兴的跳着漱了漱口,“不劳烦福姐姐了。”
“小鬼头,”阿锦边点着香薰边嘱咐,“云儿你跟着她,教李叔别惯着,小孩子只能抿一小口,回来了我可是要查的。”
“小姐脾气大,可不会听阿锦的,”旁的丫鬟便笑着调侃,“咱们瞧着,小姐一喊疼,阿锦可是肉都能少两斤呢~”
说是禁足,但因着今日远在囧安做巡抚的谢家嫡长子谢长柏难得回来探亲,老太太昨儿的罚戒便松弛了,谢毓一路从自己院子里过去,府里人进进出出皆忙得不可开交。
“云儿,”阿锦喊看她的那丫鬟也不过十一二岁,比谢毓个子高不了多少,大早上的厨房里各种香味混杂着,谢毓拉了小丫鬟边进去边打招呼,叔叔嫂嫂的叫的大人们笑不拢嘴。
梁国的江南之地比不得边境凉州,人有三六九等贵贱之分,这些做工的成日见的少爷小姐从不会来后厨这样的地儿,谢毓同府里的小姐们玩不到一起,却同下人们相处的熟识。
从前在凉州时,离国和梁国有一些小摩擦,战士们仗打牲了,便会架起篝火围坐着喝酒,将军可亲,后勤的老汉都会过来给他敬酒,有附近的村民被士兵强抢了东西,也是会罚戒,谢毓六岁时便跟着花将军在军营里混,她只同那些人打过交道,性子使然,便也喜欢这样嘻哈的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