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裳临蜀》茶里狐

19、风满

　　红枫飘飘然落在马背上，那侍卫有些吃惊，拾起那片叶子递给谢毓，“小姐客气。”

　　谢毓将那片叶子细细放在帕子上，她突然想，这叶子这样红，应当更衬君遥那厮些。

　　阿锦还是觉着须要同这祖宗说一些事。

　　“小姐，”见她迟顿，道，“此去上京，小姐的姨娘尧娘，大名唤作季秋尧，乃现国子监监正季砚的庶女，与平宁公主当年为闺中好友。”

　　谢毓问，“她是庶女，我娘是公主？”
　　又怎成了闺中好友？

　　便好奇的道了一句，“那些京中贵妇们，我娘怎么和谁都是好友啊？”

　　阿锦有些语塞，道，“平宁公主当年为上京第一才女，当年还不是淑太妃的夏姝玥位居其次，而尧姨娘当年插花茶艺名满京都，上元灯节一手惊鸿教平宁公主都眼红，拉着夏姝玥要去瞧尧娘……这件事，曾是上京城里的一段佳话。”

　　她这说的是题外话，但如今如景，夏姝玥嫁于先帝，平宁公主早亡，季秋尧也已嫁人，未免便让人有些唏嘘，但谢毓此下也愈是知晓，早在十数年前她娘嫁给谢炳竹前，必然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想，阿锦现下不与她说，但若到了上京，她到时有的是法子去捣腾一番。

　　又想起来，她们进府须先拜会过尧姨娘，陛下圣旨虽下，但她现也未及笄，在上京的身份便是谢家的嫡小姐，兼淑太妃的义女长乐郡主。

　　那莫不是头衔比尧姨娘还大？

　　阿锦瞧出她的心思，道，“尧姨娘也颇喜欢花花草草，正合了小姐你的喜好。”

　　谢毓便噤了声，又撇了撇嘴。
　　“那君遥以后会怎样？”

　　闻言阿锦看着谢毓半晌，思索道，“……君公子以后会随他父亲到西凉贩茶叶吧。”

　　“会以后贩茶叶”的君遥此刻正在吃酒，风拂了轻纱扬起，他干盯着盘里的兔肉恹恹。

　　他前头坐着的元嵘倒兴致颇高。

　　此间盛和酒楼，那跳舞的姑娘是元嵘专门从隔壁伊人馆请来的舞娘，独揽全国六成香料生意元家的小少爷，出手比东裳城里的大家公子们都阔绰。

　　“今儿怎么突然念起兄弟来了？”元嵘道。

　　君遥见他盯着人家姑娘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突然就有点后悔，道，“就是朝你打听个事。”

　　“什么事？”
　　“你家生意上的事。”

　　“哎，这遥兄你可问错人了。”

　　“没有问错人，”君遥举杯朝他笑了笑，“元小公子前月不是刚从西凉游了一圈回来？”

　　“你疯了，”元嵘道，“边关最近打仗啊！”

　　元嵘因为好逸恶劳，一年前被他爹连哄带骗叫人带去了西凉游一圈，直至前月才回来。

　　他挥手让那舞姬退了，君遥问他，“你前月从西凉回来时，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商队？”

　　元嵘拧了拧眉头，“君遥你到底是……”

　　君遥看着他道，“元嵘，咱俩是不是兄弟？”

　　“肯定是啊。”
　　“那兄弟有急忙你帮不帮？”

　　“哎不是，”元嵘被他绕的头大，“哎君遥你别绕我，我知道你这人惯会耍浑……也不对啊……边关打仗，两国贸易进出的大道小道早就封了。哪还有你嘴上说的劳什子商队？！”

　　“不是，你回来前一段时间的。”

　　元嵘磕着瓜子思索了半晌，“有是有，不过我同你讲，那种外邦人歪心思多着，我这人学习虽不行，这察人的本事可也一等，他们那一车队的人虎口处都有一层老茧，都是习过武的打手。”

　　“老朴说那是镖人，就是有一段时间，那群离人运了大批的蚕丝往咱这，派的商队也多，好像是说那种蚕丝贵重，雇了好些镖师队。”

　　“哎，但我瞧着，也不至于一个车队……哎遥兄，君遥！”元嵘大大咧咧的聊不停歇，刚抬起眼才看见他身边这位却还正发呆着呢。

　　“君遥！”他吼。
　　“那些人衣着，说话方式如何？”君遥突问。

　　元嵘“啊～”了一声，有点不明所以，“还好你问的是我，”言罢暗挺了挺胸脯，“他们整个车队穿的就是普通商人的服饰，但腰部设计得极是精巧，腰带比平常的腰带都厚，还纹着那个繁杂的图案，就是那些蛮人脾气忒差，靠近也不让靠近！”

　　这是离国暗影惯用的手段，腰带奇宽，里面有暗格，可以藏住暗器刀剑，所谓刀不离腰。

　　贸易关卡检查的商旅货物都是实打实的真物，而这些镖师却并非，说到这，君遥突然回想起一件事，数月前陈冰曾亲自去了趟隆州，隆州浔川是梁国第二大都，地位繁华仅次于临鹤。

　　且凉州来东裳也会经过浔川城，君遥那时还不明白陈冰透露那话是何意，现下知会，他想，陈冰应当是接到监察司的指令，去浔川截人去了。

　　但此乃声东击西也未尝。
　　“元嵘，从浔川到东裳大概需几日？”

　　“若是快马，三日就足了。”元嵘好奇，“君遥，你是不是来跟本少吃饭的？”

　　君遥皱眉道，“你安静些。”

　　言罢眉头锁得更深，浔川繁华，要从一城百万人口中找一队人马，更如大海捞针，且梁国为保证将他安全送往凉州，必不会选择繁杂的浔川。

　　可为何那批暗影不辞万里要抵浔川？
　　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
　　三日后，峂山小道。

　　马车内坐有两人，一人着月白僧袍，一人着一身雪青素锦秋衣，正是梁枕与君遥二人。

　　“师父，我们此行走小道折转到凉州？”

　　少年人面色素净，宽大袖口下，君遥指间却一下一下极有规律的捻着一串佛珠。

　　这是从前梁枕让他念经时静心用的。

　　而此刻他捻着这佛珠，平生头一次觉得，梁枕当年打他抄经书实在颇有先见之明。

　　珠子一下一下的滚过，才让他尚能压着心中泛上来的烦躁，冷静的去想一些东西。

　　“不错。”梁枕回他。

　　那日梁枕一番话抖落一大筐，君遥问那梁枕当拿他如何，梁枕默立了许久，就在君遥想他师父莫不是想避过这个问题时，梁枕却道，“我从来不信我师兄这人，也就这一次，信他一回。”

　　半晌又来了一句，“圣命难违。”

　　这其中缘由君遥不了解，但他们这几日一路从东裳过来，他师父这人，委实也护着他。

　　峂山上的路不好走，马车歇在路边休息，君遥靠在车边叼着根草，“师父，”他突然道，“我们从峂山到凉州，暗影的人为什么要经浔川？”

　　“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梁枕敛着目坐在马车中，闻言嗤道，“不要闲操心旁人的事！”

　　君遥噤了声，默默总结：果真不像个和尚。

　　正这时，箭矢划破长空，而后，铮铮敌意全面袭来，马车周围一路跟随他们着布衣的四五人一瞬迅捷的反应过来，腰间弯刀铮然亮出。

　　君遥翻了个身，仿佛为方才的事气梁枕似的，那箭/矢极快，他还得闲敲了敲车窗提醒，“有刺客来了，师父。”梁枕差点没把他捏死。

　　“梁先生！”

　　十三从后直驱，那箭矢被君遥格了一下，正偏在窗口左边，像一根长楔一样插入木头中。

　　马儿受了惊吓亦嘶鸣起来，十三一把拉起梁枕从马车中窜出。

　　他们周身另外四人也都是高手，这些黑衣人并不多，弩/箭却似下雨一样刷刷射出。

　　“殿下，”十三斩了一人回身皱眉道，“这是柔枝的连弩，一可抵十，一次可连发数十箭羽。”

　　西凉人尤善用弩，弩/箭射程较短杀伤力强，而他们现下正面迎战，显然是吃亏了。

　　“柔枝的人，”君遥笑了笑自嘲，“柔枝那位王爷几年前不还去东裳了么？也不知徐千帆给了什么好处，能教你们柔枝人也趟浑水？”

　　“自然是给了天大的好处。”其中一人嗤道。

　　刀剑极快，那人依着周围的树而下，黑衣下隐隐露出一点匹帛布料，眸子漆黑似不见底，宽肩熊背，从腰间掏出一把瞧着极钝的大刀来。

　　瞧着就是柔枝人不假。

　　君遥却眸子一顿，便是这一瞬，那人大刀直劈而下，十三撇过身猛的翻了个刃挡住，那大刀受了力停住，却也连带着十三节节向后退去。

　　几人本背靠着各自挡一角，十三一走，阵脚便突乱了，君遥也不敢再打浑，正这时，数十箭矢却忽从那人袖中射/出，他迎面去挡，肩膀生生吃了一记，痛苦的闷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