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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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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口说“本殿”,十三便一惊,翻下身站在窗外忽单膝跪在地上,恭敬的行了个离国礼,心悸着启唇,“十三逾矩,世子殿下赎罪。”
“十三叔折煞了,”君遥浅浅笑了声,“十三叔是父亲身旁的人,阿遥自信得来。”
三余载不落一日的寒冬酷暑精炼琢磨,自九岁起便跟着梁枕左右举迁的打磨,教少年人素净柔软痞子般的皮囊下,藏着一颗冷炙中滚着沸热的心。
便仿佛是表层冷凝的熔浆。
他这番话,颇有些狼子野心的少年老成。
“十三叔何出此话?”他又问道。
“王爷常年安居迟北之地,虽知我朝右相专权陛下年幼,却不知徐丞相狠辣蛇蝎的性情。”
十三垂眼。
离国自上一任君主开始,便出现皇帝不理政务、相国专权的现象,而自先皇早逝,这一任陛下年迈才登基,相国的权利更是大过摄政的王爷。
宫廷无皇嗣,而君遥的父亲迟北王又是个安居迟北之地的闲散王爷,君遥沾了点皇族的血脉却没有皇子的命,迟北那地说白了就是个犄角旮旯没人要经济又不行的烂地方,而君遥自幼长在那,便如迟北一样,更是个离皇权八丈远的破落世子。
直到十年前两国签的一纸协议。
离国战败,除过割地赔款给梁国外,更是允诺会从皇室中择一人来梁国为质。
思来想去,唯有迟北王未满十岁的嫡子合适。
“所以,还请殿下信顾某。”
十三依在那跪着,秋日的天寒凉,君遥站着有点腿酸,便抬脚走了几步,道,“我不过是迟北之地一安闲王爷之子,没什么人在意的。”
“外头寒凉,十三叔还是进屋吧。”他道。
“殿下,”面罩映着人更加肃穆,十三抬眼看着君遥,仿佛要透过他的身体瞧另一个人似的,一字一顿道,“但若经此十载,殿下再回离国便是立了功勋,殿下可知‘庶人无罪,怀璧其罪’。”
君遥便一顿。
他突然想起来,前一个如他一样去往他国为质的皇亲贵胄,也是在归国的路上死于流匪。
晚间突然刮起了凉风,顺带送来的,还有一场凉的通透的秋雨。天气便又冷了一截。
去梁枕院里时,那撑伞的小丫鬟实在够不着给君遥撑着,“我自己来,”君遥便自拿了伞让三喜给那小丫鬟撑一把伞,独自向梁枕的屋子走去。
结果刚进屋便被一本书砸在肩甲上。
君遥一吃痛,也没吭声,默默的将掉落的书拾起来捏在手里,也没敢再放到梁枕桌子上,害怕他这阴晴不定的师父保不齐又拿起来砸他一回。
“书拿过来。”梁枕开口。
“好吧。”君遥只好又亦步亦趋的过去将那本书双手给他师父呈上,“师父。”
“过来,将蜡烛燃上。”
又依言拿火折子又燃了几只蜡烛。
烛光一亮他才发现,这珠帘之后梁枕并没有坐在案几前写字,而是站在那不知在想什么。
——那他刚才扔的劳什子书!
君遥颇有点想不通,又一想,扔书的此人是臭脾气的梁枕,便也没觉得有甚奇怪了。
梁枕将书细细合上,君遥注意到,他师父虽没有到皱眉头的地步,脸色却已到了起褶的程度。
“有许多事没给你说,便统共给你说说。”
梁枕此人,天生的一脸厌世样,偏眼角上还多了颗朱砂大小的痣,便衬得这和尚很不像个和尚。
他缓声道,“历来别国质子总应居于上京,你能跟着我四处游历,是我师兄用命求来的,若他还在,教你修身养性的人本应是他。”
却可惜了元贞十年的隆冬。
梁枕的师兄傅予辞,是梁国护国寺前主寺,于元贞十年十二月在护国寺内遇刺身亡。
“你过来我会吃了你不成?!”梁枕的声音还是像窗外的冷月一样寒,“过来!”
君遥走过去,距梁枕仅差一步。
少年人个子窜得飞猛,他已比梁枕高了,眉眼挺而俊朗,天生唇角微扬,有算命的说过,这娘胎里笑脸的就是天生遭罪又生来乐观的料。
但君遥自问其实并没有遭过天大的罪。
——除过接下来梁枕说的话。
梁枕声音都低了几许,“离军已在西凉边境大肆屯兵,这件事能从西凉传至上京吾皇那,仅仅只用了一日时间,君遥你当是为何?”
“徒儿,已是离国弃子。”
这句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未有半分吃惊与心痛,更多的却是一种知晓真相后的无可奈何。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消息纵然再快,从西凉到上京起码也要三日时间,离国的暗桩突然在上京踊跃起来不怕暴露的传播消息,说明此番君遥这个世子早就成了弃子。
需要你时,你是世子殿下,是缔结两国关系友好的表征,而不需要你时,你不过就是一阶草芥。
一阶人人可践踏的草芥。
“所以你此去凉州,”梁枕一顿,几乎下意识去瞧眼前的少年,随即却感觉眼角抽得隐疼,“为师此番带你回去,并非归国……”
“……实乃斩杀。”后半句他没说出来。
上午巳时,如卿院一偏房内。
“林大人请。”梁枕抬手和和气气的做了个请的姿势,随后紧随林必殊后进了屋子。
“林某此番携了陛下秘旨来的,”林必殊有些汗颜道,“上京闹得沸沸扬扬,离国屯十万精兵已经驻在西凉边境,陛下令林某亲来告知大师,离国世子于三日后送往凉州,还要大师亲自送往。”
说着将一截卷纸递给梁枕,梁枕拆开看了,只见上面皇帝亲笔着墨,“押送离世子一事,还请梁公操劳,亲将离世子送往凉州。”
而今,这龙纹帛纸就在君遥手中捏着,他捏着这帛纸许久,在这短短几字间,倒依着自己这几日的耳闻勉强捋清了梁国皇帝这几字间隐隐的打算。
以他做要挟反过来拖上离国几日。
其实说是不杀他,实乃是因为离国皇室子嗣太过单薄,而君遥虽生在迟北,身上却依旧淌的是离国君家的血,老皇帝年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见阎王了,右相徐千帆权利虽大却也万没到弑君登帝的地步,而他们此番舍弃君遥,估摸着应当是已在国内择出了更易控制的下任君主。
但皇子单薄,这位“下任君王”,恐怕离君遥这个表的都差了十万八千里,而此下他们南下进攻浩荡,君遥猜测,就是为了尽早除了他。
历来质子出国便是立功勋[1],缔结两国和平又得百姓爱戴,君遥若回去立了功,虽则迟北王和他都不会当回事,但朝上多嘴的言官必会吵着立储。
立储是大事,立一个有功勋且在外地多年见识广阔的世子为储,更是大事中的大事。
这样的人并不容易掌控。
“却有一点错了,”梁枕头一回,盯着君遥的眼睛许久,“他又如何知晓你脾性如何?”
君遥九岁起便跟着梁枕,风餐露宿路间饿殍朱门酒肉他何没见过,但道理上是,他无权无势徐千帆又是如何知这少年世子脾性如何?
“你觉得吾皇会怎样?”
君遥觉得梁枕都快把家底给他翻出来了。
可他实在有点不敢接。
便道,“不知。”
梁枕道,“吾皇会杀你。”
这是必然的结局,离国逼着梁国皇帝杀他,但拖这四五日最好也能让离军军心动摇后,梁国必然也是要杀他的,游街斩杀都行,最好在能给敌方个下马威后又恰到好处的解了百姓心头之恨。
君遥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活过头了。
他胆战心惊的问了句,“那师父当如何?”
梁枕默然了半晌没有说话,大抵是没想出来。
*
马车颠簸不已,阿锦和谢毓一道坐在车上,她们后面紧跟着的,是谢炳竹和林必殊的车。
“小姐怎么不问问淑太妃的事?”
谢毓道,“锦姐姐方才不已说完了么?”
阿锦便扶额,觉得自己有点太惯着她了,“府内人多耳杂,况且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锦姐姐,”谢毓嚎,“我们先睡觉吧?”
她有些恹恹,总觉得这一路上心烦,这一件事还没有想清楚,阿锦便又说那一件事。
阿锦便只好换了个话,道,“你这次走没见着隔壁的君公子,是不是伤心了?”
“……也说不上伤心,”谢毓也弄不清楚自己现下的心境,支吾着道,“王八羔子,那厮肯定是又背着他师父偷玩去了……”
“那小姐觉得,君公子待你如何?”
“他这个人……”谢毓倒来了兴趣,“锦姐姐你不知道,他这人坏点子又多,除了性格好一点手巧了一点,剩下的实在没法同本小姐比。”
“那同谢二公子同元家的元公子比呢?”
谢毓便一愣,仿佛从没有没有想到过君遥竟还要同谢铮元嵘他们比上一比。
阿锦便浅浅的笑开,“小姐还不明白自己的心。”
再一回头,却见谢毓揭开帘子对旁边骑马的侍从说到,“小哥能否将那片枫叶给我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