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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落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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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年技不如人啊,”袭击他的那黑衣人嘲弄道,“班门弄斧,学了几载功夫?”
“学了你大爷载!”君遥自知吃了亏,况他确实技不如人,方才有十三挡在前还好,现下这个方向唯有他一人,难免便打得极是吃力。
但气势上万不能输,立时便回嘴怼骂。
“牙尖嘴利!”那人嬉笑了声,十三正同另两个人打得激烈,这人以一挡三,实是个“刺头”。
君遥这回倒没回嘴,他肩头又中了一箭,也实在是狼狈的没闲功夫再开口回骂。
不知不觉中,却已经退后了许多步。
他们身后咫尺,是千余丈的悬崖,悬崖之上依稀挂着几枝树,悬崖之下,云雾缭绕。
这是到了死路。
可真正到了绝境,君遥倒突然生出一种“他必须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信念来,他咬着牙咯咯作响,在这莫大的极限中,突迸发出一股力量来。
几乎是咬碎了牙去迎那柄大刀。
“殿下!”
不远处十三突叫了一声,却来不及躲避,胸口中了一箭,踉跄着跪下,君遥艰难的抬眼望过,平生第一次,正看见他十三叔的眼里似有了泪。
血溅出来,喷了梁枕半张脸。
下一刻,一柄短刃忽直捅进君遥胸口,只这一瞬,他心下突然想放开似的大笑起来。
万里山川地泽,万里长空,有时竟真的容不下少年人仅存的那一点点期冀与奢望。
梁枕的眉眼冷得似霜一般,君遥突然想,前几日他问自己,“徐千帆远在离国,又如何得知少年世子的心性脾性”时,是不是早便知晓了。
知晓他身边窝着的毒蛇,亦知晓往凉州的这几日便是大梁不出手,他也必遭毒害。
捅他的那人,是他护在身后尚不会武的三喜。
此下千丈深渊在身后,千丈寒潭捱在心底,梁枕格剑挡了一下,君遥身前那黑衣人似也一愣,万没想到竟还有这出,忽抬眼看向梁枕。
玉面和尚的五官好似定住了,就好比从前无数个日夜辗转不已犹疑怜悯举棋不定般,在君遥掉下去的一瞬,梁枕雕塑似的面容突透出一股怆然。
无由生出一种卸下包袱极自私的念头。
“传令,离世子遇刺,已不禄。”
他面前的黑衣人便收了大刀,一把将三喜摁在地上,高念了一声,“喏。”
“想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道清大师这几日定睡得极不安稳。”眼前的男人突换了个嘴脸,三喜此人,本乃迟北王的仆从,自小侍主,十年前由迟北王亲自敲定,一路跟随君遥只身往梁国。
眼下这人曾恭恭顺顺的面容终于暴露出可怖的狰狞来,嗤笑着道,“不肖某人说,大师举棋不定可真是难为,某人替您解了这心结,您可高兴?还是说,您方才早便想将世子推下山崖?”
“你何时会的武?!”十三红着眼切齿问。
他胸口受了一箭,所幸并未及要害,乌黑的面罩压着男人的脸,十三的眸子从来都是古井无波的漆黑色,而今却染了一层红,额角青筋突突冒起。
他踉跄着爬过去拽住三喜的领子质问,“你何时会的武?!你是不是王爷的人?你说啊!”
三喜仿佛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突然仰头笑了起来,“顾十三,你莫是糊涂了?”
“丞相既不留世子,又怎会……”
“卖主求荣!你这是卖主求荣!”
梁枕背着身缓缓敛目,又缓缓睁开,“梁枕有辱陛下使命……走浔川,押犯人往上京。”
北地的天比江南更寒,夜间又落了霜,便是篝火燃起,也难免冻得人瑟瑟发抖。
山崖上虽有树木,却也只是依稀,梁枕一行人在山上休憩,十三独自拖着伤去崖下寻人。
山路崎岖,他在山间寻了五日,发热发的最厉害时,用荆芥嚼烂了直吞下去,熬了一夜出了一身虚汗,第二日便又拖着身体到处去寻。
等到第六日,人还真让他找到了。
掉下崖时君遥被崖间的树吊了许久,后来他半昏半醒时一捣腾,正落进了底下一处山涧中。
十三不死心,发疯似的循着山涧沿途找,才终于在第六日清晨时瞧见岸边的君遥。
世子殿下浑身湿透的滚在泥边,他应是掉下来时昏昏迷迷的清醒过,撞上涧底的大石将外衫脱下来扯烂打了个好几个结,才勉强爬了上来。
等到第十日,入夜。
去往上京的马车一路停停歇歇,整整十日竟才走了不到正常路程一半的路程。
“霍!”房内烛火燃起的一瞬,一柄极冰凉的匕首突死死抵在梁枕的脖颈间。
“你难不成要寻本僧给君遥报仇?”
“自然……没有那么蠢!”
十三压低了声,他掌抵在梁枕背上让他往前直走到更暗处,手下一用力,梁枕脖上便出了血。
“殿下找到了。”他缓声道。
梁枕宽大袖口下的手突一僵,像是虚握住什么东西又没有握紧似的,陡然僵直起来。
约十载的师徒情谊,纵再冷血也有动容。
“是生……是死?”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出,他问出这句话时,手上青筋抖得厉害。
“人掉进山涧里了,被水冲了几日,殿下福泽庇佑,全须全尾的恐是令大师失望了。”
梁枕僵直的手这才感受到血液流动起来。
十三便又道,“大师这几日故意放慢脚程,顾某人在此,就是想问一句,大师原打算如何?”
原本打算……原本打算如何?
梁枕似乎笑了笑,“峂山一路匪盜众多,我梁枕一阶僧人,押送离世子失手未尝不可。”
“你皇会信?”十三皱眉。
“吾皇令小僧教导世子数十载,虽是看在师兄的遗言上,但十载之后却又令小僧亲自送徒弟去凉州寻死,是生是死,左右都是杀人诛心。”
梁皇要这样做,无非是想摸清他这个大梁护国寺主寺的心,十年前梁枕的师兄傅予辞公然在与离国谈判后兴国安邦的求佛之日与梁皇作对,说要将离国送来的幼年世子交给他们护国寺管。
若是正正经经的待在护国寺也罢了,可傅予辞却说自己要做离质子的师父带他云游四方。
这种做法历朝历代,亘古未闻。
梁枕也想不通,于是终于在一日午后叩开他师兄的房门问道,“师兄为何要违大道?”
傅予辞反问他,“众人都言是违大道,那道清你说,何是大道?”
梁枕便静默了半晌,不知该做何答。
傅予辞告诉他,现今九州各国分裂不已,梁离二国分占凉地南北各自独大,两国鼎立的局势终日不破,九州一日不统一,百姓便永远不安宁。
梁枕说两国贸易交好,百姓有安宁。
傅予便笑着摇了摇头,“道清你不懂,师兄要的是大道,要的是,空前的太平盛世。”
他师兄这人,明明应是个得道的高僧,骨子里却比那些酸儒文人还酸,这世上总有饿殍枕籍朱门酒肉,亦总有战火死伤盛世与乱世,可傅予辞却偏要坚持他那套不成体统的原则,什么质子之交应当摒弃,什么他要为这乱世育一位明主。
梁枕打心眼里觉得这纯粹是在扯淡。
可傅予辞终究是携着他那套“为天下人谋计”的可笑言论死在了十二月的隆冬里。
他叹了口气。
十三又道,“那峂山的贼人也是大师同伙?”
语气中带着嗤笑与揶揄。
“云游时途经贻都,恰碰见一个人为求老母一口棺材跪在主人家地上吃狗食,小僧也没钱,便陪着他用一床破席一起将他老母埋了。”
他说的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十三便没理,神色复杂了许久,说实话,他三年来都没有弄明白梁枕对君遥到底是什么情谊。
就像现下,他也是不明白,梁枕对于他师兄的死一直耿耿于怀,却为何又要收君遥为徒?
*
从山崖落下时并不好受。
君遥身体向下俯冲脑子被刮得嗡嗡响时,他努力伸手想抓住哪怕一枝树丫都没抓到。
跌落山涧迷迷糊糊中他好像看见十三了,可一转眼,十三的脸又变成谢毓白嫩的面庞。
那是小时候的漂亮丫头,头上还扎着歪歪斜斜的羊角髻,她将脚丫浸在水里偏过头问君遥,“君遥,你有没有去过九幽阎王殿啊?”
君遥还没反应过来,谢毓的七窍却突然蜿蜒的漫出许多血来,“……君遥哥哥。”
而后又是极大的空旷,许多人的面庞都变得模糊起来,仿佛在熊熊烈火中嘶吼,“君遥~君屿洲~~你要死了!!你就要死了!”
那火连着宫殿连着无数幌幌人影,仿佛鬼魂一样缠着他,一个着布衣乖顺的青年笑着提着一只鸟笼道,“那殿下想让三喜怎么给王爷说?”
“……三喜……”
他一惊,青年的脸却突变得扭曲起来……
“殿下醒了!”
十三的声音。
他艰难的动了动。
“殿下喝些粥。”
君遥终于睁开眼,他们现在约莫是在一间客栈中,棕木色的天花板瞧得他眼睛生疼。
闭了一会眼又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