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裳临蜀》茶里狐

17、归京

　　“毓儿，快叩谢皇恩！”

　　谢炳竹暗暗呵斥谢毓，不由分说拉着她跪在前面，双手高举承下圣旨。

　　“陛下万万岁！”
　　随后又是一声齐声的恭维大礼。

　　钦差大人是现今翰林院承旨林老的徒弟，林必殊，同谢炳竹幼时曾一起上过学，此人与谢炳竹不同，是个不沾事的纯臣，故在官场上，两人关系不大说的上来，便也甚少能说上话。

　　“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也难为林必殊一个翰林院学士，亲由谢长松弛马送来。

　　此事过于紧急，因为依照谢炳竹的打算，三日之后，他自会一切收拾妥当亲带谢毓回京，这下足足提前了两日，恐是京都又出了什么事情。

　　果不其然在回房的路上，阿锦便同谢毓讲，当今陛下并未立后，后宫一切事宜皆由先皇的宠妃淑太妃打理，淑太妃早年和谢毓的母亲平宁公主十分要好，平宁公主亡故后，太妃还伤心了许久，而今太妃大限将至，便很是想见故人之女一面。

　　谢毓便问阿锦，“既然太妃娘娘想认毓儿做义女，为什么偏偏要这个时候？”
　　且为何还要这么着急回京？

　　“太妃若亡故，想给小姐找个庇佑，”阿锦似乎思虑了良久，“……京都近日出了命案，工部侍郎李之维在牢狱无故死亡，”又顿了顿，“当今圣上于立储一事上不大上心，皇长子阮旭虽为储君，却势单力薄、举步维艰，皇宫之中，争储一事近来闹得愈烈，而故去的这位工部侍郎，在大理寺牢狱中刚告出太子私屯重兵，后脚就横遭祸患了。”

　　又道，“小姐怎么想？”

　　她说了一大通，谢毓也没甚听明白，捋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的问阿锦，“……锦姐姐，争储之事闹得这么凶，太妃娘娘还要我趟这趟浑水啊？”

　　阿锦一本正经道，“正有此意。”

　　谢毓：“……”
　　这位淑太妃还真比她亲娘还亲啊。

　　简单收拾了行囊，下午饭也未吃，谢毓实在饿得慌，便边啃着鸡腿云儿边在旁给她梳着头发，等一切梳洗穿衣好，行路的马车早候在外头。

　　临走时，嫡小姐谢平竟还破天荒来谢毓房中不大像模像样的来朝她告别。

　　“我听说了，”少女略显青涩的脸庞偏微微仰起，便显得很是倨傲，她道，“我听我娘爹爹他们说了，你这次是要去上京做郡主去。”

　　“你若去了，以后便也甚少回来，我娘才让我来跟你道别，”她有些不自然的撇了撇嘴，“其实我就是挺羡慕你的，有那样好的锦姐姐护着，还有君遥，你不知晓，上一回你风寒时，他送你的那罐红枣莲子粥，是花了两个日夜反复熬出来的，君遥不同你说，可我都瞧见了，你有这么多人护着，却连我娘都对你很好，我就是有点不甘心。”

　　末了还加了句，“我娘让我说的！”

　　谢平因为大夫人的事对谢毓颇有意见，这其实是谢毓早知道的事，但君遥送给她红枣莲子粥其间的事她却是头一回知晓，几年朝夕相处，现下也不知道为什么，谢毓就是突然有些五味杂粮。

　　……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仿佛在吃苦药的时候，有个人突然将一颗蜜饯塞给你，但你却隐隐知道，明日的苦药，再不会有如此甜的蜜饯来压苦了。

　　这样说起来……好像更苦了，她想。
　　谢平说了一大串，毕了拔腿就跑，云儿惊得梳子“啪”掉到地上，谢毓却还是愣愣的。

　　她突然想，毕竟朋友一场，虽则谢铮君遥总爱怼她，但这个道别，她还是有必要匀匀时间道的。

　　但她去如卿院时，君遥身边的三喜却说君遥一早便出府了，谢毓问他干什么去了，结果三喜这厮还来了个一问三不知，实在是糟心。

　　便也没甚好心情去理谢铮了。
　　直到她已经坐上了车，也没见君遥的影。

　　大夫人来送别，知道她最不爱发簪钗环，便送了她一只刻了她名字的玉兔，谢铮还假意猩猩着吐槽，“瞧瞧咱们毓表妹，进了上京要当郡主了，哎谢毓，你去了上京倒会比我们东裳玩的快活。”

　　“没个正形！”棠小娘便弹他额头，又转过头对谢毓道，“毓丫头此行路上定然劳顿，这不，姨娘给你们备了些路菜，还有我自己做的腊鸡丁。”

　　谢毓欣欣喜喜的接了，相处四载有余，此去大家心里也都知道，这回谢毓若是再回东裳谢府，恐能是十几年后结婚生子时也说不定。

　　便都心照不宣的颇有些不舍。

　　“毓丫头这回走得匆忙，”老太太来的有些姗姗来迟，由大夫人和谢炳坤扶着，道，“上京比不得东裳，……且一帆风顺平平安安的。”

　　马车疾行卷起硕大的烟尘，谢毓卷起帷帘，见帘外郁郁的红枫驶过，她睁圆了眼眸去瞧，再次瞧清，却只能看见身后如蚂蚁一般一团的人影。

　　一如当年从西凉来舒州的景象。
　　*

　　等马车驶得远了，街道小巷的拐角才露出一抹雪松般颀长的身影来。

　　“殿下。”十三唤了君遥一声。
　　“也罢，”君遥好像叹了一口气，又转过身恭恭敬敬的对十三行了个礼，“十三叔？”

　　“梁先生有话要与殿下说。”十三道。
　　君遥便一愣，许久未听过这话似的，又重复问了一遍，“啊～我师父？”
　　“嗯。”十三回。

　　因是秋日，街上的红枫洋洋洒洒红的热烈，倒将这样的南方衬得妩媚，君遥行在路上忍不住拾了一片红叶，抬手用帕子包了放在衣服最里面。
　　当留个念想，他想。

　　半路无言，君遥思索着时光冉冉，也不知道谢毓走后自己将在谢府待多长时间，十三依旧是蒙着面，瞧不见他的表情，总归是个沉默寡言的。
　　“殿下也该回西凉了。”他突道。

　　“今岁有梁国的本地茶商去西凉做生意，途间没教麻匪截胡了，却被一群不知哪来的官兵堵在半截，一整个商队都丢了性命。”

　　君遥还在胡思乱想，一下被拉了回来，他顿一顿，听十三的意思敏锐的察觉到，近十年安分的两国边境，今岁恐怕又要有什么幺蛾子了。

　　他十三叔难得和他讲武学以外的东西，所以君遥便顺着他的话问，“西凉怎么了？”
　　十三道，“恐不太平。”

　　君遥便没再问下去，左右他想，他们在梁国这么些年，十三和他也一样，又没有亲朋好友熟识的人，便也甚少能知晓离国究竟作何打算。

　　回了如卿院，梁枕已候了多时，君遥敲了敲房门，房门是闭着的，他抬步进去，梁枕正在那跪坐着呷了口茶，见君遥来，他月白的长袖才缓缓放下垂于膝上，眉眼依旧淡然，道，“谢老爷子的葬礼毕，吾皇已来信，允你归国了。”

　　“真的？”君遥第一个想的竟是质疑。

　　“你以为是真的还是假的？”梁枕道，“边境安良，近年凉州通往离国诸侯国的茶税都减了近三分之一，两国不交恶，早日回去也是必然。”

　　这倒与他十三叔方才说的话截然相反，君遥压了压心里莫名的紧张感，试探性的道，“师父，此次去边境，您会送徒儿到哪里？”

　　“凉州关卡，”梁枕抬眼看了看君遥，“顾十三和三喜会护你进关，旁不关我的事。”

　　君遥便撇了撇嘴，“不关您的事，那您敢情还不是要送到点了才能不关您的事。”

　　梁枕拨着串珠瞪他，他便又忽闪着道，“那个师父您……还要不要添茶水啊？”

　　“不用。”梁枕冷然。
　　又道，“晚间了你来我房里一趟。”

　　君遥回院子时，三喜一见他便迎上来，“毓小姐适才走了，少爷你去瞧毓小姐了？”

　　君遥“嗯”了一声，有些默默的，他将怀里那只帕子小心翼翼的从衣间取出，红枫似已蔫了，他又谨慎的将那抹红夹在一本《洗化经》中。

　　那日送给谢毓的木娃娃其实还有一只，他将那只木娃娃同那本《洗化经》一起，连着近几日还想送给谢毓却没有送成的朱红雏菊木雕，一同锁进一只盒子中，然后又将叠好的衣服压在上面。

　　自此，一个人默默思索至了酉时。
　　“……殿下，”十三突然吊在窗户口有点讪讪的叫君遥，“华儿端的饭食已搁凉了。”

　　君遥这才想起来还有吃饭这回事，但他也是头一回见他十三叔竟还吊在窗子口，估摸着是他在这发呆，十三瞧着他发呆，猛然有点反应过来。

　　真是脑子进浆糊了！
　　君遥问，“十三叔有什么想说的？”

　　一路回来他自己都有点浑浑噩噩的，都忘了其实十三这一路也异常的很，他一袭黑衣立在那，像是有什么话又不知道该不该对君遥说。

　　“殿下相不相信十三？”十三突问。
　　君遥一时踯躅，并未回话。

　　十三便垂了垂眼，复又抬眼，道，“不过三年有余而已，殿下不信也是情理。但殿下，此次归国途中，还请殿下万事尽可相信顾某。”

　　君遥突然就想起不久前陈冰对他说过的，“小少年你的路还长，千万记着，不可相信旁人。”

　　他一惊，眼眸戏谑着道，“但本殿却听有人告诉我，千万不可相信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