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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谢府 ...

  •   真真儿为天下第一稀奇之事。
      于谢府的第四年,谢毓终于学会了陈冰的一整套鞭法,她爬墙再也不用插着匕首一步一步攀,也再不会被人轻易掳走受人威胁,便也甚少无故胡惹是非或是跑到棠小娘的院子胡闹。

      她虚岁十四这年,谢铮周岁刚满十六,谢府的嫡小姐谢平刚行及笄礼,且还有一月便是君遥十七岁的生辰,此年秋日,平日里闲云野鹤寡居多年的谢老太爷,却在孙女及笄礼之后突然故去。
      举府哀悼。

      老爷子与老太太分居五载有余,安星斋内外并无什么人,这死讯还是谢毓难得有闲空去安星斋玩时发现的。庭内有棵桂花树,小小的黄花开了满枝满叶,老爷子坐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苍白的眼睫间落了颗小桂花,谢毓看见时,他养了好几年的那只橘猫仿似感受到主人的衰败,围着他凄厉嘶叫。

      这是头一回,谢毓面对衰亡,亲人的衰亡。
      莫大的悲痛中带着不可知的惊奇。

      听闻谢平早与东裳总督独子订了亲,她及笄那日,总督府里送了好些东西,连着舒州各贵胄的琉璃金珠锦绣,排场甚为宏伟。大夫人虽平日对她颇严格,那一日却破天荒的还要谢平喝了回小酒,女儿家瀑似的长发被一根长簪绾起,阖家喜洋。

      只是盛宴那日,谢毓跟君遥更得了空,便光明正大的跑去盛和酒楼听小曲去了。
      盛宴之后,各路人皆送走,谢炳坤却还拉了他几个好友留下来吃了顿酒,便占了一个院子,大夫人晚间陪谢平坐在房里,烛火映着铜镜的光却更加昏暗,蓝靥将谢平齐腰的长发齐梳垂下。

      “虽则嬷嬷教你礼仪时说,若日后婚嫁,凡事以夫为纲,相夫教子一生,但平儿,为娘将你送到傅先生那也习得许多道理,你觉着那句话如何?”

      谢平只道,“娘,我及笄礼办得盛,总督府总不会小瞧咱们。”
      “平儿?”大夫人嗔。
      谢平便道,“女儿自有自己的主意。”

      蓝靥便笑道,“酒吃得可好?这样倒好,但娘就是怕,依你这性子,相夫教子姑且日后再讲,你有自己的主张打算,却也不要以为你在府里如何大小姐,在人家的院子里便也能如何大小姐。”

      又道,“在这府内你也瞧见棠小娘,到了别人家,娘又不能护着你,你要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眼不见不净就可以解决的,切不可以为旁人的小把戏就看轻,得要学着保护你自己。”

      “那女儿若是不喜欢郑怀安呢?”
      郑怀安,与她订婚的那总督之子。

      “什么?”蓝靥便一愣,仿似这话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来说不应当有,她道,“日子总是慢慢磨下来的,娘和你爹可不就都一样。”

      只是不过几日老爷子的葬礼接踵而来,谢平的那场大婚终究又如她愿的要拖三年。
      吊唁那日又来了许多人,热热闹闹的。

      谢毓讨厌这样的热闹,就像多年前谢炳竹突然回府与她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讨厌一样,所有人都觉得她无理取闹,多年后的这次亦然。

      谢毓一个人扒在安星斋的鱼池边。
      老爷子的金鱼养得肥,初秋的桂花飘来十里香气,她搅了搅塘里的水,水也跟着天气冷下来。

      太爷爷的橘猫跑了,四丫头谢浔竟还急着来院子里各处找那只橘猫,她见谢毓扒在鱼塘边上,便有些怯怯的问,“表姐姐有没有看见一只猫?”
      “没有。”谢毓答的恹恹。

      正这时,君遥忽从房顶上跳下来,小少年长成了大少年,身姿修长,他腰间的流苏也随着少年的翻转而落下,“老实点,”君遥将那猫两只爪子捉在一起,边喊,“哎,猫在这儿呢。”

      谢浔便噔噔的跑过去,“谢谢君遥哥哥。”
      说着瞧了谢毓一眼。

      少年愈加挺拔,他抬脚走到谢毓身边,将谢毓歪着的脑袋掰向自己这边,“不开心就在这祸害鱼啊,哎你看那条鱼,它是不是脑袋上顶了朵花?”

      谢毓一石子砸过去,那鱼“啾”的游开。
      可谓十分无趣。
      又一想,秋日了,这池子里的鱼往后又没有人来打理,坤叔叔恐过几日就会让人来将这埋了。

      想罢更加觉得烦人。
      君遥一本正经道,“阿毓,你知不知道,人笑起来的时候,舌头是会有一瞬间麻痹不动的。”
      他说的一脸正经,谢毓便还真跟着咧开嘴笑了笑,突然却意识到自己被这厮耍了。

      “你好无聊啊?!”她道。
      “我无聊?”君遥道,“我是陪哪位在这无聊啊?”
      闻言谢毓终于起身,“陪我。”

      阿锦陪着大夫人张罗,午饭的时候差云儿教谢毓不要乱跑,云儿哪管的住?谢毓便又跑得无影无踪,他们到陈冰的杂货铺时,陈冰正在那剥石榴。

      “呦,小阿毓。”她叫。
      又道,“这位小哥谁啊?怎么?最近梁枕给你吃肉了,长得一节赛一节的高。”
      “冰姐姐过奖。”君遥一脸客气。

      “谢家老爷子去世几日了,便将这小丫头愁成这样?”陈冰说着,往谢毓嘴里塞了块石榴,谢毓呸呸呸的吐出来,“是人吗?这么苦?!”

      陈冰道,“好乖乖,还知道苦?”
      谢毓便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她耍着脾气,现下最多三岁,陈冰的杂货铺不像个杂货铺,倒像个搁废物木板兼一些小物件的房间,她日夜睡在这房中,难得还有空间。

      前面的店铺过后,后边的院子里有小小的一间锅灶,还有劈柴的木墩子,君遥一来,陈冰便嚷着让君遥给自己多劈劈柴,她屋子里那阳台上还挂着个鸟笼,鸟笼里一只八哥正吱吱乱叫。

      “小阿锦过来,小阿锦过来!”
      一会又是“你个牛腿王八羔子不得好的!”
      陈冰剥着石榴吼它,“闭嘴!”
      那八哥叫,“闭嘴闭嘴!闭嘴死陈冰!”

      这八哥上下两只喙一张一合将人祖宗十八代都能骂个遍,不一会便成功勾起了谢毓的兴趣,谢毓揪着它的毛在那玩,陈冰便拿着小板凳坐到君遥跟前,她天生眉眼浓烈,盯着君遥时,眼睛沉得似荒野里暗不可见的天,声色却拖着疲懒,“你……小少年你对我家小丫头别有心思啊?”

      君遥倒回的实诚,“是。”
      陈冰上下打量着他,“你还太小。”

      又道,“你今年十七,你以为你只身来梁国已碰见了许多人,碰上了许多困难,而纵有这么多阻绊你依然也好好在这站着便算历经坎坷了,但世子殿下,你能好好着因为两国之约未到,没有人会动你,但不日之后,你再去临鹤一载有半,十年期限至……哦,要不了一载半……”

      她声音说得极轻,却字字珠玑,“没有人应当臣服或保护谁,殿下你还是太天真了。”
      君遥却道,“但我想保护她。”
      陈冰仿佛从嗓子眼笑了笑,“拿什么保护?”

      她心想,现在的年轻人果然意气,却可笑这世上并不是拿意气办事的,真正的困难往往都是你忍受不了的,而不是你能忍受住的,而有时候情爱放在这些东西跟前,总要搁置搁置再搁置。
      *
      傍晚杂货铺只一只灯笼亮着。

      一个着青缎襦裙的身影突从街角冒出,扣了扣杂货铺的门,不一会便侧身进了房中。
      “先生。”她行了一礼。

      谢炳竹递给她封信,道,“京都里近来也不太平,段维阮的新政闹得沸沸扬扬,大理寺又出了命案查不清,彻底将卷宗送到监察司了。”

      这样说了一大串,说的谢炳竹那把干馏似的山羊胡子都白了一寸,仿佛天生是个劳命鬼。
      陈冰揶揄,“大人您还真会操心。”
      谢炳竹瞪了她一眼,对阿锦道,“毓儿三日后启程回京,阿锦你回头了准备好。”

      又道,“狐狸这几日还问我你喜欢什么着?”
      阿锦垂眼冷着脸,他便又意味深长的瞧陈冰。

      谢家老爷子的葬礼整办了五日。
      第三日谢毓愁也愁够了,便去福安堂去看望老太太,几日未见,老太太却好像老了几十岁。

      院子里的人不多,都被老太太遣散了。
      谢毓去时,老太太本花白的头发却仿佛一夜之间,飘了扬扬大雪,白得通透。

      房间里只老太太一个人,坐在床上一个人自言自语,“这谢府今后便只剩我一个老婆子啦,成舟你说你,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你说,那一年我怀胎十月你在外面养了个外室是不是真?你以为我护国府的女儿是吃素的,我便告诉你,你那外室就是被我王真真害死的……姻缘再好也有心猿意马,老头子,我这样说,你是不是能恨死我?”

      老太太说着说着,眼里便蓄了泪,“你这人生平总当自己清高、不与人合污,可你年轻时祸害了人家又不娶人家,晚年了见人家过得不好又怪罪到我老婆子身上,要清居要还罪孽,你可知,若非你自作孽,这期间又何来这么多是是非非?”

      谢毓扒在房顶听了这出大戏,连听着外头嚷嚷的聒噪声都小了,内心简直五味杂粮。
      为什么没拉谢铮谢平谢浔还有君遥,葛胖子郑小小云儿永夏……他们一块来围观?
      她挠着头想。
      可太奶奶越说眼泪竟越掉了下来。

      护国将军家的女儿,连骑马摔下来都不怕的女子,竟在满头白发时绞着帕子一个人哭。

      谢毓想不通,既然生出这么多怨怼,太爷爷年轻时又做了那样不大雅光的事,太奶奶却为何在太爷爷去世后,又哭得这样伤心。

      她瞧得太认真,一不留神,端茶送水的小丫鬟已行至房外,叫道,“表小姐安。”
      谢毓便一激灵。

      老太太收了帕子又变成一脸冷漠样,用拐杖敲了敲床沿道,“你藏在屋外头干什么?偷偷摸摸跟个贼似的,要进来便快点进来!”

      老太太仿佛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谢毓被这一凶,立时便有点怂,迈着小步子走进去。
      “太奶奶福安。”
      “唯唯诺诺!”老太太瞪了她一眼。

      “听我老婆子在这乱诌,听得可过瘾?”老太太面容不似往日红润,透着一股苍白的无力,过了半晌才又道,“都是些我们这辈人的往事。”

      又细细的问谢毓,“你哥哥可赶回来了?”
      她说的是谢毓同父异母的长兄,唤长松。
      “还未曾。”谢毓答。

      老太太便有些黯然,“咱们东裳距上京路途遥远,我这孙儿,他祖父的礼估摸都回不来了。”
      但这日下午时,谢长松却突急急的回来了。

      连带着还送回了一份“八百里加急”当今陛下的圣旨,阖府上下在堂前跪了一片,事态紧急,谢长松勒了缰绳,亲迎那位钦差大人下马。

      “陛下圣旨,因感念谢家长子谢炳竹之女德才兼备、品行淑佳,甚得朕与爱妃心怜,故特封尔长乐郡主,受淑妃之荫,即日启程,回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谢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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