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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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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毓有些无聊的垂了垂脑袋。
今年的冬来得颇晚了些,晚来天欲雪,连院里最后的那株白菊也终于枯了下去,谢毓的心情便也随着那白菊的萎黄而颇有些低落。
等到临近元日,窗前的红萼雪梅才开,有些姗姗来迟的意味,早上那树上一只花苞盈盈吐气般的终于绽了一朵雪梅,云儿修剪花枝的时候瞧见,忙又欢天气地跑回房去叫谢毓。
“小姐,”她气喘道,“梅花开了!”
谢毓抱着暖炉的手一僵。
阿锦便在旁笑着,“瞧瞧你,魂都走了,今岁元日,这儿有先生递给小姐的信。”
谢毓信都没看,反正谢炳竹递信统共也不过两句话,一者让她不要总调皮惹老太太生气,二者便是说让她不要总往外跑,要时时跟着阿锦。
等那株梅开得极盛了,谢毓便折了两支插在瓶里养着。下午的时候,烟锁迷雾般的天终于下起了沙粒般的小雪,江南的雪不比西凉边境,只会薄薄的给地上覆一层白,给窗上留些霜。
……忒是无趣了些。
元日筹办,小福便做主给谢毓订了许多新的衣裳,小丫头披着绛红的鹅绒斗篷在门口立着。
“小姐快回屋,外面多冷。”
云儿边催促着谢毓,自己倒先冷得哆嗦。
谢毓却不动,她等啊等,等了许久,直到院子里突然多了个如小青松般挺拔的身影。
“哎,说好的木娃娃呢?”
君遥便回过身,笑意盈盈的从袖口里掏出一只雕好的木娃娃,“喏~”,他忽然手一抬——
这几月不知怎么,少年个子又窜高了不少,谢毓却还是原来的那个小不点儿。
谢毓够不到,便又去踩君遥的脚。
这招试过上百次,却依然百试百中,少年哈着气气哄哄的指着谢毓道,“太狠毒了!”
谢毓终于如愿以偿的得了那只娃娃,又怂恿着君遥道,“柴房里我偷偷藏了一整只烤鸭,喂,你过来点儿,”便又附耳道,“这几日大忙,哎你不是说十三那有好多那种果酒么?”
“你打十三的心思?”君遥道。
“不然呢?”谢毓小脸冻的通红,还不忘撞了撞君遥,“当然是要果酒,我喜欢。”
这声“我喜欢”便说的君遥又漏了半拍,他瞬即咧嘴笑了笑,连眼睛都变成了月牙。
此刻福安堂内。
老太太搅着勺子抿了一口粥吃着,“也别干愣着,吃呀。”说着抬眼瞧她旁边站着的阿锦,“你这么些年跟着毓丫头,也很是辛苦。”
阿锦便只好浅浅抿了一口,这粥入口太糯,老太太年纪大了,便也做得没有什么味道,着实不合她胃口,便福了福身道,“阿锦不敢。”
“炳竹选了个好姑娘,”老太太抬眼,“我这孙女太捣腾,你陪着,我也放心。”
阿锦道,“老夫人谬赞。”
老太太摆了摆手,“哪里哪里,我老身夸人从不夸些虚的,你是个忠诚侍主的人。”
阿锦垂着眼没有说话。
老太太这才开始正题,“你跟着毓丫头,虽不在我那儿子身边,但书信往来也总会有,阿锦你给我这老婆子说说,炳竹他打的是哪门子主意?”
阿锦冷着面容,依旧垂着眼未答话。
老太太又道,“自去了上京做官,这一年半载的也未有什么消息,你说说,这毓丫头出生的时候也未报个信,然后等我老婆子知道,就已经将我亲孙女让那花允带走了,老身大概也瞧出了门道,我这儿子,他元日回来带不带他那小妾?”
老太太其实是有些不待见尧娘,一者因为尧娘非正室,二者平宁公主原跟他儿子处得好,这刚婚后生了女儿便意外死了,她心里的坎过不去。
但尧娘又毕竟是谢毓的姨母,是她孙儿谢长松的亲生母亲,且谁教她这好儿子还偏被那女人迷的神魂颠倒,老太太心里的那点芥蒂便不值当。
“尧姨娘同长公子会一同来。”
阿锦还以为老太太要问什么话,却原来又是什么哪听来的八卦,便恭恭敬敬的回。
但临近一家子团聚还有些时日。
老太太窝着暖炉望着窗外的雪有些出神。
*
说好的一起,谢毓一个人倒先跑去了。
君遥到柴房时,却见小丫头背对着他静静的在那不知干什么,天气阴沉,屋内光线并不好,谢毓那一大半身影便隐在黑暗中瞧不清楚。
他叫了一声,这丫头竟还不答话。
“漂亮丫头!”君遥猛然意识到不对劲,结果刚入门内,一把锃亮的刀便横在他颈上。
“这小子怎么办?”这黑衣人拽着君遥的领子往里行了两步,“大人是怎么说的?”
另一个黑衣人掐着谢毓脖子转过身来,“这几年都是就地斩杀,前日来信却突然变了。”
说着皱了下眉,“说到底,这一趟下来我得要好好回去陪下我媳妇,管他上头怎么说。”
谢毓被掐得脸色通红,脖子几近被掐断,嘴上那团布被她濡得有些松了,瞧见君遥也被一个黑衣人挟持着,她便“呜呜呜”的叫起来。
“兄台,”那刀刃稍稍深了寸许,君遥的脖子便出了血,他倒是临危不惧,还颇好心的提醒那个黑衣人道,“她嘴里的布要掉了。”
谢毓用眼神刀他。
黑衣人奇怪的看了眼君遥,将谢毓嘴里的布又往紧塞了塞,“既然你们要走,不若捎上我。”君遥笑嘻嘻的还朝谢毓挤了下眼。
“元日将近,你们上头却还要你们办事,瞧你们也不像死侍,他们给了你们多少钱?”
“这自然不是钱的问题。”黑衣人狠狠地咬了下牙,想起什么的三下五除二就要敲晕君遥。
“既都是俎上鱼肉,”君遥立马打住,“不若带我和她一起。你们来也没打算真杀人,若元日里谢府出了命案,死的还是谢府公子,这几日谢家的大人们都往回赶,你们背后那人就算只手遮天,也会露出什么马脚,到时你们还想回家……”
说着手速极快的从腿上抽出一把匕首,那黑衣人手格着刀害怕他真撞上来,连连后退,君遥一把将匕首架在自己脖上,“我和她一起!”
这番话层层剥茧,那黑衣人终于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眼前这少年,这少年的面庞过于白净,一袭雪青素锦冬衣,唯独神色煞为坚定。
又怀疑的扫了眼君遥颈上的玉坠。
“谢府二公子,谢铮。”君遥掷地有声。
“好。”时间不多,黑衣人终于妥协,“将刀放下,这小瓶中有蒙汗药,”说着将一只漆黑的瓷瓶滚过去,“你自己吃了,吃一粒。”
君遥便缓缓将刀放下,又依言吃了一粒药。
再次醒来时,是在一间格外暖和的房中。
谢毓被蒙着眼,依稀能感受到周围许多侍者拂动的衣衫,又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谢炳竹将这丫头护得好,这回倒让本王逮空抓着人了。”
也不知是哪个王爷,声音不像梁国人。
这王爷又在谢毓跟前停下来,轻合了折扇蹲下身去抬谢毓下巴,“小姑娘长得真水嫩,模样真依了平宁公主,”又拍了拍谢毓的脸,“喂,小丫头醒了,装死这么半天好玩吗?”
说着一把将谢毓眼上的黑布扯下。
眼前陡然清明起来,谢毓这才瞧清,他们所处的房间并不明朗,一只雕花软榻在前头,塌上轻纱浮动,塌前一张木桌,便唯有木桌上那一盏烛台聚拢着满屋唯一的光亮。
而她眼前唤王爷的这男人,梳着外邦人特有的许多辫子,披着一袭狐裘,他靴子上还扎了一圈灰白的狼毛,此刻正向下睥睨着谢毓。
“娘都死了还能惹出这么多麻烦!”
靴子毫不留情的辗下去,“咯嘣”一声,小姑娘白嫩的手被反复碾磨,小拇指断了。
谢毓咬着牙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疼……简直比她这么些天来统共挨的板子还疼。
“禀王爷——”
一个女声突然闯入,男人这才终于停止了折磨谢毓,转而直起身走向门口那女人。
“怎么了?”
“谢府的人已经找过来了。”
“早料到的事,”王爷嗤笑了声,“不是说还有个毛小子要死要活的跟着她么?”
“便把这丫头跟那毛小子关一块。”
*
“大人,安华院的人被下药了。”
阿锦背对着他,来人做了个揖,又道,“这几日陛下那儿又要施压,离国派了个二品大员过来谈判,虽明着委曲求全,暗里却依然四处打探小姐的下落,只是,那位雍王近来有些猖狂。”
“临近元日,近几日恐不太平。”
阿锦说着,抬手扶了扶额头叹了一口气。
只是没想到对方此次行动不同往常,这一次换了那位雍王殿下,倒舍得耗财耗力。
谢毓君遥刚被逮走,后脚阿锦的人便向阿锦禀告了,这事虽则谢府迟早会发现,但现下却也不好打草惊蛇多说,阿锦虽心里火急火燎,面上却还是冷然,一面暗里吩咐人去查近来东裳城里那些人马成批的外邦人的住宿行程,一面去让人在城里外方圆十里地一寸不落的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