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裳临蜀》茶里狐

12、偷鱼

　　抬眼打量了君遥好几眼。

　　陈冰此人，现任监察司副使，平日最喜插科打诨浑水摸鱼顺带接私活挣外快，谢炳竹可以算得上这个女混混的上司，见她也无所事事，便派她来东裳做谢毓的师父，不过却是暗里的师父。

　　所以她才会在谢府附近开了家杂货铺。
　　陈冰对君遥道，“小公子这般年纪，却连根基也未开，你家师父果然不行。”

　　“姑娘识得我师父？”君遥追问。
　　“什么姑娘不姑娘的，”陈冰挑着眉，笑嘻嘻道，“叫姐姐，姐姐多好听。”

　　谢毓甜甜的叫了声，“冰姐姐。”
　　陈冰便道，“梁枕嘛，姐姐自然是识得的，哎小毓儿你别说，你们这先生脾气是真真儿倔，模样却还是不错的，却真真儿可惜～”

　　见她并没有再说下去，君遥便默默吞了声，又道，“那姑娘和师父是什么关系？”
　　“叫姐姐——”
　　“——姑娘”
　　“——叫姐姐！”
　　君遥只好妥协，“冰—姐——姐。”
　　闻言陈冰撇了撇嘴终于开口，“着实也没有什么，不过同为朝廷做事，自然识得。”

　　这几日陈冰常来学堂，下午的时候君遥和元嵘他们几个去学堂后边的鱼池捉了好些鲜鱼，放学了便约谢毓一起去后山烤鱼吃。

　　元嵘还专门从家里带了盐八角和辣子，这事谢毓在凉州时颇有经验，几个人七手八脚，挑了块平整的石头架起火，又将鱼剖了给鱼肚子和表皮抹上厚厚的一层泥巴，用木棍串了窝在火堆里。

　　等过了约半个时辰，刨开火堆将鱼身上的泥巴慢慢剥开，一股酥香的烤鱼味儿霎时散开，元嵘还神秘兮兮的给他们分摊自己的香料。

　　一脸抠搜样道，“给你们说，这是从我爹要漕运运到上京的那批货里偷偷拿的，这可是十等十的上等货，哎哎哎，你能不能小心点。”
　　谢铮没好气的撒了许多辣椒粉，颇嫌弃的撇了撇元嵘，“知道啦知道啦元嵘。”

　　另一个东裳兆尹的儿子贺臣词便道，“元嵘你这回可惨了，你爹发现不打死你？”
　　“他爹定打死他。”有人附和。

　　元嵘他们家是东裳的生意大户，专门做香料生意，但这位元老爷却一直想要家里出个读书人，是以早早便将他这独生子送进学堂读书。

　　只是期望很大，元嵘却是个不学无术的。
　　听了这话，元嵘便叹了一口气，破罐子破摔似的道，“这回发现可真的是完了！”

　　“你这话已然说了四遍。”便有人揶揄。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书院只是授课的地方，离先生住的地方还有一段路，先生上完课早便走了，他们这群毛孩子却藏在书院里头，等人都走后到后山烤鱼吃。
　　谢毓“呲溜”着吐了刺撞了撞君遥问，“你跟你爹去西凉贩茶，有没有见过军队的篝火？”

　　听见“篝火”二字，君遥下意识的去看燃在他们身前的这堆火，火光映着小姑娘白嫩嫩的脸庞闪闪发光，君遥想了想道，“其实，在我家里，我们从来都不会这样燃篝火的。”

　　“那也忒没意思，”谢毓撇了撇嘴道，“你不知道我们在军营里，日日晚上都可以燃篝火，还有会柔枝舞蹈的姐姐过来跳舞，特别热闹。”
　　她说得喜气洋洋，君遥便也跟着都有些神往。

　　这场聚会一直闹到戌时初，直到书院外火光漫天，诸位家长皆举着火把在大街小巷的找人，他们几个这才意识到事态发展的严重性。
　　“我爹回去能把我腿打断！”
　　“别说别说，我娘能将我屁股抽烂！”

　　君遥听着众人的话默默对比了下，觉着他自己还是最惨的，家常便饭不过如此。
　　谢平向来不理谢毓，这次却竟威胁着谢浔也不要向太奶奶和她娘告状，等到了晚上谢府的人见谢毓谢铮还有君遥还没回来，这才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妙，忙差了府上家丁丫鬟出门找。

　　结果弄了半晌，才从谢平嘴里知道，这几个约了学堂的一些小子在学堂后山玩。
　　回去便又免不了挨骂，可怜元嵘那家伙刚从街角出来要溜走，便被他爹第一个发现，元老爷子灯笼一扔比那些练家子跑的还快，追上元嵘提着他的耳朵将人连拖带拽的送进了马车里。

　　小福接着谢毓的时候拉着她一阵寒嘘问暖，棠小娘却亲自来给了谢铮一巴掌。
　　三个肇事鬼一齐跪在屋子里。

　　大夫人瞅了眼老太太道，“遥儿既是咱们谢府的客，娘你看便让遥儿先回如卿院吧。”
　　老太太捻着佛珠，“毓丫头也是客，那你且让福儿也带她回自己的院子吧。”

　　大夫人便福身，“媳妇还是听娘的。”
　　谢炳坤棠小娘也在场，老太太便问，“炳坤你有什么想说的？喏，棠小娘呢？”

　　“儿子听母亲的。”
　　“妾身没有。”
　　老太太发火，两个人自然噤了声。
　　“平丫头和浔丫头呢？”老太太又道。
　　谢平是见识过老太太的脾气的，老太太话音刚落下，她便拉着谢浔“扑通”跪了下去。

　　老太太道，“兰英，去一个一个将这群不省心的拉到院子里抽板子，记着，十五板子，一个都不能少，打完了给老身拉回来继续跪着！”

　　院子里此起彼伏，惨叫连声。
　　谢炳坤在那黑着脸不说话，棠小娘绞着帕子一脸恨铁不成钢，大夫人脸色也没有好到哪去。
　　等到将这五个都拉回屋内，老太太又问，“傅先生学堂鱼池的鱼被你们吃了？”

　　没人点头，当然，也没人摇头。
　　“简直胡闹！”谢炳坤怒斥了声，“你……你们把傅先生的鱼吃了？哎不对，那池里不都是锦鲤么？锦鲤这可不兴吃，哎哎哎……”

　　大夫人便暗暗掐了下他胳膊道，“那学堂后山里有处活水，平儿方才不是说了，傅先生这几日恰养了几条黑鲫鱼在那，估摸是被全吃了。”

　　事已至此，惩罚也惩罚了，生闷气也生了大半个时辰，最后便依着老太太的意思将写几个都拉到祠堂里跪两夜，然后让谢炳坤大夫人明日就去走访元老爷子贺兆尹他们好好给先生赔罪。

　　谢家祠堂里供奉了列祖列宗的牌位，供桌前摆了五个蒲团，谢毓跪下去时火辣辣的感觉一直顺着尾骨传至全身，简直“酸爽到极致”。
　　屁股也疼得不行，跪着时便也只能将腰板挺得笔直，这感觉简直比她抄书还难熬。

　　谢铮便对谢平道，“哎平儿，你不是说要回来告状的么？没想到吧，你既没有吃成鱼，现在还要跟我们一块儿在这受罚。哎，那鱼肉又嫩又滑溜又香甜，”说着隔了谢毓给君遥挤眼，“遥兄你说是也不是？就是可惜好平儿还不来。”

　　谢平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是谢府嫡女，又向来事事都能做的最好，心气儿高，虽则大夫人待人总温温和和，可谢平却偏倨傲的很。

　　谢铮又不学无术，她打心眼里便瞧不起。
　　谢浔吞了吞口水问，“二哥，那是傅先生专门养的黑鲫鱼，你们都给钓走了？”
　　谢铮还颇有点得意，“不然呢？”

　　“傅先生说过，”谢浔的声音糯糯的，“那其实是要送给他朋友的上等黑鲫。”
　　“什么？”谢铮一惊。
　　“你不知道？”谢毓和君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所以才要气傅正鸿啊。”

　　谢铮半笑不笑的咧了咧嘴，半晌，朝他俩竖了个大拇指，却还是觉得这事闹的忒大了。

　　这事闹腾了差不多三日，前前后后去学堂后他们又闯了不少祸事，等到十月底的时候，谢毓终于算得上“功德圆满”，傅正鸿去上京了。

　　她随着陈冰习得半拉子的长鞭，平日没事便拉着君遥练，小小的身影站在君遥跟前，银鞭舞得煞是起劲，极嚣张着道自己可以保护君遥。
　　结果君遥反手便拆了她的招式。

　　在跟在梁枕身边四年后，也不知是君遥那日的话触动了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反正梁枕终于开始命人教君遥功夫了，纵他依然要背经书。

　　虽然起步晚了些，但君遥似乎很有学武练招的天赋，那师父稍一点拨他便能举一反三。
　　教他习武的那人总戴着一副面具，声音也是压的极低的嘶哑，无姓，只说自己叫十三。

　　但君遥说要叫他十三师父时，这人却突然单膝跪在地上朝君遥行礼，“世子折煞。”
　　自从只身来梁国为质后，君遥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他愣了一瞬，随即却扯唇自嘲的笑了笑，“在梁国，没有世子殿下。”
　　东裳城里的小吃差不多被谢毓吃了个遍，闲来无事小丫头便又要拉君遥再吃一遍。

　　“哎君遥，你说说，你最喜欢什么？”小姑娘扒在窗口细声细语，“元日快到了，也不知长柏哥哥会不会回来，可怜我阿锦姐姐，也不知道这回长柏哥哥会不会托我给锦姐姐寄什么东西？”她说着说着话题便跑偏了，自言自语乐的欢，“哎，盛和酒楼的狮子头也想再吃一回……”

　　又皱了皱眉，“君遥，你喜欢什么？”
　　探过脑袋一瞧，才发现高墙上那少年翘着腿已经睡着了，难为这么高的墙他也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