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观浮月》节拍鱼

6、再离 朝念“招”

　　祝真意有几天没来过了。
　　屋外响起歌声。断断续续，音色不稳定，还会跑调。声音很小，唱词模糊。
　　屋内陆通放下毛笔，推开窗，善生背对他摆奇怪的姿势。
　　“姐姐。”他唤善生，将门打开。
　　善生眨眼：“你会说话呀。”
　　“姐姐刚才在做什么？”
　　“曲子呀。我刚才去听了深秋曲，怪好听的。”善生清清嗓，捏出手势，“我有一段情…”
　　唱了半句瞟陆通一眼，闭上嘴。
　　对方憋笑憋得辛苦，缩着身子抖半天。好不容易抬头，照善生的样子来了一遍：“我有一段情，请君倾耳听…”
　　声音虽哑，动作却比台上的优伶不差。
　　“你会唱！”善生眼前一亮，“你若教我，要什么我都给你！”
　　“…上次的机关除外。”又补了一句。
　　陆通把唱词默写下来，折好交在善生手上，告诉她如何才能练好深秋曲。末了邀请她有空可以来这里学一学。这些知识以前都是家里严格要求的，隔了一月还能熟练说出。触及痛处，黯然神伤。
　　正练习，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妇人进来，看见善生一瞬无措。善生见了来人极为不爽，翻身没入屋顶。妇人问：“这就是寻梦居老板的儿子？”
　　“是。”祝真意随后而来。
　　沉吟片刻，妇人抬眼张臂：“过来让我瞧瞧。”
　　陆通乖乖走近。妇人手镯碰撞出清脆的声音，抬起陆通的脸：“嗯，是有几分相似。”
　　“那就请收留他吧！”祝真意恳切地说。
　　“你问过这孩子的意见吗？”
　　“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我不去。”陆通撇头。
　　“你不是想报仇？待你功成名就，身居高位，查个真凶不是简简单单吗？现下就是机会。”祝真意说。
　　陆通不语。
　　“我不急，你再想想。”妇人温柔道，“我让真意多来看你好不好？善姑娘也住在那里，不用担心。”
　　“你是谁？”
　　“我是你娘的朋友。”
　　陆通看了一眼房顶：“我跟你走。”
　　“嗯，你以后就是陆夫人的侄儿了，名字叫陆通。”祝真意很满意，“我是你的叔叔。”
　　“那善生姐姐…”
　　“叫我姐姐。”善生立在房顶，面色阴沉，直指陆夫人，延伸到指尖的紫线鲜艳无比。
　　“住手！”祝真意制止。
　　善生离开。黄昏后陆夫人领着陆通从后门走，坐上精美的轿子，一颠一颠去了新家。新家的老爷冷漠摆手，算是默许这件事。

　　每日午时来轿，两刻后到达清音阁。首唱在大堂，根据客人反应决定明天安排。陆通一场下来，已有几单预定，都是大老爷包厢独唱，价钱自然昂贵。万纪端进不去，守在门口等着结束。
　　整个二楼厢房的门口几乎都有护卫看守，他们要么困顿，要么严肃，要么伸头偷看楼下的演出，身体还是挺直的。
　　金蝶劝说无果，搬只板凳让万纪端歇歇。
　　终于出来了。陆通捂着嘴巴，低声咳嗽，金蝶连忙引路去后堂，不叫这咳嗽声让客人听见。
　　休息室内抿了几口白水，陆通一言不发。
　　侍女呈上托盘，上面放了一袋钱和一副药包。金蝶接过，把钱袋放入万纪端手中：“陆先生今日连唱了三场，这是报酬。药包是消炎用的，等回去金蝶就煮药。”
　　钱袋沉甸甸的，里面全是整块儿的银子。
　　“每天都要这样唱？”万纪端迟疑。
　　“自然不是。头几天初登场累些，有名气后就轻松不少。”金蝶解释。
　　“唉…”
　　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传入耳中。万纪端身旁，陆通拆掉发带，褪去外袍，自袖中抽出手帕，沾水擦脸，然后全部裹成一个球系紧，搁在椅子上。稍作整理，整个人还是竹青色深衣，散发垂下，挂于耳侧，扇子别在腰间。
　　“金蝶，你先回去吧，我和哥哥晚些再回。”万纪端交代后跟着陆通离开。
　　“累死了。”陆通抱怨。
　　“辛苦。”
　　“再过一段时间攒够钱，就又可以放松了。今夜随你怎么玩啰，我们有钱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
　　“交保护费。”
　　“不用。是师父让我来的。”
　　“好好好，那我自己玩。你先回去吧。”
　　“不行，我还要保护你。”
　　“那你到底玩不玩？”
　　“玩。”万纪端点头，眼底有笑意。
　　一连几天皆是像金蝶说的那样，陆通除了唱，很少开口，得空就拉着万纪端下棋。
　　几次下子前万纪端总要抬头观察对方的反应，然后落子。
　　“哎呀，我又输了。”对面愉快投降，把棋子搅散。

　　陆通早早就起床，坐在妆台前，每个动作都很细致。富商王家招待贵客，将清音阁唱的拔尖儿的都雇了去安排节目，只要唱的合贵客心意大大有赏。万纪端跟着轿子待在轿厅，想起昨天买的话本还在身上，拿出来翻看。
　　“你在读什么？”声音如风铃清脆空灵。
　　眼前的女子肤白如雪，玉羽眉微挑，杏仁眼漆黑如深潭，眼角描了一双金莲，朱唇如点墨。发间戴着一枚花胜，步摇点缀，与耳坠和项圈一样金饰烧蓝。身着松绿织金襦，外裹鹅黄暗花锻裙，暗红裙带系在齐胸处，肩搭月白色印花纱罗披帛，下穿云型绣花履。手持素色团扇，玉镯细腻通透。一颦一笑，似水荡漾。
　　从没见过这样美的女子，万纪端看得呆了。
　　“你在看什么？”女子笑起来眼波流转。
　　“无双传。”
　　“讲的什么呀？”
　　“无双大侠断情救世。”
　　“你喜欢看大侠？”女子注意到她的剑，双眼发光，“你有剑！”
　　“是…友人所赠。”
　　“你一定会武功吧，那种转来转去的！”说着女子摇起手中团扇。
　　“惭愧，我并不偏好那种招式。”
　　“这么说你一定会了。你能拿这把剑让我看看招式么？就看两招！”
　　“恐怕…这不是个好地方。”
　　“那你跟我去花园，你耍给我看看。”女子倒也不生疏，拉着她的手腕要走。
　　“这…”万纪端拒绝，“我还在等人。”
　　女子脸上写满了失落：“那你让我拿一下剑总可以吧。”
　　接过剑，还未抽出，就被匆匆找来的侍女打断了：“小姐，老爷问起你呢，不要乱跑。”
　　“哦。”女子应声，还了剑，将自己的镯子摘下来一只塞过去，“你手里的话本我要了。”
　　走远还回头挥挥手。
　　……那本书才看到一半。万纪端查看手里的玉镯，摸起来很舒服。
　　把东西拿给陆通看，陆通翻来覆去，找到玉镯内部刻的不易察觉的印：“卖就不要想了，当个纪念品吧。万一给人家知道了，我们可担待不起。”只好把它收起来。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上午晒着太阳打打盹儿甚是舒服。
　　门响了。陆通开门，愣住了。一位一看就是姑娘家的男子朝里张望：“你家小姐在吗？”
　　“姑……公子找他有什么事？”
　　“昨日巧遇，心中挂念，因而来寻。”竟是昨天的女子。
　　昨天回去时，女子差了丫头问管家的住处，管家的竟也给了。陆通无话可说。
　　“是…公…”万纪端很难称呼这个人什么。
　　“是我，昨天买你话本的人！”女子摘帽子，“我想看你耍剑！”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元宝：“这是报酬。”
　　万纪端点头，拉开距离，抽剑起舞。剑中没有任何内力，只是单纯剑式，为了观赏性速度放慢许多，加了挽剑的手法。
　　“好，好厉害！”女子开心地鼓掌，眉眼弯弯，多加了金叶子到陆通手里。
　　舞毕施礼。
　　“你跟我走好不好？你教我剑，我给你钱。”
　　“不可。”陆通挡在中间，“还望小姐体谅，我只有这一位亲人，这钱也请收回吧。”
　　女子看看陆通，又说：“你也可以一起来。待遇自然不会比这里差。”
　　“我兄妹二人居无定所，并不在这里长住，小姐请回吧。”
　　“我家也不在这里。你们若是跟了我，吃住行自此不用担心。”
　　“我二人没规矩惯了，怕适应不了富贵生活，小姐请回。”
　　“只要你妹妹在我身边，只要不做出格的事，你大可以领钱随意逍遥。”
　　“请回。”陆通耐心消磨殆尽，四次拒绝，一次比一次严厉。
　　女子三次回答，一次比一次高傲自大。她也不再坚持，说：“明日我再来。”
　　“明日我们便离开了。”
　　“去哪？”忽来了兴致。
　　“与小姐无关，请回。”
　　“哎，等等。”女子正正身，微抬下巴，斜睨万纪端，“带我一起。”
　　“这责任我们担不起。”
　　“签个契约就是。万一我遭遇不测，你把那张纸拿给官爷们看，他们自然不找你麻烦。”
　　“好胆量。”陆通说，“我兄妹二人身上累累债务，被人追杀，只怕不能顾全小姐。”
　　本以为能吓退女子，没想到她似乎很期待：“江湖仇杀么…那我更要跟你们去看看。你看我不差钱，也能为你们填上空缺不是？”
　　无法拒绝。有个挥金如土又不需要对其负责任的冤大头，谁不欢喜呢。
　　女子满意极了，戴上帽子离去。
　　午时来轿，直达富商王家。金蝶说客人听了陆通的曲很满意，花了重金请入府再唱。珠帘后坐着一位女子。屏退左右，团扇拨开珠帘，飘逸身型清晰出现。两纸尾合并，一张契约出现，大意是张朝荣自愿随二人行，后果自负。落款签了字，也盖了章。章样和玉镯上的一模一样。
　　“一式留存这里，一式留存你们那。”女子便是契约上的张朝荣。
　　出王家再达清音阁，费尽口舌才辞去工作。再回落脚处收拾行李，晚上住客栈，一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