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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到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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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见底,天气渐暖。驴子走得很慢,途经小溪就停止不前,拉车一起跑过去了。缰绳勒了几下全然无用,只能随它去。
“这头倔驴。”陆通从车厢出来,“不如多贴点钱雇一匹马来的好。”
万纪端这才想起早被遗忘的那匹马,回城后就顺手拴在城门旁的棚中,现下去找早就来不及了。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疏忽。”陆通说。
“是我太粗心了。”万纪端面露惭色,“你先上车,马上走。”
驴子晃晃脑袋,弯起四肢跪在地上。
“反正也快到了,驴兄也想多自在些。”陆通抚抚驴头,“这一路你赶得急,现在多看看风景挺好,这地方很美。”
嫩草直腰,碧柳垂首,风顺水流吹拂,银鱼逆流而游,溪面阳光粼粼,与天同色。
小溪的对面走来三两妇女,抱着木盆,有说有笑往这里走来。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陆通吟出四句诗,也仅仅是这四句。
不知为何,一向给人清明之感的陆通,此时如蒙上一层雾一样。身处雾中总是有些迷惘的。
中城比先前找过陆通的那座城还要更繁华,人也更多。
“许多商人会来此寻求机会。若是想要买什么少见的东西,可以来这里碰碰运气。”陆通介绍。
门店一间挨着一间,商品琳琅满目。街旁也聚集货摊,小吃、玩具、饰品、用具…应有尽有,就算是用不上,总也想买两件摆在家。
身穿锦衣华服的人很多,配饰叮当,个个光彩照人,有的身后跟着小厮或侍女,更排场些。或传来浓烈的脂粉气味,是姑娘结伴谈笑从身边穿过;或饭菜的味道直钻鼻腔,是饭馆客源兴旺,盘盘炒菜不端上桌。
“该吃午饭了。”陆通说。
鸡丝青菜、糖醋里脊、炒莴笋,撑腰糕,玉米汤,龙须面。陆通执筷将各个菜夹了一遍。
“不是说不入荤么?”万纪端发问。
“来这里当然要好好吃饭。之前是省钱,现在不必要省了。”
“我这还有。”
“哪有让妹妹掏钱的道理。快吃吧。”
许久不吃这样正常的菜,万纪端没收住多吃了两口。
“苦了你了。以后就不用那样吃了。”
清音阁。
“陆公子又来了。”
由小厮领他们到后门厅,上二楼里间,推门进去,一位女子斜靠在太师椅上翻着书卷,抬眼看到来人笑盈盈地站起来。
陆通拿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去年付老板和我签的契约,还请管家的过目。”
“我们老板偏爱公子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老板也交代过。”女子将契约让回,“公子想唱哪场说一声就是。”
“照例是下午吧。”
“吃住照旧吗?”
“这些我自己想办法。”
女子点头,这才转向万纪端:“这位姑娘是?”
“是我妹妹,姑娘家不喜热闹,因此另找住处。”
“这地方,找个僻静的地方可难啰——”女子思考状,“老板家还有处别院是空的,你若不急,明天就有答复。”
“好,多谢管家的。”
走在街上,陆通说:“那管家的是付老板的大女儿,是清音阁的下一任老板。还有,想问便问,不用一直盯着我。”
“我觉得问了有些冒犯。”
“无妨。”
“…好。”
再回神,路旁已点上了青橙红绿缤纷多彩的灯笼。灯光相接,蔓延到很远很远,直到缩成一个点,自成一道屏障,只有星光与之比肩。若说白天的热闹像开锅的水,现在的景象便像炸锅,人群熙熙攘攘,也愈发热闹。马儿喷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一辆雕花车舆随着马蹄声驶来。经过时,在灯光映衬下能清楚看见车身雕刻的繁复花纹,从华盖垂下的重重金丝紫绸遮住了车内人的身姿。四方围着穿着富贵的两男两女正开路,就连车夫也一脸严肃,两匹马规规矩矩。
不止一辆。只要一直走就能看到很多辆华美的轿子或马车停在路旁。从高楼传来丝竹琵琶类乐器声和美妙的歌声,不时爆发出畅怀大笑。更能看到打扮妖冶的女子站在门口冲路人招手。
“就不要往那边去了。这里的夜河卖的小东西多,我带你去看看。”陆通带万纪端往错过的那条大路走。这边不似刚才富丽,更温馨些,“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有面具、小吃、各类手工艺品,与白天她看到的没什么两样。一家摊子上围着许多姑娘,万纪端好奇凑上去,是各种首饰,不镶珠宝,由木质雕刻刷漆而成,轻巧灵动。
陆通将一支由金色漆成的连翘花簪戴进万纪端发间,审视两眼,很干脆付了钱。
“我平常不用这些…”摸到头饰,万纪端想了想解释,“…因为我怕它会掉。”
“那就不戴咯。我只是觉得它很适合你。”
“谢谢。”
陆通点头:“我看你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不如先找客栈歇息吧。”
…
“好像…还没吃晚饭吧。这里吃的很多,你要吃什么,我去买。”她的语速莫名快起来。
“一起去看看?”
“好!”心情豁然开朗。
过两天搬到别院,迎接的是位侍女。
“小女子金蝶。大小姐说陆姑娘一个女孩子家多有不便,差了我过来服侍。”女子福身,“一切已布置好,若有其他事情尽管吩咐。”
房子不大,家具极为精美,布置严谨。
“多谢付老板和管家的费心。”陆通摇头,“这租金怕是几年都还不完了。”
“大小姐说,这房子陆先生随意住,不收钱。”金蝶回答。
往寝室走,大的房间是陆通的,早就布置了唱曲的用具、衣物,常服也有好几套;小一些的房间摆放着好些小玩具,衣裙几套,首饰一盒。
“何必如此用心。”陆通叹气,“还不如我们自己住呢。”
“大小姐说,只要陆先生能留在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屏退金蝶,陆通倒茶:“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也方便你做自己的事。”
“他们是要把你关在这里吗?”
“赚钱罢了。不过这附近富贵人家多,护卫也多,想必不会在这里打起来。你极少离开我身边,现在可以自由活动了。”
万纪端认真地说:“任务没完成,我不能远离你。”
“前半句就免了。恩人救我一条命,我再欠你一条命,没个几辈子是还不完了。”
“有十辈子吗?”
“真想让我当牛做马啊?我懒得很,耕不动地。”陆通嘀咕,“当马散步也不是不可以…牛的话只能吃肉了。”
“你说我师父那时丢了你十条命,我要是救了你剩下九条,那不就扯平了。”
陆通喝口茶的时间眼珠转向别处,又转回来:“这么想姓陆啊?”
“什么陆?”
“金蝶说的,陆姑娘啊。”
“师父赐的姓名不能改。”
“我这名字也是你师父给的。”陆通笑。
待在布庄的那段时间非常轻松,不用管理事情,不用背曲子,也不用担心贪玩被提耳朵。祝真意很有耐心,日日陪他说话,给他带各种小玩意,善生偶尔也来教他摆弄机关,被祝真意撞见两次后再也不来了。
那次门后两人争执的声音没控制好,被陆通听见了。
“你就把他困在这里等别人来杀吗?”
“你的做法就对了?就非要让他的手变脏?”
“不亲手报仇如何解气!”
“你就是看那人不顺眼,才要借刀杀人!”
“哼!这是一箭双雕的事!”善生拂袖离开。
是啊,一箭双雕的事。陆通瞪着开门进来的人,双拳攥紧。
“你…都怪我。”祝真意把那口气憋回去,“你不会想知道杀人的感觉的。”
在这间屋子里,他只能接受祝真意告诉他的信息。要报仇就要从这里出去。
不枉自己从前在家拆了那么多洞。他找准机会,从后墙钻了出去。这里是一条胡同,刚要抬脚就被抱起,吓得他奋力蹬腿挣脱。
“哎,你这洞挖的挺好,可惜遇见我了。”祝真意说,带突然颓了吧唧的陆通跳回。
三次,连续三次被抓。他已经没信心挖第四个洞。
祝真意带了一只大公鸡来。这只鸡很暴躁,双翅被擒住,两只爪子还在乱抓,除了乱叫,简直是自己被抓住的样子。陆通的头更低了。
那只鸡离他只有三尺,鸡毛和鸡臭乱飘。
“你若是能杀了这只鸡,我就教你报仇的法子。”祝真意抽出自己的剑递过去。
剑很沉,放在陆通手里坠了一下。他费力举起,双手止不住颤抖,对准鸡头,闭上眼睛奋力一砍。
“当!”
睁开眼睛,剑锷切入祝真意擒住公鸡的手臂上的护腕,公鸡叫得更惨,鸡冠被削了一半。
他下意识松开手里的剑,后退一步,面露惊恐。
“你没杀掉,我就不能教你。”
“…再…再来一次!”陆通大喊,许久不说话,声音非常嘶哑。
祝真意拾起剑交到他手中,公鸡也一并给过去:“自己试试。”
他根本无法单手招架这只鸡,也无法单手举起剑。鸡挣脱了,满院子乱跑,他拖着剑,跟着鸡跑,剑锋磨在青石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追不上。
他跑不动了停下来喘粗气,鸡还在跑。
太无力了。陆通哇哇大哭。
祝真意走过来,查看剑尖,极为心痛地收剑入鞘。
等鸡冠的伤口干了,鸡也不跑了,左走走右看看找吃的。
“别哭了,男子汉有什么好哭的。”祝真意拍拍他后背,“你的仇会报的,只是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