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观浮月》节拍鱼

2、途中

　　按照师父给的地图，万纪端很快就走出了山林，往西奔二十里就是最近的镇子。镇子很小，人也很少，倒不如说是一个村子，老幼居多。打听后才知道，年轻人多往更西的城里去了，也离得更远，不过乘车的话半天就到了。这村子虽然小，但也有三两游者歇脚，不多时便能找到顺路者。又向一位婆婆买了便装换掉了自己的练功服，休息一晚才继续赶路。
　　进城时太阳当空，万纪端觉得热了不少，找到最近的小摊买了一碗茶水喝。
　　“姑娘是第一次来这里？”一位灰发糟胡子的老人来到她身前，笑眯眯的问。
　　“老人家请坐。你说的没错，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万纪端坐着也要低头才能看到这佝偻的老人，看到他抬起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和灰尘，便拿出一块手帕想帮他擦擦。
　　“姑娘真是好心。不过咱老骨头可习惯啦。”老人挡住了万纪端伸过来的手，“我瞧你干干净净的，又独身一人带着行李，可是还没找到住处？”
　　“老人家说的是，我也正要问问客栈在哪里。”
　　“姑娘要是不嫌我走得慢，我带你去就是。”
　　老人不只矮小，还是坡脚，一步一步挪动着，活像只大蜗牛。
　　“老人家，我看你行动不便，你若是去哪里，我送你就可以，客栈的地方你指一下就好。”万纪端作势要抱起老人。
　　“哎哎哎，你一个小姑娘家的，我这老脸往哪搁。”老人连退两步，竟一点看不出腿脚毛病。
　　“这…”万纪端犹豫了。
　　“不然…不然…我家就在附近，你若不嫌弃，先去我那里休息一会儿，我看你一路疲劳，冷风还在吹，别生病了。”老人搭上万纪端的手腕，拉着她想往另一个方向走。
　　此时摊主往这里瞧了一眼，叫道：“哪来的老乞丐耽误我生意，还不快滚开？”
　　万纪端解释：“我和老人家认识。”
　　“姑娘啊，这种乞丐是招灾的，可不能胡乱认识…”摊主打量了老人几眼，走过来，一脸嫌弃，拿脚尖顶了几下，“谁知道这种老东西是要你的钱，还是要你的命呢。”
　　“多谢教导…只是我看这老人实在可怜，还是先去看看情况吧。这多余的钱，就当我给这位老人买了个座位。”万纪端答道。
　　摊主也不好说什么，拿了钱就不再掺和。
　　万纪端被老人拉的半弯着腰一步一步踱着，走进对面的小巷中，七拐八拐，像是要把她整的又累又晕。眼前的老人走的像是越来越快，力气也越来越大。
　　拐了一个弯就是死胡同，右侧有扇小小的铁门，对老人来说非常合适。门内倒是一件平常的屋子，仅有的几件家具还是矮了三分。
　　“老人家，既然到你家的路这么难走，我也一时记不起，一会儿怎么出去呢？”
　　“我画张图给你，你就明白啦。”老人踮起脚尖在矮桌上够到水壶倒了杯水：“你先休息，我拿纸笔来。”
　　万纪端接过水杯，饮了一口，等待下文。老人攥着笔蘸墨，在纸上七拐八拐划拉着。大约有一刻钟，老人抬头，很是疑惑。
　　“也许是你的药味道有些重，药性却很小，因此我才没有晕过去。”万纪端道，“老人家这是在画路线图吗？”
　　老人摇头，将纸递过去。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贰月伍日，宁固城柒号。
　　“其他六号呢？”
　　“都已经被卖出去了。”
　　“那就和我去见官府吧。老人家也应该知道官府在哪里罢。”
　　“江湖买卖，官府从不插手。”
　　“那六号人可都是江湖人？”
　　“不是。”
　　“我知道江湖规矩。老人家，你既抛弃江湖规矩，便不是江湖人了。”
　　“这要看你有没有本事将我踢出江湖了。”老人冷冷一声，右手并成刀状斜上向万纪端腹部砍去，不过还差两拳距离就急停，反方向拉开距离。
　　虽然老人的手刀很快，很有力，但有一只白细的手更快，更有力，何况也更长，直冲老人面门，将他挥了出去。
　　此时老人的面皮也破了，里面的皮肤却不比外面更平整好看。
　　“老人家，就请你带我去官府了。”一记点穴，让老人动弹不得，只能狠狠盯着她。
　　在路人看来是少女背着一名残弱老人，但重量却完全不一样。万纪端提起气，快速奔跑着。
　　从官府出来后天已黑了。旁边就是客栈，门口的小二问：“姑娘住不住店呀？”
　　万纪端选了一间靠里安静的房间，小二很快把热水和饭菜送来了。
　　夜深了，人声却越来越嘈杂。躺了一会儿实在无法入眠，她便拿起剑，打算从窗边跳出去散散步。这个高度能俯瞰到官府的后院，只有移动的零星灯火和巡视的守卫，周边的小路和民居也是一片漆黑。今夜没有月光，万纪端也实在不喜欢摸黑走路，想了想又退回去。
　　无奈只能下楼，也许能在人声的源头找点乐趣。
　　开门就传来一丝酒臭。堂下全是人，乌压压一片，伴有铜板掉落的声音，倒酒、喝酒、掷色子、拍桌子、大笑，充斥着整间屋子，震得万纪端脑瓜子嗡嗡的。五张桌子，约三十来人，穿着粗布，有的人身前摆着破碗，里面盛着钱币。小二在柜台左手拨着算盘，右手敲击桌面，显然并不是算账。
　　抬头看见正在下楼的少女，小二忙不迭迎上去，小声劝道：“姑娘还是别掺和的好，回房间吧。”
　　“为何你这里深夜还在吵闹？”万纪端遭到阻拦，只好停下。
　　“这些都是城东一带的混子，每月十二都要聚一聚的。”小二赔笑，“还请姑娘多多谅解。”
　　“小二哥，你在和什么人说话！”一个人看见小二背对他们像挡住了什么一样，大声嚷嚷。
　　“是客人、客人。”
　　“那客人被你挡了个严实，怕不是个侏儒？”
　　堂下一阵大笑。
　　“李达不就是侏儒么，想必他就在那小二身后。快让我们见见他！”
　　看着小二尴尬的样子，万纪端请他让开，自己走下楼梯，面对众人。
　　一瞬的安静。那发话的人又道：“这居然是位小娘子…”
　　他打量着面容清秀的少女，身姿挺拔，气定神闲。此时万纪端也直视着他，眼底清澈，看得他不由停下脱口而出的粗话，讪笑道：“失礼失礼……”
　　“小辈只是想下来凑个热闹，不巧扰了大家的兴致，在此赔礼了。”说完转身上楼。
　　“哎，等等。你既然想凑热闹，我们大家伙也不是那么排外的人，就当认识认识？”左边的人眼睛骨碌碌转一圈，“我们虽不是什么上流人，可也是正经过活的兄弟，小娘子可别看不起啊？”
　　一阵附和声。
　　“多谢。”
　　中间一桌腾了个位置。刚坐下去，身边就堆满了酒：“小娘子如此胆量，想必酒量也是可以的。不如按照我们的规矩，行酒三海碗当见面礼罢。”又贴心地叫了一只新碗。
　　酒入喉是甜的，万纪端当下灌了一碗。刚想继续，辛辣从喉咙倒涌，直冲头腔，靠着内力强压才没有咳出来，双颊发红。
　　又是一阵笑声：“好，好！”
　　此前从未接触过酒的她强忍不适，又练灌两碗，仓促站起离开，不管身后人的调笑。
　　掩上房门，再也忍不住，刚喝进去的全吐进渣斗里，又漱了几口水才稍稍好转。
　　酒的后劲实在太大，而她又喝得很急，头昏昏沉沉，倒在床上便睡了。
　　这一觉很沉很沉，醒来时万纪端还以为在银月峰上，回过神来扫到门外重叠黑影在谈笑间推开了这扇门。显然来人没料到这女子居然醒着，烛光微弱，映着一张张脸更狰狞。
　　“你是有些本事，不过面对这么多人能翻出什么花来？乖乖跟我们走吧。”为首的人瞥了万纪端横在身前的剑，不屑地哼了一声。这声音正是深夜给她倒酒的人。
　　“旁边就是官府。”
　　“你这样的小娘子都是靠官府才卖得出去的，哈哈哈哈…”
　　“别过来。”
　　“就过来，就过来——”一只手伸了过去，“哎呦——”
　　在如此昏暗的光下，谁都没看清万纪端是怎么出手的，她的剑没有动，否则就不只是让那只手骨折那么简单了。
　　为首的人脸色一沉：“抓住她！”
　　一张被子被掀去挡住众人的视线，还没等落下就受到击打，贴在了正在逼近的人的身上。万纪端连打三掌，生生逼退众人，她也趁机退到窗边，翻身而下，顺着小路奔跑。
　　天色渐亮，那些人早已被甩掉，但她还是等路上人多起来才露面，去小摊上买了两只包子和一碗粥。
　　万纪端不确定那些人是不是还在找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吃过早点，精神放松了些，才感觉到自己的头发松松垮垮，身上也一股昨晚熏上的臭味，能够想象得到此时自己有多么狼狈。但她不多做停留，买了一匹马就向西城门走去。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蔚蓝，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忽一缕清风更让人神清气爽。城外向西行，远远树下一人躺在摇椅上哼唱，唱腔宛转悠扬。这人身着竹青色的长衫，鬓发向耳旁挂着，散发垂下来，随着摇椅晃来晃去，手中一把折扇打着拍子，不胜优美。
　　万纪端收回视线，无声弯弯唇角，上马，策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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