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条理（短篇合集）》蝉望月

10、勿念秋vol.3 如果无法摆

　　Chapter3 太阳也会难过
　　这段时间沈念秋没有去上学，所以基本上每天或者隔一天就去一次琴行。
　　医生说她的心理评估水平已经达到了用药的标准，但是她的母亲不希望用药。
　　一方面，她的既往病史比较特殊，另一方面——“药和医生都救不了你，你要自己救自己。”这是母亲说的话。
　　这话是挺有道理的没错。但是沈念秋听到之后却觉得很难受。
　　因为在去医院之前，她一直觉得这长久以来的痛苦是自己造成的，是她自己在折磨自己。她甚至想过，是自己太脆弱了，否则怎么别人在学习的压力下没这档子事，她却偏偏有了。
　　这话倒像是帮着别人教训自己了，自我训诫，自我批判——这是她迫使自己变成熟的代价，可终究是过了度吧。不过谁在意呢？

　　心理的障碍，不知何时会发作的突然昏厥，还有年纪轻轻就患上的颈椎病，又有什么是她应该承受的？又有什么是她应该预料到并且坦然接受的呢？

　　“念秋真是个乖乖女，学习又好，人也聪明，高高瘦瘦的。”
　　“你人真的好好呀，你怎么会觉得自己不讨人喜欢呢？”
　　“自信一点，别这么说，大家都差不多啦。”

　　周围有的大部分是夸奖，这是语言。周围没有的是真心交往的朋友，没有的是倾听者，没有的是家人的真心实意的关怀。她总是倾听，总是劝解，总是似乎很善良，总是重复着“没关系”和“不用谢”，人人都觉得她善解人意，殊不知她扼杀掉了多少自己的私心。谁没有自己的私心呢？谁又真正不自私呢？

　　她把自己拖垮，满身疲惫地终于说出一些真心话之时，在某些人眼中又倒像是在抱怨一般。
　　人人又都开始疑惑，开始反问：谁把刀子架在你脖子上让你隐忍，让你成熟，让你伪装，让你不做自己了吗？

　　是啊，没有人。是我自己，我自己退缩，是我自己懦弱，是我自己不够坚强，所以我可以三四年忍着一切不说——在我最为敏感的年纪，所以我可以“大大方方”放弃属于我的东西，笑着说没关系，所以我可以怀揣着孝心忍受着母亲醉酒后无缘无故的抱怨和教训，可以忍受自己努力无果之后听着许多父亲的大道理——不流一滴泪，实在无法忍受便脱口而出的反驳就可以被父母带上“性子急”“不耐心”的帽子，然后又咽下一字一句来自血亲的“良言”——“你看你，现在说个事你都这么急，这么不耐烦，你这样以后在社会上很难生存，你怎么跟工作伙伴沟通？”、“你不耐烦什么？给谁看呢？”、“爸爸妈妈当年……哪像你们现在这么优越的条件。”

　　“其实我们对两个孩子都挺开明的，他们要干什么我们基本上没怎么管过。”
　　想起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吵架的父母，想起因为她和妹妹不想出门而被骂，因为她们没给小狗及时清理大小便而被骂，想起她们因为太饿了以至于客人没来就吃饭而被骂，想起外婆她老人家含辛茹苦地带大她们两姊妹却总被母亲甩脸……

　　她实在不知道这个家里有哪一处是和谐的，有哪一处如他们所说的开明。
　　真虚伪啊，她这么想，但从不这么说。因为后来她发现自己没有资格——她也变得一样了。

　　她在自己的日记里选择不写出真心话，她在家人面前选择顺从，她在同学和朋友面前尽力维持一个学霸好学生的形象。

　　一早便是，世上已无她。

　　她儿时喜欢太阳，晴天的时候可以去小区里找朋友玩，可以出一身的汗然后回家吃一个牛奶小布丁冰淇淋。

　　她长大以后喜欢雨天，尽管她身边的人似乎还是喜欢太阳多一些——下雨了，她才觉得有了一点依傍，看着窗外的雨将天地变得混沌朦胧，直至谁也看不见谁，没了那么多目光的注视，她才觉得是安全了。她从雨声里找到一种共鸣，她听出了连绵的愁，而恰好雨是没有意识，也不会说话的，它是一个最好的倾听者。

　　她终于知道太阳不是人人都喜爱的，带着假面微笑的太阳也有难过的时候。

　　她知道她懂得了很多东西，所以她不想再长大了。

　　之前在网上经常看见一句话：“遇到陌生人才容易敞开心扉。”
　　起初她对此感到疑惑。现在看来确实如此，陌生人有些时候偏偏就是能把话说到心坎上，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他，所以她开始以偏概全了。

　　可能正是是因为对彼此的不熟悉，因为考虑到以后可能都不会再见，所以没那么多顾虑，毕竟人一辈子遇见那么多人，又有多少人能被记住，能真正维持联系呢？
　　家人原是这一小部分人中最重要的部分。正是因为他们重要，所以同样的一些话，他们说来才更加难忘深刻，才更加令人在意。

　　今天没有小提琴课。不过还好，外面在下雨，也不至于只有她一个人孤独。
　　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渺茫，她突然想起一个星期前的那场雨，想起了他。
　　他应该没被淋到吧？
　　嗯……他是弹吉他的，看上去年纪倒是比她大一些。
　　人呢，不至于高冷吧，倒是挺聪明的。
　　就算有一点点欠揍，但是对社恐星人还是挺好的。像他这样的人，又多才多艺，人呢也挺高的，这些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总是应该是个挺善良的好人。不像我。

　　下个周末应该还能见到吧？

　　她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卑鄙。她告诉自己要喜欢雨天，却又忍不住去追那一束光，哪怕她追不上，也无法成为那束光。

　　有些崇拜心理固然没什么，只是她怕自己只是在寻找一个精神寄托，她怕自己费尽心思还是迈不出第一步。学业、交际的失利让自卑在她心里扎根，似乎逃避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但她要强，她倔强，这是自始至终从未改变的。

　　她不甘心当枯枝烂叶，她喜欢太阳花，活在太阳里，追着温暖的阳光，向阳而生。
　　尽管现在做不到，尽管这个念想已经式微，但因为是真心想要做到的，所以只要见到一点光，都还会想着试一试。

　　哪怕盛放之后要忍受夏日的炎热，要在风雨飘摇中生存，她也想。

　　只要有一刹那——她想为自己，为了喜爱的事和人，盛放，然后散落。
　　心中的难过和压力、随时随地昏迷的可能性是她恐惧的来源，此刻，竟也成了勇气的源泉，只是这样的勇气，真的不太招人待见罢了。

　　凝望蓝天，想要再次盛开，因为终于有人看见了她，而她不会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她要尽力向那束光的方向飘落而去，因为啊，她是沈念秋。

　　拿起小提琴，她开始进行第四指的练习。小拇指是很少被用到的，而在此刻它终于发挥了作用。在二弦上拉出的声音没有那么刺耳，她的手指逐个与琴弦接触，按上正确的把位。小拇指按琴弦总是很吃力，拉出来的声音很破碎，并不悦耳的声音让沈念秋皱起了眉头，这回她没再想起什么训诫自己的话。

　　她想练好，她想拉出好听的乐曲，她要追光。她努力让自己更加投入，忘却积累多日的烦恼，还有与人打交道的顾虑——此时，她不必说话，不必在意那么多评价。在一个个音符高低音的变化里，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有的仿佛轻舟在荡漾，有的仿佛在怀念好友，还有的仿佛在追逐着梦想。

　　那种富于变化旋律从自己手里拉出来的感觉，就像是明明只有一个人，一辈子，却已经经历了无数人的人生片段，看遍了人的喜怒哀乐，更似游河川，奔赴山海一般，更加浓郁的情感在胸腔中激荡，未曾亲身经历，却久久不能忘怀。

　　看着窗外的雨，她勾起了嘴角，却并不是笑意，而更像是一种触动。
　　“如果无法摆脱悲伤，那就让它一直留在身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