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器》澄儿净

2、未烬之墙 不断循环的

　　驻厂监工的差事确实无聊，卡卡看着流水线刻板的运转，竟在机器轰鸣声中打了盹。睡梦中再次出现熟悉的场景……

　　高温扭曲了赤色后的景象，焦糊的怪味叫人窒息，时不时掉落的碳木被烧的噼啪作响，一个小女孩瘪着嘴巴站在火光外的人群里，看着一个疯癫的男人哭喊着撕碎了相册、书籍、笔记，推倒了桌椅、橱柜以及他自己。她不记得人群是否喧闹，她听不到火焰以外的声音，但市井很难不对这样惊世骇俗的场景指指点点。她也不记得当时自己的感受是恐惧还是难受，似乎自己只是一个录像机。她唯一有印象的是，这个疯男人的妻子始终很平静，她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兀自哭喊，她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他要选择最激烈的方式离去。在疯男人最后的哭喊和熊熊烈火中，一颗玻璃渣蹦入小女孩的右眼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流血，因为眼前本就是赤红的。等到很久后，小女孩才发现自己的左右两眼看东西是不一样的色调。右眼不仅看得模糊，还偏暖色，而左眼则清晰偏冷色。
　　那是一个20世纪90年代普通农村的一个普通的夜晚，这个家庭也是很普通的家庭。但是每一处也不普通。这个农村发展的很好，有钱的人家已经配上了私家车，再不济的，至少也都起了精致的小楼房，就像被烧毁的这栋。这个家庭的组成是有些奇怪的。疯男人是知青，他高高瘦瘦，文质彬彬，常年剃着小平头，妻子则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膀大腰圆，做得一手地道好菜，性格暴烈，嗜好打牌。而这个夜晚，是他们亲生女儿婚宴的前夕。
　　谁都看得出谁都救不了疯男人，便不约而同地任由大火如他所愿吞噬了所有。火焰燃烬，只剩下小女孩和疯男人的妻子。大人负责收拾残局，因为她要重新搭建住处，小孩则在灰烬里继续寻找幸存之物。在一根残存的柱子里，她找到一个纹理手感都很不一样的碗。
　　它有点沉，从碗底向上，大体颜色是微蓝逐渐泛橙至黑，原本流畅的色变却迸裂开，蓝黑的杂乱网纹兜起斑驳的碎片，正如昨夜的场景……又是那个场景，始终在循环，摆脱循环的办法就是醒来。
　　在记忆和梦境的交互中，卡卡早已分辨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梦对记忆的修补。唯一可以确定真实性的就是这个沉沉的碗。后来卡卡将它带回了自己亲生父母家，现在放在自己的房子的书橱里。正如梦境和记忆的混杂不清，卡卡也早已分不清自己的主业到底是做采购还是寻找另外十一个盏。不过呢，想要做精神世界的事业，得先要有物质世界的面包。所以她洗了把脸醒了醒脑子，开始验货。
　　-杨主任，三种罐头，各开两罐我看看。
　　-已经拿出来了，在生产办公室里，你去尝尝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