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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羚羊挂角 寻找“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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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变,是“宋代第一茶器”建盏中至高无上之釉色,瓷釉和窑火在极致幻变的氛围下偶然才能生成一盏,仅存于世的三只完整宋代曜变均存于日本,被奉之国宝。
与白日里精明强干的形象有些不同,晚宴上的董总始终笑意盈盈,紧密的眉目有意无意地掠过卡卡的脸,眼神交汇时她毫不回避地直视,却笑而不言。
整整两个小时的晚宴,这对老夫少妻,一个抽烟喝酒撒泼到面红耳赤,倘若无知,大谈自己的创业史,一个特意设席,却一言不发。卡卡一样假笑着抿下对方递来的私酿酒,她也不打算说什么。
的确有很多事是有技巧的,但是技巧之外,还需要忍,装,等。
敌不动,我不动,忍。
敌知我知,敌不言我不言,敌言我避,装。
都是祸从口出,节外生枝都始于“片言只语”。
至于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个世间的一切就是这么玄妙,除死亡以外的所有事都会有一个转机,往往不是人去寻找答案,而是答案追索着人而来。
即使无言,但是这场晚宴本就是转机之前的进气,接下来只需要等着转机自己像孙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就可以了。
-晚上吃多了,要不要去练个瑜伽?
董小姐发来邀约,
-好啊。
李姐立刻回答,虽然卡卡从来没有练过,但是任何机会都是不可错过的。
卡卡剥着橙子看那个只有152公分的女强人抿着唇做哑铃操,汗水湿透了健身衣,一个5公斤的小哑铃十分轻盈地在她两手间飞跃。当身体略有疲惫的时候,人的戒备心会稍有下降,卡卡想到了一个话头,
-你们打算把几个孩子都送出国嘛?
-国外目前还是比国内好的。
-日本也好嘛?
一听到日本两字,董小姐立刻回神看向卡卡,转瞬又笑,
-他大女儿喜欢那边的文化所以高考后就过去了,我们两个小孩以后看他们自己的想法。
敌言,我避,装。但是正是这样的太极和笑让卡卡心中的怀疑增加了几分肯定。
办公室那只盏绝不是附庸风雅的摆设,那么大文之前给出的消息,另外十只盏之一恐怕就是这个了。然而即使答案肯定,也不能贸然问她这只盏从何而来。
不过,等也是诀窍之一,只要李姐和这里的业务不断,卡卡就总还有机会来探口风。更何况在这里监工的日子还有几天。
-董总,我有点闹肚子,先回宾馆了,你跟李姐继续练。
-行,山上这会儿冷,你要不要戴着我的围巾回去?
如此客套,卡卡也不是会客气的人,
-那太谢谢了。
卡卡围上这条香气扑鼻的巴宝莉围巾,虽然款式已经烂大街,但质感确实高档。瞬间脑中闪过一个办法,喜不自禁,她立刻小跑着回到宾馆房间。趁着李姐还没有回来,她要练习一下手法,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做法,但是很值得一试,所以在手法成熟前不能着急实施。路过超市,她买了一块橡皮,赶制出来一块橡皮章,阴刻楷书的“陳”字。
接下来的两三天,董小姐都没有再约见,不知是故意继续装还是真的没有怀疑,总之卡卡十分惬意地享受着湘味美食,除此之外就是爬到山头远眺长江。
常说的长江经济带,在这个山头上就是由上而下的蓝白相间的车间和机器的轰鸣声。虽然山间雾岚很重,但是长江微微可见,风带来柑橘的香气,让人想起毛伟人的橘子洲头。
卡卡依然在练着手,美景让她没注意到走上来的李姐,
-你怎么把宾馆里的茶杯带出来了!
这突然一句把她吓得不轻,立刻抽回围巾,茶杯恰恰好在落地的一刻被她接到,看来已经可以实施了,卡卡只是笑笑,
-我没有带水杯出来,不想用一次性纸杯喝水。他们已经生产好了,这会儿在打装箱,马上塑封。
-那你继续看着,好了打我电话。我跟她谈谈别的事。
-塑封好了我就让他们直接装车发?
-今天恐怕不行,马士基的物流车今天没排班了。
-那我现在就定明天早上的。发完车我们就直接回去吧。
卡卡排着时间,馊主意一旦实施,就不能给对方再拖延的机会了,
-那你把返程票一起定了。
-好。
晚上趁着李姐洗澡,她做最后一次练手,当然最重要的一环不能漏,她仔细感受这“陳”字的纹路。
-李经理,货发了,你也满意了吧!
-董总以后可不要再拖我的柜子!国外货架都空了,我等着干着急!
-不会不会,以后有什么好展会一定要通知我参加哦~
-那还用说嘛…
告别的最后时刻到了,卡卡笑着摘下围巾,作折叠,趁两个女人还在客套,卡卡稍用力将围巾落在黑釉银毫盏上,装作无意甩上,借势拽下,瞬间董小姐的视线立刻急转,
-诶呀!
三人都尖叫起来,在落地之前卡卡十分熟练地握住,中指迅速掠过盏底,结结实实是个“陳”字!
她作尴尬状笑着接下董小姐错愕的眼神,
-吓死我了!还好没摔坏!
对方立刻转变笑容,
-摔了也没事,不值钱的,是以前在一个台湾工艺展上淘来的。
-那就更值钱了,可遇而不可求。
卡卡迅速放回黑盏,也还了围巾,
-我们的高铁还有2个小时发车,不能再拖了,要走了。
性子急的李姐立刻插上话,董小姐面色稍缓,再笑,
-蔡师傅和司机已经等着了,我就不留你们了,快走吧。
卡卡的心跳加速再减速,总之演技还可以,现在第一要务就是离开这里,发消息给大文。
上山的路不好走,下山的路一样惊险,但是卡卡已经完全没有了恐惧,她的消息已经发出。
“盏底有陳,手感很沉,釉面已经有点干化了,指甲打了两下确定是铁质土。”
“那基本上就是了。”
“这么个地方,也就这么有钱的人家会知道这玩意了。”
“那什么时候去南平?这次我想去。”
“下个月?”
董小姐也是一样得到了基本肯定的答案,只是她完全不知道卡卡的意图。明面上说,保有一些古董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而古董这东西,是最说不清价值和来源的,完全可以搪塞过去。
-那个叫卡卡的,一开始问到了钰琪在日本的事。
-她问了什么?
-没问具体的,就是提了一下。
-那也没什么敏感的吧。
-一个巧合是巧合,三个巧合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那她能干什么呢?姓李的说她父母都是普通人,拿死工资的,家里没有什么资产,也没有亲戚在国外的,她不需要用这个……她没有目的。
-正是因为没有目的,年轻人的破坏力才更强,因为任性,因为一时的兴趣和喜欢。
告别李姐,卡卡与大文在商场里新开的一家泰国餐厅见面,虽然很不喜欢这口味,但是大文喜欢,她也无所谓这种小事。
-下个月你去的话,南平应该很好看了。
-因为秋天嘛?
-田野很好看,不过这次我不想去,你一个人去。
-为什么?!
卡卡音量略有提高,大文很反感她这种容易引起别人注意的行为,但是卡卡还是很生气,
-你怎么这么没责任心?!
-你这么大声干嘛?人家还以为我怎么了呢。
-你怎么能让我一个人去那犄角旮旯呢?
-我以前都一个人去你怎么不说。
-我女的。
-你就不能对自己要求高一点?你们李姐之前不都是一个人出差去那山头上?
卡卡觉得不可思议,
-你为什么总是要拿我跟别人比?你自己怎么不跟别人比呢?
大文又不开口了,卡卡也懒得再说,以他这种吹毛求疵的性格,也许她一个人去南平找陈家人是好事。
回来的一个月里,董总并没有特意找来,继续装着。卡卡也装作无意,帮李姐处理别的货柜,大文则跟踪调查董小姐的往来客商。他对建盏毫无兴致,他只是对里面的人感兴趣。
建平人口密度很小,气候比湖北更暖和,湿润。高铁下来打车,再辗转公交,再转乡村巴士,终于到了陈家村。这里相当干净。虽然累的不行,但是池塘,大片的田地,茶树,让卡卡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如果没有身体里另一半追求世俗的灵魂,她一定会留在这里。
按大文说,这里基本上都是老年人,唯一有年轻人的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么正巧,眼前就有一个一脸凶相的年轻男子。卡卡刚想搭话问路,此人一抬眼瞥了过去,假装没看见,直接走了,卡卡立刻跟上。显然这让男人很奇怪,转头用闽南语问了一声,虽然听不懂,但是卡卡知道一定是问她为什么跟着自己。
-我来找陈建平……
-……。
男子微微瞥了个白眼,继续走了,卡卡继续跟着,直到来到一个非常破败的土窑前。这个男的完全不把她当人,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卡卡也不再开口,只是搜寻周围,看看哪里可以住人。只有窑后面一个砖房。她觉得不能理解,怎么说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也好几年了,这里怎么说也不至于这么破吧,周围人家小洋房起的就很好。
-我找陈建平……
-死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怎么死的……
-老死的。
听得出敷衍,卡卡反而来了兴致,
-那你是他儿子?
-不是。
-不管是不是吧,我来就是想说,我在湖北又找到一个盏。
-关我什么事。
-陈建平答应过……
-他答应过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遇到这种硬茬,只能硬碰硬,
-那你会不会烧盏?
-不会。
彻底陷入僵局。卡卡突然意识到,也许这就是大文这次不来的原因。
他应该已经知道了陈建平去世的消息。
-那你是跟大文联系的人吗?
-对啊,怎么了。
-我是他……
-你们想做什么,不要牵扯我。
正说着,他的手机突然响起,铃音是刘德华的《冰雨》,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
卡卡忍不住狂笑,男子终于露出了除怒目以外的第二个表情:嫌弃。
他匆匆挂了电话,看着狂笑不止的卡卡,用别扭的普通话,
-你有病?
-我是有病啊~
仔细看着,他的脸型很小,虽然皮肤泛红,但是看得出眉目鼻唇都还算精致,配着他硬气冲天的头发,颇有一点华仔的感觉。
-我好不容易到这里了,就算你不认识陈建平,也不会烧盏,总之你也不能让我就这么回去吧…马上天就黑了。
-就后面能住,你自己看着办吧。
靠近后能闻到他身上有股汗臭味,但是并不恶心,看着他手臂上的烫伤,卡卡推测他是会烧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