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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兰陵渡口 甘庚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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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庚没有拒绝的理由,但他也知道柏凝琴的身份特殊,历代“昭天子”做的都是与天斗的事情而不擅与人争斗,如果贸然离开算天宫,恐怕琉璃易碎。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这件事已提前向昭天子请示。”柏凝琴一顿,又平静续道:“这一段尘缘,我已等待了许久。”
她抬手招来一条巡游空中的墨画红鱼,萧笙凝望着这温驯的庞然大物,有种自始至终都被推着走入瓮中的感觉:“你早看见我们会来?”
“命运开始流动的时候,并不会询问每一滴水的意愿。”
甘庚先两人一步登上红鱼,回过头来看这座比起起居室更类似于禁闭室的宝阁:“他们这一派从前就喜欢说些叫人难懂的话,你听不懂就算了,也不必深思有什么含义。”
萧笙天性中有刨根问底的精神,只是知道占星术所窥见的天机不足为外人道也,没有纠缠于柏凝琴的一句话上:“好吧,不论如何,应承了的事情总要做。”
红鱼载着三人向上飞去,算天宫的仙府仿佛没有穷尽,贯通着一天一地的云雾,水烟之中,吹散亭台楼阁无数阙。直到一线金光从目之所及的尽头跳出,巨大鱼身毫无停顿地撞进去,甘庚遮着眼,感觉周身一瞬被柔澈的春波围绕。
“所以,现在我们该去哪里找那位苏氏小殿下?”
金光正是算天宫的出口,再睁开眼,萧笙与柏凝琴已安稳地落在竹林之外,他的两步之前。天上朝阳尚还淡淡,昭示着他们这一行顺利得不可思议。
“我的能力虽不及现任昭天子,要找个人也不算很难,然而星盘算出来的苏氏的方位却很模糊,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所在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可以扰乱我的测算。”
柏凝琴手指东南方向,越过高耸的城墙,穹苍之下平壤十城内流转的风终会聚集一处,朝着更外侧的旷野横扫而去,在旷野的尽头,是英魂之战穷尽无数先人之力立下的丰碑,世称兰陵渡口。
红鱼离开仙府便瞬间化为墨团,消散于空中。有了方向后,如何去倒成了麻烦,兰陵渡口因其作用,当初设立的要求便是远离人世,坐落于哪怕是修仙者也无法轻易抵达之地,他们连问了几家飞舟,没有一个人松口承诺能带他们去,面对甘庚拿出的不菲报酬,也真正做到了富贵不能移。
北王庭的使者在碧城找到了他们,原本急得正额角冒汗,在队列中看见了柏凝琴,倒缩去了一边,不敢说话了。
甘庚问他们:“王庭手下有可以自用的飞舟么?我们这趟门出得匆忙,而使用门派内的飞舟需要请示。”
昭天子明示了这一次算做柏凝琴的私事,算天宫不会提供任何援助,是以三个人的千里之行居然困在了迈开脚的一步。好在王庭对这位小殿下足够重视,出发前让使者把可能需要的东西都带在了身上,萧笙看着他们乱七八糟拿出来的一堆东西中不乏强力束缚的法器,心中对一直声名不显的苏氏有点好奇的意思了。
加上两位使者,他们一行五个低调混在人群中向着城外走去。碧城四面都有可供飞舟启航的放鸾台,并且由于与算天宫毗邻的,正好是以奇巧机关闻名于世的门派青崖,这里的放鸾台格外宽阔稳固,台面上镶嵌有廉价的“混石”,可为飞舟提供助力。
世事无常,还未出城,远远的他们就听见了骚动之声,浪潮般一层一层叠了过来。走在前面的人群突然集体向着后方回流,嘴里叫喊着“怪物”,柏凝琴险些被撞倒,萧笙见状一手护住,他们对视一眼,悄然消失在动荡起来的人潮中。
城外,一头巨大的牤牛发狂般撞击着放鸾台的桐木主柱,随着它的动作四周尘土碎石飞溅,已经致使不少凡人受伤,在伤者的哭叫中,恐惧如瘟疫蔓延。算天宫治下的碧城安稳太久,已经失去了应对风浪的能力,哪怕牤牛并未表现出对人直接的伤害意图,人群依旧一溃千里,无法集结出有效的抵抗以及疏散。
甘庚一行本不愿暴露修者的身份,然而放任不管,放鸾台很可能会被摧毁。前者在长袖中暗暗积蓄起力量,那奋力撞击的牤牛却陡然高吼一声,被一把长剑从天而降地贯穿。
倏然抬头,甘庚在民众的惊呼声中看见空中一个长匣如日轮展开,其中各式稀奇古怪闻所未闻的武器悄然脱落,而后势如暴雨轰然坠下,地面尘沙瞬起,他在袖中改蓄力为压手,轻轻将还未成型的沙暴拂去。
牦牛仅仅一个眨眼就被那些从天而降的武器摧枯拉朽地肢解,空中长匣落下,人群中矫健跃出道灵动的影子,伸手一抓,将长匣顺势荡到了背后。
“实在抱歉各位!”人影落地立刻垂头双手合十,“这只机关兽是我之前的习作,没想到它会突然失控,今天在场的所有受惊者,青崖唐无月都会赔付!”
见有人出手制服牤牛,人群的慌乱本已略有降温,“青崖”这个名头亮出来后,沸腾的情绪便彻底冷却。对十二洲的凡人而言,仙门就是撑天的不周山,他们仰山而活,不敢再奢求更多。是以没人将那句赔付当真,受伤最重的男人也只是腿上擦了道血口,他被自己的孩子扶起来,随着人群慢慢汇入城中。
“诶、等一下,起码把你们的名字告诉我……”
自称唐无月的少年没料到这场景,城门前人群缓缓移动,如同铺开一层无声的云翳。随手的一个习作就可以让凡人受惊慌乱至此,同时却没有一个人指责他要他为此负责,少年看着他们沉默而统一的动作,慢慢嗅到一种潮湿的气息,不再说话了。
“我会安排算天宫的人在下一次‘月计’跟进此事,你呢,赔偿的灵石走私人还是青崖的公账?”
柏凝琴一行人在人群差不多退尽时才徐徐现身,见唐无月呆呆望着那一堆四分五裂的木制机关,不知在想什么。
“当然是走公账!”他很快振作精神轻快地作答,甘庚这才注意到其实对方脸上一直戴着块银质的面具,但是并不突兀叫人察觉,贴住皮肤只如呼吸般自然。
古怪,但青崖一门向来以古怪出名。
“等下,你们是谁?”
唐无月反应过来,把一只手搭上背后的长匣,那些古怪的兵器早已自动入鞘,此刻对着他们蓄势待发。
“我们来自算天宫,”柏凝琴只含糊作答,她吐字徐徐,叫人很难心生怀疑,“本来是要借这放鸾台乘飞舟的。”
对方立刻被戳中愧疚之心,立正挨打:“好吧,此放鸾台若后续有何损伤,我也会负责修复的。”
点点头,以秘法传信后,柏凝琴就预备与这天降少年别过,对方看起来涉世不深,大约是第一次背离师门出来游历,只希望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等等。”
甘庚走在队伍的后面,衣袖突然被人拖泥带水地拽住,不知为何,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预感。回头看,唐无月面具后的两只眼睛正诚恳地将他望住,“我免费提供维护以及修理,能不能,蹭一蹭你们的飞舟?”
丢了王嗣的事情不好四处宣扬,兰陵渡口也并非能随便来往之地,甘庚于是张口便是婉拒:“不知道友要去往何处,但想来与我们不顺路。若是因为囊中羞涩无法乘坐其他飞舟,我可以借些灵石予你。”
“……你不要拒绝得那么快,好吧,”甘庚能感觉到对方面具之下的挣扎:“其实是因为我游历的时候在凡间弄丢了师妹,师门大怒,此后所有民间供以租赁的青崖飞舟都不允许我再登船,直到找到师妹为止。”
“前段时间我收到了她有可能在丹朱城的消息,所以……”
旁边萧笙已等得不耐,他平淡地蹙起眉,干脆利落地问:“到了丹朱城你就离开?”
唐无月立刻道:“保证!”
前者回过头:“走了。”
唐无月再三探看,柏凝琴从头至尾不表态,甘庚似乎也没有再反对的意思,遂立刻轻快地跟在了萧笙的身后。
渡过一道小风波,飞舟于放鸾台上终于安稳启航。北王庭财大气粗,随手拿出的飞舟也足够气派,几人居然各自都能分得一个独立的房间,房内布置清雅,比起蛇族,倒更符合人的品味。
甘庚在房间坐了没多久,便凭着印象,去敲柏凝琴的门。他觉得对方在此事上应承得太过顺利,不像与那位王嗣有传闻中的旧怨的模样。
“他们在甲板上。”
萧笙在旁边探身,他的头发一半松落,垂下来搭在肩上。
他们?
甘庚沉默不语,往甲板上走去。
外界凌然的寒风与流云都被飞舟自带的护罩隔开,柏凝琴喜欢宽阔的地方,她在失去双眼前,最后一次去的地方是乌飞山的顶峰,那里俯瞰有千里连锁的江,无数的黛山向着天际尽头排山倒海而去,俯仰间真如气吞山河。
“你的眼睛蒙着布,是看不见了吗?”
唐无月坐在她的对面,一个奇巧的机关盒摊放在桌上,他却两手空空,并不去研究。
“若真‘看’不见了,倒不必这样多此一举。”
“是吗?”唐无月比萧笙更执念于刨根问底,且看起来并没有后者的适可而止,他忽然将手指极静而快速地向着柏凝琴的双眼探去,堪堪停在簇簇红竹之前。
柏凝琴在白布后沉静地扬起眉,听见少年放下手后喃喃自语道:“我真傻,这样的刺探怎么会对修者有用呢。”
“不论有没有用,你做出这样的行为,我都可以将之视作为敌的信号。”
“非常抱歉,”对方立刻做出招牌的双手合十,笑吟吟地道:“原谅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