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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    ...


  •   金檀城当年的冬日格外难熬,云至浓时下的并非雪,而是恨不能将人粘在地上的冻雨。几个巡城卫下了值缩进一家老酒馆,廉价的“三问”火一样灌进喉咙里,终于烧出一点暖意。

      “这天是越发冷了,昨日我路过田埂,看见南华派下来的,青涯研制的越冬种居然有一半都死在了田里。”

      “大概是瘴年快到了吧,”年迈的更夫倚在炉边烤火,老酒馆炭烧得吝啬,那点将熄未熄的热不过隔靴搔痒,他眯起眼,头发像一蓬银草,“六十年一轮,算来也差不多了。”

      一旁算账的店家大概嫌他占着火又不买酒,从鼻子里轻嗤了一声:“那是仙人该操心的事,你要想说书,赶紧找个酒楼去。再说瘴雾是瘴雾,气候是气候,没听说过瘴年前见天寒的。”

      更夫立马瞪圆了眼睛:“你才多大,你才多大?我可是亲身度过瘴年的......”

      巡城卫都是几个年轻小子,颇为新鲜地看着他们斗鸡一般争来争去,等那点酒意上头,就轻飘飘地站起来,预备穿过风雪各自回家。

      “不过说起来,今年倒确实冷得蹊跷,这么久以来,没见青涯的越冬种死那么多过,明年的收成估计难咯。”

      打头的一掀布帘,吹进来的寒风立刻搅散了为数不多的热气,更夫响亮地骂了声,他们于是嬉笑着一个个钻了出去。

      “城守已经向南华去了信,不日就会有仙人来调整咱们城内的阵法了。除了一直都不怎么管事的三生界海外,南华和青崖是这么多仙门里,对咱们这些凡人最好的两个了。”

      “要不我怎么会搬到金檀城这穷得不行的地方来?不就图这儿是南华治下么。”

      年轻的声音追逐着远去,在他们身后,一阵朔风猛地高上,几团庞然雪云吹来,南华的四十六琼楼更在雪云之上,缥缈地隐于寒天之间。

      甘庚的来访力求低调,城守迎出来时一张苦瓜脸,看起来也没有敲锣打鼓的心思。金檀城的四时阵,阵眼就设在城守府中,他们一路穿过曲折幽深的回廊,偌大府邸园景枯瘦,看得出主人没有打理的想法。

      “……如信中所言,”对方在他身边絮絮叨叨,“今年城内的天气实在不好,不说庄稼,人都冻晕了好几个,我思来想去,只好斗胆向仙上请信来调一调城内的四时阵法,能暖和一些是一些。”

      修仙者寒暑不侵,甘庚穿着轻便的春衫,倒也没嫌他的絮叨烦扰。南华中本不至于派他来,一个小城中的小阵法罢了,只是英魂大典在即,他想借此走出山门散散心。

      阵眼被保护于锁楼中,不高的绣楼立于眼前,看起来有些年久失修的老旧,城守尴尬地向甘庚介绍,又一脸羞愧地请辞,只将随身的仆童留下来,对方低着眉,是温顺的样子。甘庚并无不可地独自踏入绣楼之中,四时阵并非真能操控节气,只不过是依托天候做些调节罢了,金檀城今年的冬日不似往日,原本的符文便不适宜了,需要修改。

      出来时日头不过稍稍偏移,感受到明显温暖起来的四周,甘庚没错过仆童眼中热切的向往,他在心中哂笑一声,又觉得自己这哂笑实在傲慢。

      “城守大人嘱咐奴婢,若仙长出来,便请您到正厅去稍候。”

      这时候才想起问城守匆匆离去的理由,甘庚听见仆童细声细气地答话:"在您来之前,城守大人的母亲已病危了。"

      最终还是没有去正厅,城守母亲居住的含翠院离此处不远,同仆童两人迈进院子时,正屋里恰好推门而出一道青衫利落的影子,对方的头发挽得潦草,自有一股写意,低头对着双目通红的城守说了两句什么。

      “萧笙?”

      见出来的是对方,甘庚就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了,萧笙看见他也十分意外,但表情仍旧是沉静的。两人走到一边说话。

      “原来那仆童口中出神入化的大夫就是你。”

      “救不回人也没什么用。”他们相识于一次游历中,萧笙属于医修追妄一派,该派在海大鱼的背上避世而居,向来踪迹难寻,两人分开后也仅仅是偶尔通讯,维持着淡淡的君子之交,“早听城守提过,不过一个小小的四时阵,南华怎么会让你前来?”

      “我是自请的,出来散心而已,”甘庚不咸不淡地把话题抛回去,"你呢,怎么会在这里?似乎还没有人知道你是修仙者。"

      “出师任务,必须在人间不依赖仙法救治满千名重疾症者。”萧笙把绑缚住的衣袖放下来,行为举止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凡人。

      “千人?有人计数么?如何计数?”

      “没有。”

      甘庚温和地笑了一下:“那岂不是太方便作假。”

      萧笙看他一眼:“这就是师门让我们修的东西了。”

      “走了。”

      甘庚在身后跟上他:“老夫人不治了?”

      “治不了了,终究只是寿数短暂的凡人,我最多只能续上一个时辰,让他们母子道别。”

      而后便是生者死者,各自行路。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忽然有玉珏破空而来,甘庚伸手抓住,是南华的讯简。低头读完,他扬了扬眉。

      “你看起来真是公务繁忙。”

      甘庚没有避讳地直言:“掌门有意定我为继任者,最近都在渐渐让我接手一些门派相关的事宜。”

      “继任?”萧笙思考了一下,而后恍然:“也对,那位闭了死关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多方考虑,确实你最合适。”

      甘庚捏碎玉珏,把指间石粉如雪扬下:“说到底也是别人不要的东西,才给了我。”

      他不等萧笙接话,便笑着徐徐问道:“既然重逢,愿不愿意和我走一趟妖族?北王庭蛇族的小殿下丢了,他们找人求到了南华。”

      “找人不该去求算天宫么?”

      “据说是这位小殿下早年和算天宫的下一任昭天子有段孽缘,蛇族的人不敢直接上门,希望我们能从中搭个桥。”

      “这么说要先去一趟算天宫了,”萧笙倒没有犹豫,“走吧,这人间也待腻了。”

      要去到算天宫所在的碧城,先要越过朱雀巡集的厝火崖,妖族则在更北边。甘庚先回了信,让北王庭的使者自行动身,届时双方在碧城汇合。

      萧笙久不外出,对各派的行事风格倒熟悉得很:“算天宫不是每月一日才会打开宫门,为门下的十二城解决积累的问题么,拜访也集中在前三天解决。”

      由于是唯一掌握了占星之术的门派,算天宫向来管理严格,即使是南华这样的名门,也要提前上拜帖才行。

      “我和即将继任的昭天子还算有几分交情,已经通过她给我的星盘去了信,况且还有你在,她会欢迎的。”

      “我拿得出手的也就医术了,”萧笙停顿一下,“难道那个传言是真的?”

      甘庚并不正面回答:“窥测天机,总要付出些代价。”

      他们乘上飞舟,租了个小房间。青崖最开始造出这些东西时还被修界斥为躲懒的非正统,现在但凡稍远出行,修者已然无法离开。

      云海磅礴,翻卷着滚入房间,桌上摆着瘦盆景,两扇窗下各一把红漆美人靠。萧笙不是很想修炼,把装着医书的包袱放下,从窗户伸手出去漫不经心地抓云。

      病与死对医修而言是常事,凡人的一生对于修者来说更是朝生暮死,但或许是城守与其母亲都是由内到外的温良性格,因此在他心中格外有些挥之不去的分量。这恐怕就是师门要求他们特别去救治凡人的原因。

      “你还带着包袱,在凡间待了多久?看起来一点修士的影子都没了。”

      甘庚倚着美人靠翻书,但显然没看进去多少,眼神松松落在书页上。

      “本已是救人,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施恩的样子又何必?”萧笙把吹得僵冷的手收回来,“倒是你,一个梦而已,居然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说的是英魂祭的事。

      “若不仅仅是一个梦呢?”前者把书卷起来,萧笙看到书脊上“斥魂返咒”几个字,“这些年我总想再做那个梦,但居然一次也不可得,不是说执念深重就会入梦么,莫非一个梦还会躲人不行?”

      萧笙也不知道该接什么了,他早年听甘庚口述过那个梦境,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少年心性,从英魂祭典上偷跑而已,在他看来,令对方耿耿于怀的并非梦的内容,而是自己的心。

      不过这种事不可妄言,恐催生心魔。

      “休息罢,”他只好说,“听闻北王庭的蛇族可不如南王庭狐族好应付,前者阴滑得很,若找不到那位小殿下,恐赖上你。”

      “正好打发时间。”甘庚的性格有时完全与谦谦君子无关。

      房内陷入寂静,流云舟飞驰一日,夜半他们还看见云海被染上火红的颜色,群居于下的朱雀发出清越的叫声,空茫地徘徊不去。厝火崖过,碧城眨眼已有轮廓。

      与金平的古朴坚硬不同,碧城因着算天宫,自有一股水墨丹青的韵味,飞舟在城外最高的放鸾台上停下,甘庚两人刚下长台就被一只画鸟飞至眼前,两名修者跟在画鸟的后面,隔空向他们作揖,水青袖口有低调的竹纹。

      “下一任昭天子出自竹院,这是她派来接我们的人。”

      甘庚说话间迎上去,四个人低调地碰面,没有惊动任何人便悄然离开。

      “本日宫门的入口在城外竹林的露珠上,朝露转瞬即逝,来不及让两位落脚休整了。”

      竹院弟子停在一片细叶前向他们致歉,算天宫的入口每日都会更改,且通通古怪得很,也算天下皆知了。不待两人看清弟子的手法,一阵挤压感袭来,再睁眼已改天易地。

      几可撼城的磅礴云雾由天至地向甘庚与萧笙奔涌而来,精巧清雅的亭台楼阁悬停空中,上至无有穷尽,贯穿云雾之间如同长龙探身的是正徐徐流动的墨柱,不时有鹤与巨鱼悠然浮空来去,细看都是墨画而已。

      “两位请随我们来,柏少子已等候多时。”

      算天宫每一任昭天子都在竹,鱼,石三院之间选出,继位前都被称为“少子”。本代少子柏凝琴据说是数百年来最有天赋的一位,可惜因着历代昭天子都有的身体原因,从来深居简出。

      两个弟子把他们引上一条漂浮的墨道,直上了不知道多久,才停在一座宝塔般的高阁前。

      “如此,我们便先退下了。”

      与他们告别后,甘庚先萧笙一步,没有任何探问便推开了阁门,承轴无声,阁内也是同样的悄然,仿佛巨兽之口,连光亮也吞食。

      “看来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掏出袖中梅枝,东南方位,一朵红梅簌簌抖动起来。

      “算天宫行事,真是……”萧笙一时不知如何评价,“这梅枝是指路的?”

      “他们总是谨慎些。”不好直接说弯绕,甘庚迈步前进,“阁内灯火熄灭,看来她已彻底不需要了。”

      想起那个几乎已被证实的传言,萧笙也没有再说什么。历代昭天子的“窥星”之能都是用自己的双眼换来的,越接近那个位置,清明世界就离自己越远。

      宝阁二楼的含露台,萧笙终于见到这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少子,对方凭栏而坐,猎猎风中似乎在远眺云山千重,双眼上却裹着二指宽的白布,朱砂勾成的红竹在白布上簇簇而动。

      “凝琴道友……”

      “我知道你们的来意,我也知道她,苏氏在哪。”柏凝琴的声音轻若揉弦,她从朱红的栏杆上下来,云烟一样吹至两人面前,萧笙瞬间嗅到潮湿又冰凉的雾气,凝结在前者的话音里,

      “但我的要求是,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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