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康衢烟月》绿酒初尝人

2、温年岁寒

　　“姑娘，已经安排妥当。”余容进来时，见许窈已经换了副行头，红羽广袖已经褪下，另着了件黑色的劲装，青丝也用一条黑色的丝带挽了起来。
　　姑娘办事时总是迅速把自己收拾的妥帖，平日里给她绾发她向来是不配合的。分明是闺阁的千金小姐，却在六岁时便学着人前风光，背后苦练。
　　明圣二十七年，周同秦、苏、赢三国争夺边界凉城，后周治夜袭，秦苏两军休战，签订盟约。赢国力式微，退出争夺。秦苏两军之威，势如破竹
　　短短半月，周被打得落花流水，边境四城沦陷。朝中能将再无，怀远大将军许幻山彼时只是个昭武校尉，临危受命，携儿女奔赴边疆，明圣皇帝念将军幼女娇弱，难捱军旅困顿。钦赐宅邸，良田百顷，贵之犹堪郡王娇女。军令紧急，许幻山不得不遵从皇命，小女儿留在瑞京。却不想，战事平息，边疆却起了匪患。封赏的圣旨也是从瑞京城护送到边疆，许幻山也未曾能回过瑞京。而出征时的许窈还不满六岁。
　　“走啦！”看她出神，许窈路过她时拍了拍她的肩膀。
　　余容忙跟了上去。
　　夜阑人静，康衢街陷入了沉睡，白日里刚落过雨，街上带着湿意。天幕灰蒙蒙的，月光也迷蒙幻灭，整个瑞京城变的不似真切。有打更者的敲锣声穿过月光撒下的纱布，带着人气。打更人喊着“天干物燥，小…”，还未喊完，像是发现了什么，他揉了揉眼睛，却又什么都没发现。“真是怪事，分明看着两个影子飞过去了…”他自语着，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了。
　　许窈换上卢如准备的小厮的衣裳，便端着酒水去了蒋温年所在的房间。
　　黑靴踏在走廊上，食案上的酒水稳稳地立着，谈话声隐约传来。
　　近了，更近了…
　　许窈停在了门口，附耳上去。
　　“如今这瑞京城多的是新贵，许幻山不过是一个戍边十年的莽夫，不足为惧。”这声音苍老，许窈并不识得，她只知前世这个时候蒋温年曾夜间来过盎春馆，却并不知他究竟是与谁沆瀣一气。
　　另一个声音响起：“话虽如此，怀远大将军的威名仍在，倒不如为本王所用。”
　　“那依殿下的意思…”
　　“怀远大将军幼女尚在瑞京。”这话语气淡然，说的就像是“今天吃什么一样”。
　　那苍老的声音勃然大怒，瞬时拔高了音量，又像是顾忌和威胁：“四殿下这是何意？卫某为殿下鞍前马后，如今却要我的女儿做妾不成。”
　　“尚书何出此言？本王与芸素心意相通，又怎能委屈她?”说罢，蒋温年顿了顿：“本王听说那许家幼女自幼身子孱弱，如今已有十七还待字闺中，想来皇子侧妃的位置是绰绰有余了。”
　　蒋温年…
　　原来从这个时候起他便盯上了许家，将许家作为他登顶九五的探路石…
　　许窈眼底猩红，目光如炬，像是要烧破这扇门，将那些肮脏的、丑陋的东西都扒出来。
　　蒋温年，你好…你好得很呐…
　　“嘭”的一声响起，待许窈收回手时，已经来不及了。
　　“谁？”屋里的两人猛地起身。
　　蒋温年是个多疑的性子，如今他出来没带着随从的侍卫，两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慢慢地向门口挪去。
　　卫衍风猛地拉开门，正欲一脚踏出去，斜刺里突然出现了声音：“大人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不是故意打坏酒盏的，大人饶命啊…”
　　蒋温年看去时，只见一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高举着食案站在阴影处瑟瑟发抖。
　　“方才发生了何事?”蒋温年开口，端的是温润如玉，慈心仁义，仿若刚才屋子里的那些话不是他说的一样。直叫许窈觉得恶心。
　　她哆嗦着说道：“小人方方…方才看到一道黑影闪过，一哆嗦，不小心打碎了酒盏…小人真的不是故意的，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小人…小人实在是赔不起这么贵的酒水…”她声音带着呜咽，看样子正像是手足无措的小伙计。
　　蒋温年不动声色地盯着她，半晌，他道：“无妨，一杯酒水而已。”他看着许窈的头顶：“抬起头来。”
　　“大人，小人容貌丑陋，实在是…实在是不堪入目。”阴影中，许窈捏着食案的手紧了紧。
　　“殿下，此处只有他一人，我看就是这奴才在偷听。”说罢，卫衍风将头转向许窈，厉声说道：“你究竟是何人派来的，说，否则…”
　　“卫大人，此事交给本王处理。”不等他说完，蒋温年便打断道。
　　“可是殿下…”卫衍风还要再说什么。
　　“卫大人，你我如今在一条船上，自当同舟共济，相互信任的好。”他说的是“我”。
　　卫衍风再说不出话来，只是看了眼许窈，浑浊的眼里迸着狠毒的目光：“如此便有劳殿下了，下官先告辞了。”
　　待卫衍风离开后，蒋温年开口：“本王再说一次，把头抬起来。”
　　许窈缓缓地抬头，视线从眼前这人的官靴到下摆再到垂在下裾的玉佩，许窈很清楚，此时的蒋温年看上去翩翩君子，风华绝代，却是一如既往的狠辣，他如今负手在后怕是已做足了准备。
　　许窈抬起头瞬间眼睛在门隙透过的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透亮，那其中的恨意经过月光的打磨更是棱角分明，石火电光之间心中已拿定了主意。她将手中的物什猛然抛过去，转头便跑。
　　蒋温年心中一惊，饶是这些年来他在外从容镇定，……如今也被这人的眼神晃了一下。那人眼睛清澈透亮，想来生的也应清隽秀气，可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像是黑夜里蛰伏的猛兽，只等时机成熟将他撕碎一样。
　　蒋温年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到了，黑夜里有人动了，蒋温年闪身避开，有重物落地发出“嘭”的一声，酒盏的碎片“哗啦”撒在地上。
　　许窈看着身后跟着不近不远的人，使出浑身解数直奔南街。南街尽头有一栋华丽的府邸，在平地与屋顶相互转换间，许窈停了下来，谨慎地往后打量了几眼，目光扫过屋檐下方，确认自己身后人未跟上来，她转身一头扎进了那栋宅邸。
　　路上还积了些雨水，月亮却越发亮了起来，白衫的公子长身玉立，他所站的地方，连月光都多分了些。朗月的夜里，白衫公子抬头，只见那匾额上写着的几个大字，正是“南平伯府”。
　　许窈回到草木间时，锣声响了三下，余容和卢如已经等着了。见她回来，忙迎了上去。
　　“姑娘可有受伤。”两个小丫头语气中的关心让许窈心中一暖。
　　六岁时，凉城征战，阿爹被迫将她留在瑞京，老皇帝为彰显自己对下的宽厚，常遣人送来金银珠器，却从未给她庇护。她虽年纪小，却也受过启蒙，明白事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世，她都日日昼伏夜出，跟着阿爹留下的岑叔习武练字，对外宣称体恤病弱，日日汤药养着。彼时却是从未有人来照看她。余容与卢如年纪与她相仿，她幼时是由母亲留给她的两个小丫头照看，待余容与卢如年纪渐长，两个姐姐也出府嫁了人，她便由她二人照顾。两个小丫头也是被许窈一同拉着操练，彼时的许窈也将他们视作姐妹。
　　她回道：“不曾”。看向二人的目光柔和了几分，一扫从黑夜里带来的阴霾。
　　她二人服侍许窈歇下，也各自去睡了。
　　夜凉如水，有鸟略过长空，穿过月亮，飞往远处。
　　朦胧间，许窈起了身，她只觉咽喉寡涩，嘴唇发干，许窈喉头滚动，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想倒杯茶水。
　　许是因为脱水，她脚步有些趔趄，拎茶壶的手有些颤抖，那平日里轻巧的水壶此时仿佛逾千金重。她倒了半天却未见一滴水，这才意识到房间里没有水了。
　　她开口叫道：“余容。”却没有人回应，她又开口：“卢如…”
　　正当许窈欲再喊时，她愣了一下，僵硬地转头，却发现窗边坐着一位美丽的夫人，噙着笑，眼神温和地望着她。
　　她唤道：“囡囡。”
　　许窈满脸的震愕，她喉头苦涩，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要表达，可到嘴边去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眼睛也有些干涩，眼泪掉了下来，不知是失而复得的高兴还是那藏在心底无人言语的委屈。
　　她嘴唇动了动，道：“…娘。”
　　美妇人微笑着点点头，日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在她身后结了一圈神圣的光圈。
　　许窈向她走去。
　　多年来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都冰释了，许窈脸上挂满了水痕，有些粘腻。
　　有人伸手拂过她面上的泪痕，声音温润带着蛊惑：“阿窈…”
　　许窈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像是经历天翻地覆，那些美好的回忆寸寸裂开，从她身旁落下去，只剩下破碎琳琅。光亮如潮水般褪去，周身变成了黑色，宛如鸿蒙混沌。
　　许窈一掌拍开那人，黑暗中只有她和他周身散发着迷微的白光，那人的脸却在许窈的眼前越发明晰起来。
　　许窈咬牙切齿：“蒋温年…”
　　对面那人的面容倏忽扭曲起来，面目可憎，自身后抓出一个人来，那人阖着双眼被他拎在手中，正是许幻山。她歇斯底里地吼道：“爹…”白芒在蒋温年身后散开，许窈这才发现他身后跪着几个人，都双眼紧闭。正是许晏，许峤回，和余容、卢如。
　　许窈眼睁睁的看着蒋温年手中的刀落下，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不要…”
　　“姑娘，怎么了？”余容从外面冲了进来。
　　许窈从床上惊起，她大口喘息着，心中的恐惧让她四肢麻木，她拼命的呼吸，想要将那些恐惧害怕挤压的无处遁形。
　　余容坐在床案为她顺气，良久，许窈缓过神来。她抚上手腕的红绳，神情不知是喜是悲。
　　她问：“如今是哪一天了?”
　　“姑娘，今个是七月二十六了，过不了多久这天气就凉快了，要苦尽甘来了呢。”余容以为她是昨日累着了，多说了两句让她宽慰。
　　余容伺候她起了身，她眼底渐渐浮现亮光，眼神变得坚毅起来：“…是啊，要苦尽甘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