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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木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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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瑞京的天还是闷热的,无风无日,天也像是蒙了层看着不甚真切的灰白面子。稀稀拉拉的吆喝声落在即将沉默的街衢上,如掷入湖面的石子,荡起微微涟漪,然后再没了踪影。小贩把摊子收好,将剩下的残羹倒在破碗里,老乞丐颤巍巍端起便狼吞虎咽,行人疾步,整条街陷入了无言的快节奏中。
这条街名为康衢,平日里乃是整个瑞京最繁华的街道,康衢左道坐着一栋飞檐翘角的楼阁,此间正是整条街最著名的茶坊,草木间。这名字乍看起的忒随意了些,可细想,又叫人拍案叫绝。
“这你就不知了,这茶字拆开可不就是人在草木之间。要我说这茶坊讲究的便是个人字。”一楼的大堂里疏疏落落的坐着几个人,那留着羊角须的老秀才有一下没一下捋着胡须摇头晃脑道。
便有人道:“还真是如此,我还是头一回见过这样的名字。”
“可不是嘛!俺在这喝了几年茶了,这堂里还有说书先生,比外面的摊子喝茶可舒服多啦。”说话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也是这里的常客。
二楼的乐声隐隐飘了下了,平日里草木间茶客众多,还有说书的先生。今日里人少倒是让他们听到了二楼贵人们赐下的仙乐。
“别的茶坊讲究的是个雅字,这草木间却是阳春白雪、下里巴人。”老秀才望着二楼雅间,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就是可惜喽,无缘上二楼一观呐。”
“嘁,穷秀才,能在一楼待着就不错了,还想上二楼,做梦吧你。”那汉子说出的话毫不客气,可也都知道他是嘴上缺德,老秀才斜睨他一眼,眼里却隐隐带着希冀:“怎地就是做梦了,我可是明圣十八年的秀才,想我慧间文墨,若有幸得哪位大人赏识,入这二楼喝茶听曲也未可知。”
老秀才满脸陶醉,面上的褶子像是附和他一般又深了几分。
门口的伙计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又看向那几个茶客。
“十年前的秀才还在这炫耀什么,人家大人就算是赏识也歹是个年轻俊朗的,你这满脸的褶子胡髭搁这做啥白日梦呢。”周围人撇了撇嘴,话说出来带了几分嘲讽。
又有人说:“咱这大周可是武将常年在外,瑞京的文官倒是不少,天天路过那些个茶坊酒馆,坐着的可不都是官。那衣裳料子,随从丫鬟。”他上下打量了这老山羊一遍:“就你这过时的穷秀才,拿什么跟人家比。”
老山羊气的眦目欲裂,手指着那人直哆嗦:“…”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伙计探头看了看天,朝里面道:“几位客官,这天估摸着要下了,还是吃完茶赶紧回去吧,免得等雨来了淋湿了。”
老山羊吹胡子瞪眼,一甩衣袖,出了茶坊,其余人也陆续出了去。
一楼伙计笑逐颜开,今个可以提前完活了。他收了茶具兴冲冲地朝后厨去了。
二楼的伙计本来听的正热闹,如今没得听了,又看一楼的伙计喜笑颜开,他望了望身后的包间,心想着这些个官人怕是又要留宿了。
这草木间总共有四层,一层乃是供市井小民,江湖人物歇脚的场所,大堂宽阔,前天还有个坐席是专供说书人说书的位置。一楼的茶是市间常用的,价钱也是与他处无二。这二楼雅间的茗茶乃是各地的稀罕件,更金贵的还有宫里的御茶。雅间内还备有点心吃食,香薰乐章,夏有冰块冬有暖炉。能在这里的大多都是官场的得意人物,以及瑞京城里的富商贵人。可这价钱也是高出市面价两倍。那些个官客文人自然是不愿与市井小民碰面的,这楼下的大门两旁便有两条封闭的楼道直通二楼。二楼的隔音也是一等一的好,环境也是比他处强上许多。因此,这些达官显贵也是喜爱往这里来。三层则是供客人休息的地方,若是吃了酒或是愿意留宿便可在此住下,只是这价钱则又是雅间的翻倍。至于四层,乃是主人家的私室。
伙计端着茶水敲响二楼最里面的那间,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开了门,那丫鬟唇红齿白,春华秋容,便说是哪家的小姐也不为过。
“外头落了雨,不知这位贵客今日可留宿?”
伙计脸上端着笑问她。
那丫鬟朝身后看去,晃动的流苏掩映间依稀可见窗边倚着个着红衣的身影。
“姑娘,今日可还回府?”余容拨开珠帘,轻声向自家姑娘问道。
那人像是未听到般,良久没有答复。余容正待再问,只听隔着流苏传来轻响:“…回府。”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困意,来到门口时又与流苏珠帘碰撞,显得格外空灵悦耳。
伙计是个懂眼色的,知道自己怕是吵着这位娘子了,忙应下便退了出去。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余容过去将凉茶倒掉,换上新茶,问道:“姑娘,还是把窗子放下吧,小心着了寒气。”
少女一身红色羽面衣裳,腰身贴合。衣袖和下摆下摆绣着流云暗纹,烫金线勾勒。头发随意搭在身后,用发带松松垮垮地绑着,这般打扮懒散随性,不合规矩,却又多了几分清逸矜贵。少女手支着脑袋,皓洁的腕上露出一道红痕,与身上的衣服别无二致,那是一条编织的手绳。她阖着双目,并未说将窗子放下。
余容走过去将搁在一旁的披风拿起,大红色披风带着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丝鹤案。“那姑娘将披风披着总行吧。”余容虽知道她的性子,可还是忍不住说到:“姑娘到底年轻,日后长了年纪怕就知道寒气入体的痛了。”
“噗…小丫头,分明是个小姑娘,怎么说话总是老气横秋的。”窗边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眸子里盛满了笑意,窗外雨声淋漓,她那双眼睛却也像是被雨洗礼过一番,格外透彻明亮。配着那轻佻的笑容,一个姑娘家倒有了几分浪荡子的意味。
余容的脸霎时便红了,姑娘总爱拿她打趣。
“我是管不了姑娘,等过些日子将军他们回来了,看姑娘还敢不敢不顾惜自个的身子。”她气鼓鼓的,可话一脱口便知自己说错了。她朝着对面看去,果不其然窗边人的眸子灰暗了下去。
“姑娘…”话还未说完,便被阻了声。
“无碍,只是太久没听到,有些陌生了。”她叹了口气,眼中却带着笃信:“余容,过些日子他们就能全部回来了。”
余容看着自家姑娘,心里哪能不知道圣上又怎么让将军回京。可嘴上还是应和:“是啊,到时候姑娘和将军还有大姑娘,大公子终于可以一起吃个团圆饭了。”
“是啊…”少女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喃语:“已经很多年了…”
从她身死至今已有十一年了,她许窈已经自噩梦中醒来十一年了。
承天五年,许家满门荣光中断,她父亲被迫离京固守边城,无召不得返京。父亲忧思过甚,戍边不过三年便谢绝人寰,他们却不能见父亲最后一面。而后她的好姐姐与姐夫一起被贬地方,途中遭遇悍匪,最终寡不敌众,双双身死,那时姐姐腹中胎儿已有七月,他的小外甥,还没来得及看自己父母一眼,便永远囿于黑暗了。余容被指婚南昌伯,一个半截入土,儿女比她还长的鳏夫。家破人亡,皇帝连面子上的功夫都不愿做了,像是抹除污秽般将她的一切匆匆丢出。他的哥哥为了他惊扰御驾被处死刑。许家满门,分崩离析,虽骨肉血亲而不能守。
外面雨声渐大,许窈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却像是再瓢泼也浇不灭的,透过雨幕,她盯着雕花漆栏锐利的眼神像是要将它刺穿一样。
“余容,今日对面可有动静。”
“姑娘,卢如一直守着,还未传出消息。”余容正在挑熏香,闻言回到。
雨滴落在地,溅起的水花还未平息,便再次被践上,马蹄声踏碎烟雨,一辆马车自雨雾中驶来,停在了盎春馆楼下,正是草木间对面。
“果然来了。”许窈死死地盯着那辆马车,车夫早已撑开伞等着,半晌,自马车上下来一人,烟雨蒙蒙,那人只露了半边脸,看着不甚真切。许窈紧攥的拳头微微发颤,脸色因寒气侵染而变的苍白,雨打在窗棂上溅起水花,湿了她的衣裳,她却浑然不知。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仿佛要破牢而出,冲向对面。
只消一眼,她便知道那人是谁。
当朝四皇子,蒋温年。
蒋温年曾在她无依无靠时赠她一份情意,为她在人前解围,为她轻抚去额间的愁云,在少女懵懂的年岁,自此心里住进一位神明,却又在她助他登顶后巧言令色,欺蒙哄骗,打碎一份无暇的诚意。于蒋温年而言,这不过是一种拉拢手段,一段过路的风流,可代价却是她许家满门的性命。
待那人进了盎春馆,许窈才吩咐余容:“你同店家说一声,今夜便留宿吧。”
余容回了声“是”便下去了。
门前的马车已被驶走,雨还在下,地面没有留下半分印记,一如落在那门前的目光。
蒋温年,是你先招惹了我,又将我弃之如履,如今既然噩梦醒了,重活一世,这瑞京便是你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