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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信任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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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信任之人
等到他们吃完饭,叔父也带着刘德然过来了;刘备许久没见过这位堂兄,很是高兴,二人手拉手同登马车,车队随即启程,向北城门外的涿水码头行去。
马车上,刘备拉着刘德然问东问西,要人家说说县城里的新鲜事;刘德然比刘备大些,今年十三岁了,看着是个活泼性子,倒也与刘备合得来。他专捡些私塾里情情爱爱的故事说,什么哪位同学爱恋哪家姑娘小伙,什么私定终生,什么相约离家出走,什么多男爱一女大打出手,什么多女爱一男争风吃醋,如此种种,刘备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也颇觉有趣。
“诸如此类情感纠葛,听着真复杂啊!不懂不懂。”刘备吃着零嘴评价道,“你们那里每天上演这些戏码,可真叫人头疼。”
他顿了顿,又坏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揶揄地看着刘德然:“啊呀,德然哥哥自己有没有这样的事情呢?是不是也有喜欢的姑娘了?”
刘德然听了,只是盯着刘备,意味深长道:“城里的姑娘啊,虽说也有好看的,但都不及阿备你长得漂亮。我可看不上她们。”
刘备双手抱胸,撅起嘴巴:“让我和姑娘比作甚,我又不是姑娘!”
“阿备当然不是姑娘。”刘德然欺近他,一手捏住他的下巴,暧昧地笑道:“但阿备太漂亮了……越长大越漂亮,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模样……”
刘备一扭头,甩脱他的手,嘟起嘴巴:“别捏我的下巴啦,不舒服!”
“为什么?阿备不喜欢哥哥么?”刘德然露出很受伤的神情。
刘备犹豫了一下,他并不想让自己的亲堂兄伤心:“我当然喜欢哥哥,可那样真的不舒服……”
刘德然笑了笑,忽然将刘备一把抱住,搂进怀里:“那这样舒服吗?”
“唔!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这样抱我啦,让我下来!”刘备抗议道。他此时被紧紧箍住,坐在刘德然腿上,虽说对小孩而言这似乎是很正常的,但现在的刘备并不喜欢被人随便抱到腿上。
“哥哥这么久没见你,连抱一抱你都不行么?阿备,看来你与哥哥生疏了。”刘德然的语气十分委屈。
“那好吧……”刘备心一软,德然哥哥从前也常常抱他,现在仍拿他当小孩儿,应该也没什么不对的……
但是有些奇怪……好像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抵着他……是德然哥哥的腰带么?应该不用在意吧……
好在没过多久,车队就抵达了涿水码头,停下了。叔父招呼他们下车,刘德然才松开刘备,令他得以脱身。
刘备抢先从马车上跳下来,下意识地和刘德然拉开一点距离;没办法,他觉得今天的德然哥哥似乎奇怪了些,让他有点不舒服。
叔父自然没注意这些,只是领了他们,指着面前大河里停泊的船队,说:“看!那就是我们要坐的船,很大吧!”
刘备抬头去看,只见船身阔大,船坞高耸,桅帆林立,遮蔽日光,投下巨大的阴影;人在船身上下活动,仿佛渺小的虫子一般;河水涛涛,这巨船停在岸边,却如磐石般岿然不动。
刘备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大船,新奇得不行,仰着脑袋,看得脖子都酸了,才回过神来,匆匆向前赶去;前边的叔父正和张叔叔、苏叔叔一起,同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高壮男子说话;那高壮男子正是这支船队的老大。
“这里怎有个小蛮子?”船老大指着队伍中正牵马上船的轲比能,一手扶剑,警惕打量着,“鲜卑贼人,也敢入我汉地!刘兄,此贼混入汝队,是何原因?”
“唐兄莫要担心,他是商队护卫,并非细作。”
船老大冷哼道:“让蛮子做护卫,真是荒谬!鲜卑人生性贪暴,素好抢掠,幽州人尽皆知。这些年来,鲜卑勾结乌桓、匈奴,频频袭扰边郡,穿塞入寇,分攻城邑,烧官寺,杀吏民,涿郡以北的上谷郡早已不堪其扰,生灵涂炭,若非度辽将军张奂亲率军队御边,鲜卑人早已南下,染指内地州郡,我们涿郡亦不能幸免!现在你倒好,让个鲜卑蛮子做护卫,不异于误将饿狼看做犬,令狼牧羊,是什么道理?”【4】
[ 注释【4】《后汉书·鲜卑传》九年夏,遂分骑数万人入缘边九郡,并杀掠吏人,于是复遣张奂击之,鲜卑乃出塞去。朝廷积患之,而不能制,遂遣使持印绶封檀石槐为王,欲与和亲。檀石槐不肯受,而寇抄滋甚。]
刘元起叹道:“鲜卑首领檀石槐狼子野心,屡次侵陵中国,我如何不恨?然而朝廷疲弊,不能抵御,欲封王和亲,岁供财物,以乞和平,肉食者尚且如此,我等商人末流,又能如何?”
张世平讽道:“朝廷向来如此,当初向匈奴纳岁贡,如今又要向鲜卑纳岁贡,檀石槐不要,还求着人家收,呵,真真是有颜面!”
苏双也叹道:“需知我们即便赶走了北匈奴,收服了南匈奴,也照旧给南匈奴岁贡,美其名曰收揽人心。我大汉百姓能得到半点好么?正所谓宁与外贼,不与家奴啊。”
船老大沉默一时,叹息道:“是啊,官府既已不顾大汉颜面,向异族卑躬屈膝,我们老百姓如何义愤也没有用处。唉,我本就没有怪你,只是那小蛮子……”
刘元起说:“我们与边境鲜卑部落的首领打过交道,得其应允护我商队,不令鲜卑骑兵袭扰,才派这少年跟随保护我们,需知此人是善非恶,莫要错怪啊。”
船老大疑道:“一个小蛮子,能有什么用处?”
“你可莫要小瞧于他!边关兵乱之地,便是他助我们次次化险为夷,原来商队里别的护卫都不喜他,现在也对他心服口服了。”
“……好罢,既然尔等坚持,我也不管了。”
船老大又一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等等,你们能得鲜卑部落大人的应允,难道是为其走私了违禁品?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做的都是正经营生!”
“罢了,生计所迫,我也不管了,你好自为之吧。”船老大摆摆手,让他们走了。
他们说的许多事,刘备听不大懂。朝廷如何,异族如何,战争、兵乱,他现在还不甚了解。于是疑惑思索了一会儿,就不打算再想,心里只欢欣憧憬着坐船的事。
他随着搬货的杂役、赶车的车夫、牵马的护卫一起上了船,在甲板上四处转悠探险,又走下甲板,只见船腹中分为许多舱室,排布井然有序,这里是马厩、那里停马车、这边装皮毛货物、那边装名贵香料,不一而足。除此外,还有供人住的舱室,里头净是大通铺,刘备探头探脑瞧着,觉得很是新奇。
“你怎的跑这来了?”有人叫住了他。原来是轲比能。
“轲哥哥!我第一次坐船,太好玩了,所以到处转转。”
“别乱跑了,这里人多杂乱,跑丢了怎么办?你叔父正到处找你,我带你去见他。”轲比能牵了刘备上到甲板,叔父果真在一脸担忧地转来转去,见了刘备就一把拉住他:“你这孩子,怎么没和你德然哥哥在一起?可急死我了!”
刘备低着头,嘀咕道:“我想在船上玩一玩嘛……”
“哎,玩可以,要记得先和大人说一声!我现在带你去你和德然的舱室,有他照顾你,也让我放心些。”
“我和德然哥哥住一起么?”刘备问道。不知为何,他心中稍微有点不大愿意。
“有个单人住的客舱还空着,你们两个小孩子刚好住在一起。”叔父笑着道,“阿备,你以往不是最喜欢和德然哥哥玩吗?你们俩待在一块也好玩儿啊。”
刘备点了点头。是的,他从前和德然哥哥确实玩得很好,能住在一起应该很开心才对……但不知为何,刚才那些事,不管是捏他下巴还是抱他,都叫他耿耿于怀。刘备有些苦恼,多大点事啊,难道是他心眼太小了么……
等他到了舱室,刘德然已在门口等他了;叔父对刘德然叮嘱几句,要他好好照看比他小的刘备弟弟,便自去忙去了。
刘德然拉着刘备进了舱室,刘备一看,这房间很狭小,只摆得下一张床,不过两个小孩睡倒也绰绰有余。
“德然哥哥,我们快去外边玩吧!我看到了好多新奇的东西!”刘备摇着刘德然的手,请求道。
“阿备是个听话的乖孩子吧?”刘德然拉着刘备坐到床上,面带微笑,“方才我爹爹让我们待在此处不要乱跑,阿备可别不听话啊。”
“好嘛……”刘备不情不愿地应道。“那我们玩什么呢?”
刘德然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我们来玩儿你猜我猜的游戏吧!”他将手背在身后,又攥紧了两只手伸到刘备跟前:“我这有一块糖,你猜猜在我的哪只手里?”
刘备看看这只手,又看看那只手:“我选……左手!”
刘德然笑道:“猜对啦!”便将左手松开,露出糖来,“猜对了就有奖励,现在它归你了。”
“谢谢德然哥哥!”刘备开心坏了,拿了糖块就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好甜,真好吃!”
刘德然笑道:“继续,看看阿备今天能赢多少块糖?”他又拿了块糖,照旧让刘备猜在哪只手里。
“嗯……我猜还是左手!”
“猜错了!”刘德然松开左手,空空如也,小刘备不由露出失落的神情。
“阿备,猜对了有奖励,猜错了,就有惩罚哦。”
“什么惩罚啊?可别是学狗叫什么的吧……”刘备有些紧张,“那样也太丢脸了!”
“不不,只是打你两下手板,放心,我动作很轻的。”
刘备只好伸出手去,让他打了两下手板。
“还想玩么?”刘德然拿着糖块晃了晃,刘备自然不肯放弃,他今天一定要赢更多的糖!
但接下来,刘备又猜输了一次;而这次刘德然提出的惩罚变成了挠痒痒。
“连输两次,惩罚肯定得更严重啊。”刘德然双手卡住刘备腋窝,不停挠着;刘备笑个不停,几乎流出眼泪:“哈哈哈哈……哈哈哈,别挠了……哈哈哈……我喘不过气了……”
刘德然却不放过他,直到他笑得肚子发疼、浑身发软,才肯停手。
“德然哥哥真过分,我最怕挠痒痒了……”刘备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撅起嘴,气哼哼地说。
“那阿备还要玩吗?”
刘备回味着糖的美味,咽了咽口水:“我还要猜!这次一定能猜对!”
“好罢,不过,这一次若猜错了,惩罚会更严重。”
“我不怕!”刘备一梗脖子,为了糖,豁出去了!
“那你看看,这糖在我哪只手里?”
“……右手!”
“答错了。”刘德然张开空空如也的右手,“阿备,接受惩罚吧。”
“不会又是挠痒痒吧……”刘备嘀咕着,要再来一次他可受不了。
“不,这回是打屁股。”
刘备抗议道:“只有小孩子才会被打屁股,我已经这么大了!”
“你也才八岁啊。乖,我不会打疼你的。”刘德然哄他道,“愿赌服输,阿备可不能耍赖哦。”
“那……一定要轻轻打哦!”刘备不情不愿道,“只能打一下,不能打多了。”
刘德然答应一声,便让刘备趴到他腿上;刘备正忐忑地趴好,便感到一只手掀起他的下裳,摸到了他的裤腰。
“德然哥哥?”刘备一惊,下意识要起身,背部却给人按住了,“打一下屁股,用不着脱袴吧?”
“阿备以前被娘亲打屁股,难道没有脱过么?”刘德然理所当然道,去解刘备腰间的系带。
“不行!我娘说了,不可以当外人的面脱衣服!”刘备这下慌了,使劲挣扎起来。
“怎么,哥哥也算外人?阿备可真见外啊。”刘德然不以为意。
“不行就是不行!”刘备生气了,“只许打屁股,不许脱我衣服!”
但刘德然没理会他,反而一紧胳膊,将他搂得更牢了;另只手则一把揪住他的裤子,开始用力往下扯。
“德然哥哥!你做什么!”刘备惊了,说好了不能脱呢?还好他的裤腰系得紧,一时也没给扯下,刘德然啧了一声,又开始解他的系绳。
“不行,不行!你再这样做,我会真生气的!我要找叔父告状!”
“阿备别怕……哥哥会让你舒服的……”
“哇啊!”刘备一吓,不管不顾全力一挣,刘德然没料到他力气这般大,竟叫他挣脱了桎梏。刘备跳到地上,气冲冲喊道:“太过分了!我不和你玩了!”,便向门外跑去。
“阿备!等等,别跑!”刘德然就跟着他追;刘备想到方才的境地,打心眼里害怕,哪敢叫他追上?跑得越发快了。
他们你追我逃到甲板上去,一路上不时撞到搬货的脚夫,正歇息的船员,牵马的杂役,引发骂声一片:“小鬼,赶着去投胎啊?看着点路!”但刘备仍是左奔右突,绕着甲板和刘德然躲起了猫猫,试图将其甩开。
他跑着跑着,正回头看刘德然是否追上,就结结实实撞到了人。
“哎呦!”刘备撞得不轻,退后几步就要倒地,却被人给扶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晃晃脑袋,一抬头,就见着轲比能正皱眉看着他。
“你怎的又到处乱跑?跑这么快还不看路,真是笨啊。”
刘备撅起嘴巴,委屈道:“还不是因为有人追我……”
这时,刘德然也恰好追过来了;刘备一见他,就往轲比能身后躲。
“就是他在追你?”轲比能睨他一眼,问刘备道。
刘备点头,又往轲比能身后缩了缩。
刘德然见此,忙笑道:“这位护卫小哥,我正和阿备闹着玩呢!阿备,别闹了,和我回去吧,别让我爹爹担心你。”
“我不和你玩了!”刘备大声说,“我也不要和你住!哼!德然哥哥是大坏蛋!”
“都是小误会,阿备,我们好生说说,解开误会不就行了?”刘德然声音温和,又掏出一块饴糖,“我赔礼道歉,把糖都给你,阿备就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刘备看着糖,好生犹豫了一番;实话实说,他有些动摇了。方才的事……不行,还是很过分啊,才不要就这样原谅德然哥哥……
他努力克服了对糖的渴望:“我不要你的糖,反正我不会和你玩的!”
“这样啊……但阿备不想和哥哥一起住的话,能住到哪里去呢?”刘德然仍旧温柔地笑着,语气十分关切,“阿备别耍小脾气了,记得我爹爹说的话吗,让我俩住在一起相互照应,他的话你也不肯听么?”
刘备有些语塞,他记起妈妈的叮嘱,自己确实不该给叔父添麻烦……
这时,轲比能出声了:“阿备不喜欢和你玩,是你欺负过他吧?”他眯起碧色眼瞳,锐利眼光直盯着刘德然,“你这小子看着心术不怎么正啊,他还是离你远些为妙。”
刘备见轲比能为他说话,躲在人家身后开心得直点头:“就是就是,我不跟你住,我要去和轲哥哥住!”
刘德然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面色阴沉下来,对轲比能道:“你这蛮子,不过是我父亲请来的小小护卫,也敢来惹我?”
“惹你怎么了?难道你爹会少付我工钱?”轲比能满不在乎道。
“你!”刘德然气急,转而对刘备斥道,“刘备,我爹待你,倒比对我这个亲生儿子还亲,你凭什么!哼,我看你果真是我爹在外边生的野种吧!”
刘备不禁瞪大了眼睛:“德然哥哥,你怎么这样说我……”
“我怎么说不得?你这个婊子养的小野种!”刘德然冷笑道,“我才是我爹名正言顺的亲儿子!他这么养着你,我不过碰一碰你,你竟然都不肯,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也配拒绝我?”
刘备一时被骂傻了,他以往不是没被人骂过,但现在骂他的,是以往一贯与他交好的堂兄……为什么刘德然要这样说他?刘备顿时眼泪汪汪,委屈得哭了出来:“叔父对我好……你就骂我么?呜……为什么啊,我哪里做错了,你要这样侮辱我……”
轲比能狠狠瞪了刘德然一眼,拉起刘备转身就走:“那个臭小子,以后你见了他也别理,他说的话也当放屁,知道了吗?”
刘备仍是止不住地抽泣,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轲比能叹了口气,转头对着刘德然恶声恶气地警告道:“以后让我发现你小子欺负他,我定不会放过你!”
“我还怕你不成?”刘德然不甘示弱道。
轲比能也不再搭理他,拉了刘备快步离开了。
刘备一路走一路哭;轲比能受不了了,蹲下来问他:“好了好了,被人骂一骂就哭,你是男子汉吗?”
“我……我本来不怕被人骂的……”刘备抽噎着,断断续续道,“可我真不明白……德然哥哥和我一直要好,我往常真的……很相信他……原来他,其实一直都记恨我么……”
“这不奇怪。”轲比能安抚似的摸摸他的头,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往常假装对你好,把你骗了,现在能早些看清他的真面目也好。”
“以前的都是假的……”刘备面色发白,眼眸空洞,看着失落又悲伤,“原来是这样……我不明白,为什么……德然哥哥以前陪我玩儿,给我零嘴吃,原来都是假的么……”
“你现在年纪还小,不懂人心是会变的。”柯比能叹了口气,虽然他自己也有弟弟,但对哄小孩这种事仍然不大擅长,“或许他以前真心待你好,慢慢地也就变了。”
刘备沉默了好久。“人是会变的啊……”他仰着头,看向轲比能,“那我能相信谁呢?谁会一直真心对我好?”
“这我哪里知道,你自己动脑筋去。”
刘备忽然笑了:“轲哥哥会一直对我好么?”
轲比能忙扭过头去,“我?小鬼你别搞错了,我们才认识一天,这可算不得数。”
“只和我认识一天,但又帮了我这么多次的,也只有轲哥哥了。”
“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刘备狡黠地眨眨眼睛:“可是轲哥哥准我叫你哥哥了啊,而且,方才你还叫了我‘阿备’,只有我娘我叔父还有我的好朋友会那么叫我。”
“……那是你听错了。”
“不管,反正我相信轲哥哥会对我好!”刘备仰着脸儿,笑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眉眼间如花儿般明艳着笑意。
“才告诉你,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轲比能无奈道,“我看你也是个聪明娃娃,怎么又犯傻?”
“我是看错一次人,信错过一次人,但不意味着我以后再不该信任别人了啊。”刘备摇着轲比能的手,蹦蹦跳跳走着,“我相信这次我不会看错人的!”
“你的想法还真是奇怪……”
“对啦,轲哥哥,我还要和你住一起呢!我去和叔父说说,他应该会同意的。”
“不行,我才懒得照顾小孩子。”
刘备又开始抹眼睛:“呜呜,你不愿意的话,我就只能和德然哥哥一起住了……”
轲比能叹一口气,无可奈何道:“好吧好吧,但你得乖一点,不准老是烦我,听到了吗?”
刘备十分乖巧地点头:“放心放心,我会很乖很听话,不会打扰你的!”
……
四.稚童之志
之后刘备果真去找叔父,要求和轲比能同住,叔父虽然奇怪他为何不跟刘德然住,但见他确实很喜欢那胡人少年,也就随他去了。
轲比能这边儿的舱室是间大通铺,里头正热闹着,数名护卫把箭筒置在地上玩儿投壶,挨个往里掷箭;他们见轲比能带个小娃娃来,都颇为新奇,也不玩投壶了,纷纷围过来说他真有手段,竟连小孩都能拐来;轲比能烦得不行,强调是这孩子一直黏着他,也没人肯信。
这些护卫除了轲比能外都是汉人,大都已有了家室,见了刘备这样玉雪可爱的小孩自然十分喜爱,争相逗他玩儿;轲比能自己倒乐个清静。没曾想,他们知道了刘备对轲比能很有兴趣,便乐呵呵地开讲他以往的事迹了。
“那胡人小子,看着很年轻,其实厉害着哩!想当初,咱们商队在边境的时候,在路上三天两头遇到鲜卑骑兵,就没过上一天清静日子!每次,都是轲小兄弟去与他们交涉。说是交涉,这些个胡人可听不懂言语,只能用拳头说话!你猜怎么着,第一次,他只几个回合就打退了贼首,叫他们灰溜溜撤了;第二次遇到另一波贼人,好家伙他们来阴的,想搞伏击!结果呢,叫柯小兄弟给看破了,让我们早做准备,反杀得他们丢盔弃甲;第三回遇到的贼人,许是听说了之前的事,见了他在,就夹尾巴逃跑了!哈哈哈,要不是轲比能,我们不知要折损多少人手呢!”
刘备津津有味听着,一脸神往:“轲哥哥真的好厉害呀,我也想变得这么厉害……我也要学骑马,射箭,打坏人!”
“好小子,有志气!像我们年轻时做游侠,或走南闯北沉浮江湖,或参军报国九死一生,你呢,若要求功名,学了本事就参军入伍,指不定以后能做个戍边大将呢,哈哈哈……”
“做戍边大将,不就是和我们鲜卑打么?”正躺在一边装睡的轲比能忽然出声。
场面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没关系呀,以后啊,轲哥哥是要做鲜卑王的,到时候胡汉两家就不会打仗了!”刘备大声说道,打破了沉默。
众人都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小家伙你真会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哈哈哈……”“哎呀,轲兄弟,我们就等着你做鲜卑王了……”
轲比能挪远了一点,继续背对着他们躺着。
刘备摸摸下巴,觉得他好像有些不高兴,便凑过去,趴在轲比能耳边说悄悄话:“轲哥哥,以后我可是要做治世圣人的,到时候你成了鲜卑王,咱们都不打架,好不好?”
“……”轲比能坐起身来,垂眼看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本来一直拿你说的话当玩笑……但现在认真想想,是啊,或许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我们鲜卑的部落,因物资匮乏,多有劫掠的习惯……部落和部落之间都会相互厮杀、抢夺,更别说抢掠汉人了。但占他人之物为己有,终究不能长久,只是互相损耗伤害罢了,自力更生方为上计。若做此改变,益于鲜卑王庭存续,胡汉两家也不必再厮杀了。但要改变生存之道又谈何容易?若要按我的想法来,我确需成为鲜卑王才对。”
“这志向如何不能有?”轲比能昂起头来,平视前方,似乎穿过狭窄的舱室、甲板与千里的距离,看见了胡地的天空与荒原,“我的志向该比草原更辽阔,比天空更高远。我不只是为了养活阿娘和弟弟而存在的;如果有可能成为像檀石槐大人那样的存在,我为何不去搏一搏呢?”
“阿备——好罢,我就这样叫你了——能这样找出解决大问题的简单之法,或许只有小孩子能做到了。我们大人老喜欢把问题变得很复杂……”
“轲哥哥也才十六岁罢,可不算大人。”刘备一本正经地反驳道,“那些只会笑话我,不拿我的话当回事的笨蛋们才算大人呢!”
“好罢,那我也做一回孩子——”轲比能又躺下来,闭上眼睛,“比草原辽阔,比天空高远的志向,我也算是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