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刘备]银汉迢迢（三国修仙）》我独昏昏

7、边境商队

　　一．边境商队

　　五月五日，正值仲夏，万物方盛，阴气萌作，正是驱疫避灾的重要日子；刘备与母亲一道，依照习俗，在门上张贴五色纸、悬挂五色绳，以避恶气。他一手持剪，一手持纸，咔嚓几下，剪出一只小狗，又咔嚓几下，剪出一只小兔，剪完了，就得意地交给母亲，要她给贴在门上。母亲一点他的额头，让他自己留着玩，又将五彩丝线系在刘备的胳臂上，说这是驱邪怯病之物，要他玩耍时不能弄掉了；刘备答应一声，拿了剩下的彩纸便走，欢欢喜喜往河边跑去。

　　自淳于叔通走后，村里学堂暂时没了老师，大人们正发愁呢，小孩儿们却乐坏了，每日只是疯玩，又因为天气愈来愈热，大多时候聚在河里戏水；他们见刘备来了，就招呼他也下水来。

　　“阿备不喜玩水，你们别再劝他了。”简雍试图制止他们。但旁的孩子并不理他，他们笑闹着，向刘备发动泼水攻击：“马上就到夏至节了，阿备怎的还不肯玩水！”“水里多凉快啊，下来吧下来吧！”

　　刘备躲闪着泼来的水花，笑道：“停一停，停一停！我给你们变个纸戏法，若弄坏了纸就不灵了！”

　　“真的？什么戏法？让我们瞧瞧！”“阿备真的会变戏法么？莫不是吹牛吧？”孩子们起哄道。

　　“你们都看好了！”刘备掏出才剪的纸狗，往纸狗身上吹一口气，道一声“变”，将其扔到地上。只见其触地即变，化作一只伶俐小狗，活灵活现，刘备指着它又命令道：“走！”那小狗便跳起来，围着刘备不住撒欢。小孩儿们见了都张大嘴巴，有的从水里跳上岸来，就去捉那小狗。小狗儿左绕绕，右绕绕，好容易被人赶上，手指一碰，它就“砰”一下变回纸狗儿，掉在地上不动了。

　　“哇，这种戏法以前在庙会上见过，但也没变得这么像活物，阿备好厉害！”“是怎么变的，我也想学！”“只会变小狗么，还会变别的吗？”小孩们都围拢过来，闹哄哄地，要刘备再变几个戏法。

　　刘备摸出纸兔子，也如法炮制，变出只蹦蹦跳跳的白兔儿，又剪了小猫、小鸡、小鸭子，大家都纷纷去捉，不多时就叫它们通通化作原型，尚嫌不过瘾，刘备干脆把一张纸剪碎为蜂蝶，只见花蝶随剪飞去，不知多少数目。这下可热闹了，孩子们纷纷去扑，一时抓之不尽，暂时无人缠着他了。

　　简雍没有随别人一起去捉蝴蝶；他拉着刘备走到一边，问道：“这就是淳于先生教的幻术么？的确十分神奇。但我凝神去看，却仍能看出它们的本型，是什么原因？”

　　“这个呀，只因我将将入门，能力不足，勉强骗骗一般人罢了。”刘备笑着道，“小雍眼光敏锐，可不算一般人。”

　　简雍却有些沮丧：“别夸我啦，我怎样也没阿备你厉害。我学着静坐这么久，也只稍稍感到气机而已。”

　　“那说明离入门也不远了，小雍莫要泄气呀！还记得夫子说过么，你根器虽不是上等，但也算中上之资，比大多数人强多了。若勤恳修炼，成就也不会低。”

　　简雍点头：“是的，有这种进步，我该高兴才对。”他声音放低了些，“这都需谢谢你……只要阿备在我身边，我就会感到安心……”

　　“唔，谢我做什么，小雍一直陪着我，我也很开心啊……但小雍最近好像有什么心事，看起来不大开心呢。”

　　简雍低着头，踢了一会儿地上的石头，才嘟哝一句：“哪有……阿备越来越厉害，已经不需要我照顾了，我真的很开心……”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刘备恍然道，“是啊，小雍一直都在想办法帮助我呢……之前我也试图去帮助别人，结果发现人家并不需要，这些其实都没关系的……”他想起了甘梅，脸色不禁有些羞赧，“因为朋友之间总有需要对方的时候……而且，我可从没说过不需要小雍照顾啊，如果你不肯照顾我了，我会很伤心的。”

　　“我怎会不肯？只要阿备需要我，我就不会放着你不管。”

　　“那真是太好啦！我以后也不要和小雍分开！”刘备高兴地一把抱住简雍，“你不离开我，我也不离开你，要一直一直一起玩，就这样说定了！”

　　“嗯，说定了。”简雍红着脸，点了点头。

　　“阿备！你怎么跑到这里玩了！”这时，母亲的呼声远远传来，惊动了两个黏在一起的小孩。刘备扭头一看，只见妈妈提着一大串儿草鞋过来了。

　　“北边来的商队今天就要到了，你叔父也要回来了，阿备，还不快去村口接你叔父！”

　　“好，我马上去！”刘备跳起来，就要往村口跑。

　　他早几日就听闻了幽州边境来的商队即将抵达此地的消息。商队贩卖之物，有许多新奇的异族玩意，最受村中小孩的喜爱，刘备自然十分高兴，但不只是为了看新鲜事物，也是为了这商队中有他许久未见的叔父。

　　母亲一把拉住他，将手上的一大串草鞋交给他：“你叔父常年在外奔波，鞋子没几日就穿坏了，你把这些都给他送去。”

　　“娘，您怎么不和我一起去接叔父？”

　　“没办法，能避就避，省得村里碎嘴婆子们说三道四，惹得你叔母不快。”

　　刘备现在多少明白些事了，也不再刨根问底，提了鞋就去村门口蹲着，兴奋又激动地眺望着远方。

　　不知等了多久，商队的影子终于出现在大路上；只见漫长车队一眼看不到尽头，沉甸甸的装货车辆连续不断，由牛、马、驴子埋头拉着，铃铛声和牲畜的嘶叫远远传来。这支庞大的商队带着丝绸、布匹、瓷器等货物去往幽州边境的关市，与胡人贸易后，又带着数不清的药材、毛织品、皮裘、骡子、羊只、马匹回返中原，这是利润丰厚的生意，因此尽管北方边市受官府查管十分严格，且常有鲜卑骑兵抢劫商旅，坚持与胡人贸易的商人仍旧络绎不绝。

　　车队在村外停了下来，商人们在这里歇歇脚，补充些食物和水，就得继续赶路了。

　　“叔父，叔父！”刘备挥舞着小手，向商队奔去。

　　“阿备！”一名清须男子正好从马车上下来，见到刘备，也十分欢喜，双手托住刘备腋窝往上一提，掂了几掂，笑道：“小家伙长得真快，再过几年，叔父就抱不动你啦！”

　　刘备一把抱住叔父的脖子，“吧唧”亲了他一口：“我好想叔父啊，叔父这次可否待久些？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最多休整一天就要走了，下次回来少说要半年吧。”

　　“这么快就要走，我好舍不得叔父啊呜呜呜……”刘备小嘴一撇，开始抹眼泪。

　　“小乖乖，别哭了，来看看这是什么？”叔父神神秘秘地掏出只大包裹，交给刘备叫他打开。

　　刘备一解开包裹，两眼放光，顿时不哭了：“哇！这是牛肉干、这是葡萄干、这是烤面饼、这是……”

　　“这个是五味脯，这个是烤奶皮，都是鲜卑那边的特产。”

　　“看起来都好好吃！吸溜吸溜……”

　　叔父揶揄道：“口水都流出来了，小馋猫，你哪里是在想我啊，分明是在想好吃的。”

　　“唔……”刘备在包里又翻找了一会儿，“没有糖渍梅子啊……”他看起来有一点点失落。

　　“原来阿备喜欢吃那个啊，我下次记得给你带，好不好？”

　　刘备默默点头，心想，今天是小梅的生日……可她已经走掉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就算下一次有了糖渍梅子，也没法按约定与她分享了……

　　叔父看他小脸蛋一副苦相，笑道：“怎么了，小小年纪，就有心事了？哎呀，难不成是喜欢上哪家的姑娘了吧！”

　　刘备小脸刷的红了：“哪有的事！我只是很想吃糖渍梅子而已啦！”

　　他正努力地试图辩解，马车上又下来几个人，应是叔父与同行的商人。

　　“阿备，快来见过张世平张叔叔、苏双苏叔叔。”叔父笑着向刘备介绍，“他二人专营贩马，这车队中赶的马匹，大都是同胡人换来的，运到内地，又不知要卖多少钱哩！”

　　“张叔叔好、苏叔叔好！”刘备乖巧又有些腼腆地向他们打招呼。

　　那二位商人见了这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自然十分喜欢：“元起兄，这是你那个小侄儿吧，长得可真乖！白白嫩嫩，跟个煮鸡蛋似的……”

　　“小家伙，叫啥名啊，今年几岁了，八岁了？哎呀，我家女儿也和你一般大，真巧真巧！……”

　　几个人围着刘备又是问问题又是捏脸蛋子又是揉脑袋瓜，折腾完了，给他塞了一堆零嘴子小玩具，便拉着他叔父喝酒去了。

　　刘备抱着零嘴子，流下了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屈辱的眼泪。

　　有些大人真的好讨厌！但至少还会给我零食吃……

　　刘备将得到的宝贝们都小心包好，抱在怀里，漫无目的地沿着车队闲逛。

　　这辆车装的是皮裘，是什么动物的皮啊，油光水滑，真是漂亮；这辆车装的是毛毯，看着又厚又暖，冬天时一定好用；这辆车……好臭，装的全是活羊；这辆车里全都是红木匣子，不知装了什么奇珍异宝，以后问叔父看看……

　　他好奇地挨个看着，各色商品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很是有趣。

　　刘备正趴在一辆车边聚精会神地往里瞧，一声冷喝在他身后骤然响起：“哪里来的小贼，鬼鬼祟祟地想做什么？”

　　刘备顿时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异族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骑高头大马，背长弓佩长剑，穿窄袖左衽短衣，腰束革带，脚蹬革靴，打扮得十分精悍；生得是金发碧瞳，肌肤白皙，细高鼻梁，浓眉大眼，脸若刀削，样貌俊朗非凡，异于常人。少年面色冷峻，正居高临下睨着他。【1】

　　[ 注释【1】鲜卑人外貌参考自苏东坡《书韩干二马》“赤髯碧眼老鲜卑，回策如萦独善骑”和张籍《永嘉行》“黄头鲜卑入洛阳，胡儿执戟升明堂”，以及史书中称呼鲜卑人为“白虏”，可得鲜卑的部分分支有金发、碧眼、红胡子、皮肤白皙的相貌特征。出现这种特征的原因有几种可能，一是典型的蒙古人种在高纬度地区也会出现浅色特质，二是鲜卑人在迁徙过程中融入了高加索人的血统。]

　　刘备一时看傻了眼，琢磨着，这位小哥看起来如此与众不同，难道是精怪变的人么？

　　“你是谁啊，外貌为何这样奇特，难不成是妖精变的？”刘备认真地问。

　　“你说谁是妖精！”少年怒道，“我是商队的护卫，乃鲜卑族人，自然与尔等相貌有异，你这汉人小鬼真是忒没见识！”

　　刘备十分惊讶：“可我听说，胡人粗野凶蛮，状如厉鬼，与你容貌实在不符啊……”

　　少年脸色立刻十分难看，恶声恶气道：“……贼小鬼莫要啰嗦，老实交代，你在这里探头探脑是想做甚么，是谁派你来打探的？”

　　刘备一脸无辜道：“我、我只是看看……”

　　少年举鞭指着他，喝道：“哼，我可知道，贼人们最爱拿你这种小娃娃做探子，好让咱放松警惕，这种伎俩可骗不到我！你若是不老实交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刘备瞪大眼睛瞧着他，嘴一撇眼一红，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做错什么了，你凭什么凶我？呜……长那么好看，居然这么凶，果然以貌取人是不对的……”

　　那鲜卑少年见他哭了，一时觉得十分头疼：“哭，哭也没用，哭了我照样收拾你……喂，你别哭了行不行，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是我欺负小孩儿呢……”

　　刘备哭得更加梨花带雨：“你就是欺负我，坏哥哥欺负我！莫名其妙说我是探子，还说要收拾我，大坏蛋，一点道理都不讲！”

　　鲜卑少年见他哭个不停，只得从马上下来哄他：“罢了罢了，我看你呆头呆脑，也做不了甚么探子，算是我冤枉了你，成不？”

　　刘备不搭理他，继续抹眼泪。

　　这时，几个一身劲装，护卫模样的男子走过来，看了看这情况，对鲜卑少年笑道：“轲比能，你小子长本事了，连小娃娃都欺负，真是厉害啊！”

　　刘备一边抹眼睛，一边点头：“就是就是！”

　　鲜卑少年感到颜面大损，但也没有办法，只能蹲下来好声好气哄着：“别哭了，都是我的错，我给你赔礼道歉，总行了吧？”

　　刘备立刻止了眼泪，对他伸出手。

　　“？”

　　“赔礼道歉。”刘备把手又伸高一点，“礼呢？

　　周围几个男子都哈哈大笑：“嗨呀，轲比能，你也有今天！赶紧给小娃娃送点礼物，我们都看着呢！”

　　鲜卑少年实在无法，在身上好一阵搜罗，摸出个只有拇指那么大的青铜小兔子。

　　“给你！我本来打算把这小玩意送给我弟弟的，这下便宜你了。”

　　刘备却缩回了手，没有收下：“大哥哥，方才我在开玩笑哩，这只小兔子还是留给你弟弟吧。”

　　“喂，你什么意思，玩我呢？”

　　刘备歪着头冲他笑：“大哥哥，你是叫轲比能吧？我叫刘备，就住在这个村子里，家里只有我和我娘两个人。”

　　“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大哥哥，原来你弟弟也喜欢可爱的小兔子吗？”

　　轲比能道：“我弟年纪和你一般大，最喜欢这些动物模样的玩意儿。”

　　刘备点点头，又眨着大眼睛疑惑道：“特地给弟弟买喜欢的东西么……做哥哥的这样爱护弟弟，又为什么要离开他，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呢？你弟弟现在一定很想念哥哥吧。”

　　轲比能想起家中幼弟，不由一叹：“没的选啊，家里有老母亲和弟弟要靠我养活，我们部落又地处边塞，并无别的营生，不然，谁想做你们汉人商队的护卫……等一下，我的事和你没关系吧？”

　　刘备捧着脸，有些憧憬地说：“有哥哥真好呀，我好羡慕你弟弟。可我既没有哥哥姐姐来照顾我，也没有弟弟妹妹让我照顾。”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你让你娘再给你生个弟弟妹妹就是了。”

　　“可是，我说过，我没有爹爹了，我娘也生不出弟弟妹妹呀……如果有爹爹照顾我娘，我娘何必那么辛苦呢。”

　　“我也没有爹爹……反、反正你的事与我无关，不要再说了！”

　　刘备认真地点点头：“唔，没有哥哥照顾我也没关系……我要向轲比能哥哥学习，也努力变得这么厉害，能够挣钱养活我和娘亲！”

　　他双眸闪闪发光，对轲比能挥挥手，说：“大哥哥，抱歉，我现在暂时不能和你玩了，我要回村里去帮娘亲干活！”

　　说罢，就蹦蹦跳跳，兔子一般跑远了。

　　他一面跑一面偷笑：这个胡人哥哥虽然长得很好看，只可惜愣头愣脑的，还好意思说我呢……

　　“这汉人小鬼真是奇怪……”那边轲比能正嘟囔着。

　　他的两个同伴坏笑着拍拍他的肩：“哎呀，兄弟，刚才那小娃娃轻轻松松就把你家的情况套得一清二楚，哈哈哈哈哈！他要真是探子，我们早就完蛋咯！”

　　轲比能如梦初醒，心里不禁十分羞恼。

　　这么丁点大的汉人小娃娃就这么狡猾啦！他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叫刘备的小鬼了！

　　不行，他轲比能得多多跟汉人打交道，要努力变得比汉人更狡猾才行！【2】

　　[ 注释【2】：轲比能，三国时期鲜卑首领之一，出身卑微，是鲜卑一个靠近边塞的小部落人，因为作战勇敢，执法公平，不贪财物，被众人推举作为首领。轲比能颇有军事政治头脑，积极学习中原文化，用各种手段兼并其他部落，建立起强大的鲜卑政权。轲比能志在统一鲜卑，故向曹魏恭顺，后因乌丸校尉田豫、雁门太守牵招多次干预其部落统一战争，杀死其弟苴罗侯，而对曹魏怀有贰心，后与诸葛亮联合夹击曹魏。陈寿《三国志》有云：“后鲜卑大人轲比能复制御群狄，尽收匈奴故地，自云中、五原以东抵辽水，皆为鲜卑庭。数犯塞寇边，幽、并苦之。田豫有马城之围，毕轨有陉北之败。青龙中，帝乃听王雄，遣剑客刺之。然后种落离散，互相侵伐，强者远遁，弱者请服。由是边陲差安。”]

　　话说刘备蹦蹦跳跳回到村里，才想起那些草鞋丢在村门口还没送给叔父，于是提起鞋就往叔父家去了。

　　还没走近，就远远看见叔父家门口大开，里头热闹非凡，村里的小孩、叔父的同行们都在里头聚着；大人们一杯接一杯喝着酒，走南闯北积攒的故事随着酒嗝儿从肚里一个个冒出，小孩子们好奇又认真地听着，手上比比划划，想象着远方未知的世界。

　　“现在~嗝儿~恰好是仲夏了，再过不久、就是夏至节，届时到洛阳城去，就能看见~嗝儿~天子大驾，去郊外祭祀皇天后土，那阵仗，啧啧，马车千乘，华盖万顶，五彩龙旗，遮天蔽日，鼓吹乐人数以千计，其音直达天阙，禁军方阵森严齐整，步骑相间，手执仪仗并十八般兵器，士兵数以二万三千计……即便是天帝下凡，那场面也不过如此……”

　　小孩们都听得津津有味，恨不能亲至洛阳一观。

　　叔父见到刘备来了，就向他招招手；刘备放下草鞋，一路小跑到叔父身边，只见叔父醉眼惺忪，对他低声讲道：“阿备，你要去洛阳见见世面么？咱们商队从这到洛阳，水陆并进，约有半月路程，正好赶上夏至节……”

　　刘备开心道：“我当然愿意！德然哥哥也要去么？”

　　叔父点头：“德然在县里念书，我们往东走水路，途径涿县，正好顺路带他一起走，让你们哥俩做个伴儿。快去与你娘讲讲，她若同意，明天我们就动身！”

　　刘备自然无不同意，回家与母亲说了，又和小伙伴们一一道了别，第二天一早就背了个小包裹，早早等在了村子门口。

　　“叔父，叔父！我娘答应了！”他一见着叔父就兴冲冲喊道，“不过，她担心我人还太小，受不了舟车劳顿……”

　　“让你娘不用担心！”叔父大声说道，“我们走的都是平整官道，给你坐的马车，拉车的是最稳当温顺的马，车里也铺上顶厚的软垫了，保证不会让你颠着！”

　　“哇，谢谢叔父关照，我已等不及想出发了！”刘备乐颠颠地牵上叔父的手，一并往车队走去。

　　他走着走着，似有所感，回头望去，只见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村口，正微笑着目送他们远去。

　　“娘——再见了——一个月后我就会回来——”他对着娘拼命挥手。

　　“阿备——照顾好你自己，少给你叔父添麻烦，知道了吗？”

　　“知——道——啦——”

　　刘母看着自己年幼的儿子向她挥别，心中百感交集。一手养大的孩子总会飞走，从母亲的怀抱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这一次他会回来，下一次或许也会回来，但终有一天，他飞得太高太远，便再也回不来了……

　　“阿——备——再见啦——在外面要小心，别让坏人把你拐走啦——”

　　简雍也来了，双手笼在嘴边向他喊道。

　　“知——道——啦——小雍——再见了！等我回来再陪你玩！——”

　　简雍看着刘备越走越远，心里有些忐忑，阿备这一走少说是一个月……虽然阿备的叔父很关照他，但自己还是很担心呢……

　　二．离乡启程

　　朝日之下，商旅的车队已然活跃起来，预告出发的铃声阵阵响起，行商和杂役们或登马车，或坐牛车，护卫队们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守在商队四周严阵以待。轲比能也正兢兢业业地巡视四周，刚巧瞧见刘备跟着队里的商人过来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刘备上了车后，对旁边的同伴问道：“原来那小娃娃是咱们雇主的亲戚？你们咋不告我一声？”

　　周围的人都露出了同情的笑容。

　　“难不成他要与我们一道走……”轲比能摇摇头，一道走就一道走吧，他专心做自己的护卫就是了。

　　但还是很不爽……这个叫刘备的小鬼一点都不可爱，没他弟弟天真没他弟弟单纯，还装出副很无辜的样子来骗人，真是讨厌！唉，好想念可爱的弟弟啊……

　　启程的铃声愈来愈响，车夫们甩起鞭子，啪地落在牛马的背上，车辆“格拉”“格拉”响着，蹄子嘚嘚敲着地面，车队开拔，浩浩荡荡向着东进发。

　　刘备拉开车帘子东张西望。油光水滑的马儿优雅稳健地踱着步子，时不时打个响鼻；牛们老神在在，慢悠悠拉着牛车走着，管他抽多少鞭子也不肯走快一步；侧边的护卫们骑着威风凛凛的大马，警惕地四下巡视。此时旭日东升，大放光芒，刘备手搭凉棚，遮挡迎面而来的日光，对前边马车里的叔父大声喊道：“叔父，我们为什么要往东走哇？”

　　“陆路太慢，我们去涿水码头坐船，速度是车队的好几倍！”

　　刘备惊讶道：“坐船的话，这些车马该怎么办？”

　　叔父笑道：“阿备，没见过货船吧？货船肚子大得很，连车带货一并装上船都没有问题！这方水路的船帮老大与我相熟，已经叫他把最大最好的船给咱们备着了！”

　　刘备张大嘴巴，不禁想象起巨如鲲鹏的大肚子船乘风破浪势无可当的模样，恨不得立刻就飞到码头去开开眼界。

　　他正托着腮帮子趴在车窗上，一脸憧憬地神游天外，便听见一声嗤笑：“呵，瞧这傻不拉几的样子……”

　　刘备回过神，原来是轲比能打马从他窗前经过，正一脸嫌弃地睨着他。

　　不过刘备现在心情很好，并不打算生气，反而十分开心地冲轲比能傻笑：“哎哎，是好看的胡人哥哥！大哥哥，你以前看过很大很大的船没有？给我讲讲罢！”

　　“没见过！”轲比能不耐烦道，“我们鲜卑不比你汉人，建不起这样大船，满意了吧？”

　　说罢，他就紧赶几步，打马到前边去了，一副不想再搭理刘备的样子。

　　小刘备捧着脸，不觉有些惆怅，这个胡人哥哥好像很讨厌他呢……

　　过了一会儿，轲比能又出现在车窗外。

　　“不过你也别得意！早晚有一天，不管是大船、大车、大房子，还是你们一直不肯卖给我们的铁器、农具，我们鲜卑人都能自己造出来！”轲比能傲然道，“到时候，看你们还怎样坐地起价……”

　　刘备眨巴眨巴眼睛，歪着脑袋看他：“这样很好呀，能自己造出来的话，你们就不用老是来抢我们的东西了。”

　　轲比能一时有些语塞，但很快不甘示弱道：“鲜卑人的事……能叫抢吗？自己保藏不住，叫人正大光明拿走了，不是抢！你若晓得，我们鲜卑王檀石槐有多厉害，便不会说这种话了。”提起檀石槐，他面上不禁流露出崇敬之色，“檀大人勇健威武，智略绝众，乃鲜卑第一高手，年纪轻轻就被推举为王，统一鲜卑各部，北拒丁零，东却夫馀，西击乌孙，尽据匈奴故地，为草原共主，统治疆域东西一万四千余里，南北七千余里，比之汉朝也不遑多让！如今，鲜卑东、中、西三大部的诸大人对檀大人俯首听命，其下数十大部落、无数小部落皆听檀大人号令；我鲜卑上下，可谓团结一心，兵强马壮，势力强盛；反观汉人，兵力疲弱，朝□□败，衰微许久，却占据水草最丰美之地，如幼儿怀璧于闹市，守不住自己的东西也是应该。”

　　“啊呀，听起来你们鲜卑确实厉害。”刘备听了半天，点了点头，“王很厉害，军队也厉害，疆域也那么宽广……那么，很厉害的轲比能哥哥为何做了我们汉人商队的护卫呢？”

　　轲比能有些羞恼：“我……不是说过嘛，为了谋生……好罢，檀大人本部人马劫掠汉人所得，都由三部大人们瓜分了，大人们管辖的大部落也能得些好处，我们这些边远的小部落却是半点油水没捞着，仍指着边贸生意过活……现下肯来边关的汉人商队愈来愈少，我受部落大人的指派来护卫你们，还不是……怕你们不敢来了！”

　　轲比能说完了，又感到坠了颜面，遂补充道：“……但你别以为是我们部落有求于汉人，你们汉人除了卖些商品，也没别的长处了！”

　　刘备眉眼弯弯瞧着他，抿了抿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喂，你笑什么？”

　　“啊呀，轲哥哥你真的好有趣……”刘备好容易止了笑，“你很敬仰那位叫檀什么的王么？”

　　“那是当然！我们檀石槐大人英明神武前无古人……”

　　“可是，他那样厉害，却连你们部落的生计问题都没解决，我看，也没厉害到哪里去嘛。”

　　“这有什么？我们部落势力卑小，不比别的大部落，对檀石槐大人没甚么助益，没为他立下过功劳，他不曾管过我们也是正常……”

　　刘备疑惑道：“可这样的话，无论檀大人怎样扩张鲜卑疆域，也不会使你们生活变得更富足罢……所以，他的功业与大哥哥你有甚么相干？”

　　“当然相干！是檀大人打得你们汉人闻风丧胆，叫你们再不敢小觑我鲜卑，让我们不再在你们面前低人一等！你这样的小鬼是不会明白的！”轲比能一双碧眼圆睁，气呼呼地说。

　　“大哥哥别生气啦，那位檀大人确实让人敬佩，我只是觉得，除了开疆拓土，他也该多多关照你们的老百姓呀，这样，你们的兵就不会抢我们这边老百姓的东西，你也不用辛辛苦苦来做咱们商队的护卫啦。”

　　“……是啊，如果檀大人他如果能多关照些我们小部落……不不，檀大人已经很好了，你别对他吹毛求疵！说这么多，有本事你去做王啊？”

　　“我是汉人，可做不了你们鲜卑的王。但是，轲哥哥你应该可以吧？檀大人是被推举为王的，轲哥哥肯努力的话，是不是也能被推举做王？”

　　轲比能冷不防听他这么一说，不由一惊：“说什么蠢话！我这样的人哪里比得上檀大人，怎么做王？”

　　刘备自信道：“怎么做不到？你知道么，就算是我这样的小孩子，也有很远大的志向呢！我想得道，成为能让天下人和乐安康的圣人；要实现这个志向这可不容易，但我是不会放弃的！”

　　轲比能看他自信又认真的模样，不禁发笑：“你想做什么，圣人？你这志向真是异于常人啊。”

　　刘备严肃道：“你别笑啊！很多大人物，年轻的时候都抱有旁人不理解的志向，但他们不放弃，最后都实现了理想。比如说，我们汉高祖年轻时候只是个亭长，没权没钱，等到一把年纪了才做了皇帝，成就大业，不就是因为他一直坚信能实现志向所以不肯放弃吗？高祖能做到，我为什么做不到？”

　　“没想到你这小鬼，人小小的，野心却这么大！”轲比能是真的惊讶了，“好罢，我也不能让你小瞧。檀大人年轻时以英武勇健闻名，我呢，也不差。”他拍拍背后的长弓，炫耀道：“我的骑射之术在部落里也算头一份儿，旁的人都比不过我呢！去年狩猎比赛的冠军便是我拿的，不然，我们大人也不会命我负责护送你们商队。”

　　刘备摇摇头：“听起来确实很厉害……要做王的话，只会骑马射箭应该不够吧？”

　　“我知道不够！做王的话还需有胆略、有气魄、有计谋，要做到施政有方，公平公正，让众人信服才行。檀大人正是这样的人。”

　　“是吗？但他再公平公正，也没管过你们部落的生计呀……”

　　轲比能有些不耐烦了：“别啰嗦这个了！难道你们的皇帝，还会在乎你们的生计吗？”

　　“正因为我们的皇帝不够好，我才会想成为圣人啊。”刘备理所当然道。

　　“……那我以后若做了王，一定公平分配，不管大小部落一视同仁，让大家都有吃有穿，总行了吧？”

　　“真的么！我相信轲哥哥以后一定能做个比檀大人还要厉害的王！”刘备欢快道，咧着两片粉嘟嘟的嘴唇，在两边腮帮子上陷下两个酒窝，看上去可爱极了。

　　“好罢好罢，或许我能做到……”轲比能也笑了。他想这个小鬼其实蛮有趣的，虽然满口胡话，想的东西也十分奇怪，但哪个小孩不是这样的？他大人有大量，全当哄小孩罢了。

　　“轲比能，又来找小孩子吵架了？”另几个汉人护卫骑着马也来了，原来看他和马车里的刘备说个不停，便凑过来打趣他。

　　柯比能十分着急地辩解道：“我哪有！你们看，他在笑呢！我可犯不着和小孩子吵架！”

　　刘备眨巴眨巴眼，双手把脸一捂，嘴里开始发出呜呜呜的哭声。

　　“嗨呀，还说没吵架，看吧，人家都哭了！”“又欺负小娃娃，你小子太不地道了！”“没事就来和小孩子计较，你小子可真行啊……”这几人便一起笑话轲比能。

　　“臭小鬼又整我！烦死了，不理你们了！”轲比能一撇嘴，一扭头，打马就往前走了，留下身后一片欢笑之声。

　　一名护卫边笑边对刘备说：“小娃娃，逗他是不是很好玩儿啊？”

　　刘备点头。

　　护卫又说：“那小子虽是鲜卑人，但个性耿直，心眼不坏，值得交个朋友。”

　　刘备往前望了望，问道：“哎，他不会真生气了吧？”

　　“哎呦，他呀，心眼小，老记仇了，不过哄哄就好了，你看着办吧！”

　　刘备“哦”了一声，就琢磨开了。

　　那边轲比能边骑马边气，想着自己才觉得那小鬼还挺可爱的，就又挨了一回整！他是瞎了眼才会觉得刘备可爱！果然最可爱的小孩只有自家弟弟，烦人的汉人小鬼一边去吧，再理刘备他就是小狗！

　　忽然，他心神一紧，警惕起来，感应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侧头一看，只见一只黄绒绒的小鸟儿，正跟在他身后上下翻飞，似乎不怕人，见他看过来了，便往前一冲，绕着他飞来飞去，“啾”“啾”叫着。轲比能皱眉看了一会儿，倏然出手，一把握住了小鸟，张手一看，只见鸟儿已化为一张黄纸，纸上还画了个大大的笑脸。

　　“无聊的把戏。”他嘀咕着，把纸随手塞进兜里。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只蓝色的小鸟，停在马头上歪着脑袋瞅他。

　　“去去。”他挥手赶开了小鸟，那鸟绕着他的脑袋飞了一圈儿，又停在了他的头顶，抖擞着翅膀，叽叽叫几声，间或用他的脑壳磨磨嘴。

　　轲比能：“……”

　　罢了罢了，不管了，反正他也不讨厌鸟，随它去了。

　　又过一会儿，飞来好几只五颜六色的小鸟，扑棱着小翅膀绕着他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怎么一下来这么多，烦死了！”这下轲比能受不了了，只得伸手去捉，但这回鸟儿们都学精了，刚好在他手能触到的范围外飞，叫他碰不着。

　　“真当我拿你们没办法吗？”他冷哼一声，曲指弹出几道劲气，几只小鸟无一幸免，纷纷化成碎纸落下。

　　“喂，你弄坏了我辛辛苦苦变的鸟！赔我！”刘备从车窗里探出头去，远远地冲他喊道。

　　“都是你自找的！”轲比能头也不回地应道。

　　又过了一会儿，一大群蝴蝶飞了过来，花花绿绿，云彩般笼着他，轻软的翅膀不住地往他脸上乱扑，叫他眼花缭乱看不清东西。

　　“喂，你有完没完啊！快把这些玩意儿收回去！”轲比能边伸手赶着蝴蝶，边掉转头去靠近刘备车窗，冲着里面喊道。

　　“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收回去。”刘备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那你之后不许再变了，知道不？”轲比能又甩开一只糊在脸上的蝴蝶，无奈道。

　　“轲哥哥不喜欢小鸟和蝴蝶吗？它们都很漂亮啊，都是我用心剪出来陪你玩的……”刘备很委屈似的撅起小嘴，大眼睛忽闪忽闪，小鼻头一抽一抽，眼角垂出个可怜的弧度，叫人不好再责怪他。

　　“我……我不喜欢！你要是再来烦我，我、我就揍你！”轲比能将头一扭，硬邦邦地说。他才不是那么容易心软的人呢！

　　不过这时，他又瞧见那几个同伴骑马走了过来。不好，让这些家伙瞧见刘备委委屈屈的样子，指不定又要怎样说他呢！轲比能无法，只得转头对刘备说：“好罢，哥哥很喜欢你变的小玩意儿，但哥哥在做正经事，不可以被干扰，所以你别再给我做鸟啊蝴蝶啊什么的，自己乖乖待着，知道了吗？”

　　刘备一下高兴起来：“很喜欢么！那轲哥哥不做正经事的时候，我可不可以给你变啊？”

　　“这……”

　　此时另几名护卫也过来了，看着轲比能便笑：“咦，原来你小子也有招蜂引蝶的一天啊！”“这么一大群蝴蝶跟着，看来轲兄你还真是年方十六一枝花啊。”“都是纸蝴蝶吧，是谁给你做的？手段真不错！”

　　刘备举手道：“是我做的，嘿嘿，很好看吧？”

　　“真的？你这小家伙也会些小戏法，厉害厉害！”“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想当年，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只会玩泥巴呢！”这几名护卫夸奖刘备一番，又拍着轲比能肩膀说：“轲比能，你看看人家小娃娃，对你一点不计较，还这么喜欢你，你就对他好点吧，行不行？”“是啊，你和小娃娃计较做甚，对人家温柔点又不掉你一块肉！”

　　轲比能一脸生无可恋地听他们数落：“好吧好吧，我会好好对待对这孩子的，拜托你们别再说咯！”

　　“真的吗？”刘备站起身，伸长脖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开心道，“那我以后能叫你哥哥么？”

　　“……随你的便。”

　　“真好！我也有哥哥啦！”刘备咯咯笑着，在车窗边激动地拍着手，结果车子一晃，他一没有站稳，身子往前一倾，跌出了车窗外。

　　“小心！”只听几声惊呼，电光火石之间，最近的轲比能眼疾手快，腰身一折，右脚离镫，身体挂在马腹左侧，旋即长臂迅速一捞，将将在刘备落到地上前托住了他的身子，随后腰身一发力，拎着刘备又回到了马鞍上。

　　“好，好身手！”旁边几名护卫都鼓起掌来，“小娃娃，你方才要是落到地上，不摔折胳膊腿也要掉层皮，多亏有轲小兄弟在这里啊！”“轲比能，你这马术也忒厉害了，换了人还真做不来。”“小家伙，你认的这个哥，真值！还不快说声谢谢？”

　　刘备此时惊魂未定，仍傻愣愣地趴在轲比能怀里，两手紧攥着人家的衣服。他头脑空白了好久，才听见别人的说话声：“行了行了，别扒拉我了，把手松开。”

　　方才那一瞬间……他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人救了……好快的速度，轲哥哥是怎么做到的……

　　“听不见？吓傻了么？”

　　他正努力想着，便听见一声无奈的叹气，后背随即覆上一只温暖的手，正一下一下抚拍着，不轻不重，很像母亲哄婴儿入睡的手法……

　　他呆呆地仰起头，轲比能正皱眉看着他：那双碧绿的眼睛里竟没有不耐烦，反而隐隐有几分担心。

　　这实在令刘备有些不好意思；他今年满八岁了，可不是小孩子了，这样哄小孩儿的拍法实在羞人。他粉白面颊浮上红晕，松了抓着轲比能衣服的手，挪了挪身子，小声说：“谢谢轲哥哥救我……”

　　“你别乱动，当心摔下马去。”轲比能一手攥缰绳，一手揽住刘备紧了紧，“从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好好坐着马车也能摔出来。”

　　“对不起啦，都是我的错……”刘备的小脸愈发红了。

　　“罢了，待会等车停了，你就回车上去，以后记得小心便是。”

　　刘备乖乖点了头，在人家怀里窝了一会儿，又不安分起来。他仰着头仔细瞧着轲比能的脸，看得轲比能把脸一转，不快道：“你盯着我看甚么？”

　　“轲哥哥的眼睛好像碧玉一样……我以往只见过绿色的猫眼睛，原来人也有这样漂亮的眼睛啊……”

　　“少见多怪，我们那边黄眼睛绿眼睛蓝眼睛的什么都有，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轲哥哥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啊……轲哥哥长得也很好看……”

　　轲比能伸指重重点几下他的脑门：“小鬼，不能说男人好看，知道么？”

　　“哎呦！好吧，轲哥哥真小气，夸你几句都不行。”刘备这下不盯着人家脸瞧了；他左瞧右瞧，又指着轲比能背后通体乌黑的长弓问道：“这弓好漂亮啊，是用什么做的？”

　　“是角端牛的角。”

　　“角端牛？是一种牛么？”

　　“角端牛是我们鲜卑的异兽，长得像牛，但角长在鼻子上。这张弓就是用我亲自猎取的整只角端牛角做的。”

　　“哇！好神奇，竟然有牛会长这么长的角！”刘备新奇地睁大眼睛，“轲哥哥是怎么捉到它的？”

　　“角端牛可不好猎啊，它们素来成群结队，又十分警觉，奔跑速度极快，体型也庞大，人若被它们撞上一下，不死也会重伤；又皮糙肉厚，寻常箭矢最多划破点皮，杀死它们也不容易。想当初，我追踪了一群角端牛很久，才寻到机会……”【3】

　　[ 注释【3】角端牛出自《后汉书·鲜卑传》，是鲜卑特产的异兽，鼻上长角，其角常用来做弓。]

　　轲比能讲述起自己从前猎杀异兽的事迹，刘备也津津有味地听着。

　　不知不觉间，日已正当午，车队抵达涿县，在城里稍事歇息。

　　轲比能抱着刘备从马上下来，将他放在地上，让他跟着叔父去吃点东西。

　　“轲哥哥不去吃饭吗？”刘备仰头问道。

　　“我得守着车。”轲比能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子，啃了几口，就翻身上马准备巡逻了。

　　“轲哥哥——我之后还能骑马吗？骑马可比坐马车有意思多了！”

　　“你要骑马就自己骑，别和我打挤。”

　　刘备两手一拱，笑容灿烂：“那就拜托哥哥教我骑马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教你？你太小了，短手短脚的，还骑不得马。”

　　刘备嘟起小嘴，似乎很不开心：“那我骑小点的马，行不行啊？”

　　“给小孩子骑的矮脚马，咱刚好有！”只听见有人笑道，刘备循声望去，原来是苏双、张世平二位马商过来了。

　　“张叔叔好、苏叔叔好！”刘备向他们打招呼，“真的有我能骑的马么？”

　　“别这么着急嘛。”张世平牵起他的小手，“阿备，你叔父去接你德然哥哥了，咱们先去祭五脏庙，等他们过来了，咱就得启程去坐船，你想骑马可得等一段时间了。”

　　“好吧……”刘备心想，反正旅途还这么长，早晚能骑马的，也不急于这一时，便和轲比能道别，高高兴兴地跟着两位叔叔去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