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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糖渍梅子(甘备主场) ...

  •   #一万五千字超长章注意!

      本章新出场人物有甘梅和蔡文姬,是官方cp甘备的主场哦!纯爱战士高举甘备大旗!

      (一)刘备劝学

      次日,小刘备又早早地到张叔家去,到了门外,却听争吵之声自院内传来;从门缝往里望去,就见着小张飞叉着腰梗着脖子,正和他老爹大声理论着。

      “这书我不读了!听课不懂,课业不会,实在无甚办法,这学馆我是不肯再去了。”

      “臭小子,老子好容易送你去县里念书,你才读上几天,就说不读了?你要不去,就别怪爹爹打你的屁股。”张叔无奈又气氛,黑着张脸教训儿子。

      小张飞道:“私塾老师只每日教我们的站桩、静坐、读经书,也不知有什么用处。所谓入静,我连门也未摸着,至于那经书更叫人云里雾里。我看,比起旁的天资非凡的学童,我这样愚笨的还是早些放弃为妙。”

      张叔叹气:“儿啊,你长大后当真想要如为父一般做个屠户吗?”

      张飞摇头:“不想……可是去私塾念书,就真能成为学者、丹士,显赫一时受人敬仰么?听私塾的同窗说,不少读完书的人,除开有门路的上了太学做了官,别的有点本事的,要么去做了专门猎取奇珍异兽的猎人,要么加入镖局,辛辛苦苦四处奔波,也只勉强糊口。我这样的,就算学有所成,以后也最多做个猎人、镖师而已,和爹爹您也无甚区别。”

      张叔怔了怔,急急反驳道:“什么没区别,念书总比不念书来得好!只因些许困难就打退堂鼓,算不得男子汉,不论如何,你都得去念书!”

      “明明是爹爹不讲道理,却说我不是男子汉!”小张飞气得双目圆睁,毛毛躁躁的头发也蓬了起来,“我不理你了!”说完,拔腿就往外冲。就听两声“哎呦”,原来是他与门口站着的刘备撞在了一起。

      刘备退后两步稳住身形,双手一伸,把住了撞得晕头晕脑的小张飞,笑道:“小飞怎跑得这样快,把我撞得老疼。”

      小张飞一扭脸,不快道:“备哥哥坏,也来看我的笑话!”

      张叔几步走过来,一把将想逃跑的儿子揪住:“阿备,怪我把这小子惯坏了,一天天没规没矩的。臭小子,还不快向你备哥哥道歉!”

      小张飞的嘴巴顿时噘得能挂油瓶,不高兴极了。

      刘备安抚地摸摸他毛绒绒的脑袋,道:“小飞别生气了,你爹爹也是为了你好啊。”见张飞不吭声,又道,“是念书遇到困难了么?我几年前刚读书的时候,比你还糟糕呢!万事开头难,再坚持一下吧。”

      张飞沮丧地摇摇头:“说得倒容易,我对老师布置的功课一窍不通,实在无计可施了……”

      “功课?给我看看。”刘备温和道,“有不懂的问我就是。”

      “真的吗?备哥哥要帮我做功课?”小张飞一下子喜笑颜开。

      “先别高兴太早,我学艺不精,只怕也看不懂你老师留的课业……”

      “别自谦了,我相信哥哥你肯定能行的!快来快来!”小张飞乐呵呵的,拉着刘备就往屋里去了。

      这边张叔看着俩孩子其乐融融,不由觉得十分欣慰。看来,自家小祖宗也是有克星的嘛!

      不过,今天刘备估计是没法去干活了,工钱怎么算?

      张叔想,能督促他家小祖宗学习就成。不对,工钱还得翻倍才行!……

      ……

      (二)糖渍梅子

      忙了一天后,刘备回到家,母亲就问他:“今天回来得怎么这样晚,吃过晚饭了吗?”

      刘备道:“我在张叔家用过饭了。”

      母亲笑着说:“你得好好谢谢你张叔,你这样的小娃娃每日不过做些零活,不仅管饭还能得二十钱,可不是因为你有多能干,而是张叔人好,在帮我们家哩!待我做完这几双鞋,你就给他送去以表谢意。”

      小刘备乖乖点头,也坐下来帮忙编草鞋,虽母亲比起来尚不算熟练,但也能勉强编出个鞋子形状来了。

      母亲一边麻利地编着草叶,一边问刘备:“这段时间你可算一心二用,既要去学堂念书,又要去你张叔家帮工,能有多少时间练功?”

      小刘备道:“娘您就放心吧,我每天晚上都有练养气凝神的功夫,没有懈怠。”

      母亲道:“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只是担心你,每日忙着庸常之事,就忘了自己的志向了。”

      小刘备一愣,再次回忆起自己的志向,是……让天下人幸福无忧,为此必须成为《道德经》中所言的得道圣人……这样的志向离现在的他确实高远了些,久了不提,还有些忘记了。他不由有些害臊。

      母亲语重心长道:“要时时思考,为了实现你的志向,你自现在起应当做什么事,付出什么努力,这路啊,需要一步一步走才行。”

      刘备点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张叔叔说,人不是一开始就能杀掉巨大的野兽的,因此须从小物开始练手……要成为治世的圣人,也需要循序渐进,从小事开始做起,先帮助身边的人,助他们得到幸福才行。”

      母亲欣慰地点头:“是的,你不能始终抱着远大的志向,而忽视近处的苦难。”

      刘备凝眉思索一番,问母亲道:“这些时日,村中风平浪静,人们大都过得安稳,只是我见着那村东的小丫时,老看她头脸挂伤,腿脚青紫,定是给后爹打的;我瞧她可怜,实在想助一助她。却不知该怎样着手。”

      母亲叹气:“清官难断家务事啊,旁人间入确是不易。想当年,小丫的娘再嫁后,刚开始,那男人还会干些活计,后来,看她一直生不出儿子,就日渐暴躁,整天饮酒不务正业不说,还动辄打骂她娘俩。也不是没好心人劝过和离,她却怎么都不肯,说什么只要能生个一子半女,她男人就回心转意了;她这样执迷不悟,久而久之,也没人再劝了。唉,她自己甘愿就罢了,就是苦了她可怜的女儿,真是造孽!”

      刘备惊讶道:“原来小丫的娘亲不曾护过她么?就这样眼看亲生女儿受苦,太奇怪了!”

      “傻小子,你当天下的娘都配做母亲吗?小丫有这样的娘,是她的不幸。连她的娘亲都不管她,你又如何能帮她呢?”

      刘备有些不服气:“我如何不能?想法子收拾她那混账后爹一顿便是,看他还敢不敢打她!”

      “太天真了。”母亲摇头,“你收拾得了一时却收拾不了一世,只要他们仍一起生活,小丫往后的日子只会更辛苦。”

      “这……我就不信真没有办法!”刘备托着腮帮子坐着,一脸的冥思苦想。

      “话说回来,阿备,你怎么这么在意人家小姑娘啊?”母亲露出了玩味的笑容,“难不成……哎呀,你这样的年纪,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刘备愣了愣,好容易反应过来,小脸顿时羞得通红:“娘不要乱想!我才没有……”他深吸口气,努力解释道,“小丫她后爹不许她上学,她便悄悄躲在学堂外听夫子讲课。夫子虽没有管过她,但她见了我们,就跑得远远的……她很好学,却没办法和我们一起堂堂正正听课,我很是不平,所以一直十分在意……”

      “那至今为止,你只是在意而已,没有甚么行动么?”

      刘备挠挠头,委屈道:“小丫不愿与人接近,我就把自己抄的书、省下的纸笔,偷偷放在学堂外她常待的角落里……她应该收下了。只是这样一点小事,也不知能否帮到她,但别的同学还是笑话我多管闲事……”

      母亲微笑起来,慈爱地摸摸他的脑袋:“阿备,这不叫多管闲事,而是恻隐之心。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此心于人,犹如肢体,不可或缺;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

      刘备听了,开心道:“我就知道,他们笑话我全是因为无知,不晓得恻隐之心这样宝贵。”

      母亲笑着摇头:“夸你几句,又得意起来了。不过需记住,帮人也要讲究方法,你自己动些脑筋,慢慢来吧。”

      ……

      又过一日,休沐完毕,学堂开始上课了;刘备早早地过去,拿出自己昨晚新抄好的一章《庄子》,轻车熟路地放到学堂墙角处,就转身离去。

      “……等等。”

      有人叫住了他;那声音很小,他几乎没听到。他循声望去,就见着那个叫小丫的小女娃从墙角后边怯生生探出个脑袋。

      刘备很是惊讶,这小姑娘一直不说话不理人,今天这还是头一遭呢!他愣了半天才回一句“你好”,之后也不知该说什么,怕说错话把人吓走了。于是他们俩大眼瞪小眼,一时陷入尴尬之中。

      “你、你叫刘备是吗?”小丫最终开口了,但同时又往墙角后头缩了缩。

      “嗯,你可以叫我阿备。”刘备点点头,露出温和的笑容,“我听见别人都叫你‘小丫’,那是你的小名么?”

      小丫沉默一会儿,摇摇头,小声道:“是我的小名,可我并不喜欢……我本名叫甘梅,你可以叫我‘小梅’。”

      “原来你叫甘梅呀,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好吃、啊不,很动听呢!”

      小女孩睁大眼睛,脑袋又往墙角外探了探:“真的么?从没有人夸过我的名字。”

      “是真的!听到你的名字,我就想起糖渍梅子,酸酸甜甜的,我特别喜欢!”

      小梅笑了,往前挪了挪,探出大半个身子:“你可真会夸人!糖渍梅子是什么啊,我从没吃过,听起来很好吃。”

      “没吃过吗,那下次叔父回来给我带糖渍梅子,我就分给你尝尝,怎么样?”

      小梅咽了咽口水,顿时不害羞了,从墙角后出来,欣喜道:“真的?谢谢你!我好久都没吃过零嘴了……”

      她本想再往前走几步,但又停住,摇头道:“不行……我不能再要你的东西了。那里的东西,之前都是你放的吧,我还没谢谢你呢。”

      “不用谢我,我抄书只是为了背书,抄完了顺便送给你而已,举手之劳罢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帮我又得不到什么好处……我实在不明白。”

      “因为我很佩服小梅啊,小梅进不了学堂,却每天都来听课,风雨无阻,比什么人都好学,我自然想助你一臂之力了。”

      小梅垂下眼:“这样啊……其实,你以后不必辛苦抄书给我了,夫子在课上讲的,我都记住了……”

      刘备瞪大眼睛:“都记住了?”

      小梅点头,小声复述了一段夫子昨日讲的内容,一字不漏。

      “太厉害了!听过一遍就能记住,如果大家都知道了,一定会很崇拜小梅的!”

      小梅听了,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轻声说:“不行……我最好离大家远些。”

      “为什么呢?和大家在一块不好吗,让他们都来羡慕羡慕你,你就不必一直一个人待着了。”

      “不不不。”小梅摇头,“我是……五月五日出生的不祥之人,出生就克死了父亲……知道的人,都厌恶我……【1】”

      【注释:【1】在汉代,五月是恶月,五月五日是恶月恶日,该日所生子不详,《论衡》曰:“夫正月岁始,五月盛阳,子以(此月)生,精炽热烈,厌胜父母,父母不堪,将受其患。”】

      刘备笑道:“我爹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若你是不祥之人,那我又算什么?”

      “可是,我娘从小就说我是……不祥之人,妨害父母……说她就不该把我生出来……”小梅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娘在胡说八道!出生时日既非你所选,又如何能怪到你头上?你的父亲去世,是他自己的命数,就如我的父亲一样,又如何能与你我有关?”

      小梅抬起头,似乎有些惊讶,面上慢慢绽开笑颜:“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

      刘备道:“这些都是我母亲教我的道理,我再说与你听罢了。你甚么事都没做错,不应当被你娘苛责,也不该被你后爹打骂。”

      小梅立时收敛了笑容,把带着伤痕的手臂往袖子里缩了缩,“你是在可怜我么?”

      刘备一愣,犹豫道:“这……我……可你过得实在不好,所以……”

      “我不要你们可怜!”小梅面色愤然,方才畏缩的模样都一扫而空,“你们都一样,看了我的伤后,做出副很怜悯我的样子,说一句‘真造孽’,然后呢?你们摇摇头,就这样走掉了……父母打孩子,天经地义的事,你们不可能真的在意的!就算哪一天那个狗男人真的打死了我,你们也只会说句‘真造孽’,但仅此而已,对吧?你们的怜悯就是这样叫人恶心的东西!”

      “我不要你们可怜,不要你们可怜!”

      刘备立刻明白了,对有些人来说,“可怜”只是对他们的侮辱罢了。

      “抱歉,小梅,我只是为你感到不平罢了……你不是不祥之人,你记性那么好,能过耳不忘,比别的孩子都厉害,你娘不珍视你,不看重你,是她的错处;身为你的娘亲,她不好生护着你,让你受后爹欺负,也是她的过错。而你的后爹,无缘无故责打你,也是他品性卑劣,亦不是你的过错……我不过是希望你不再受这些苦而已……”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小梅淡淡道,“我知道怎么做。我必须成为丹士,才能彻底远离他们,挣脱所有桎梏,逍遥自在于天地间。我一直一直,都在为此努力。”

      刘备有些愣怔,他现在才意识到,这个小女孩怯懦的外表下有怎样一颗坚定的心。

      “夫子来了。你快进学堂去,该上课了。先顾好你自己再说吧。”小梅冲他摆摆手,回转身去,消失在墙角处。

      刘备傻愣了半天,才如梦初醒,回身往学堂门口冲去。

      要是迟到了就糟了!

      不过,上课时,刘备也不时感到有些心神不宁,时时想起小梅说的话。知道了小梅想成为丹士,而他自己能力有限,于是待到课间休息就去问夫子帮忙,看能不能提点提点小梅。

      他晓得夫子挑剔的坏毛病,所以问的时候颇为忐忑,已经做好了被断然拒绝再被嘲讽一番的准备了;但谁想夫子捋捋胡须,笑道:“老夫掐指一算,那小女娃娃自有机缘,往后成就不可限量,不必为她担心。”

      刘备十分好奇,问道:“是甚么机缘?”

      夫子神神秘秘伸出三根手指:“不出三日便知。”

      刘备将信将疑:“真的么?”

      夫子自信道:“怎么,还怀疑老夫的本事?”

      刘备忙道:“不敢不敢。”随即眼珠子一转,“老师能掐会算煞是厉害,学生也想学,不知能否教导一二?”

      “不教!”夫子斩钉截铁道,“我可当不起你的老师,找别人教你吧!。”

      刘备一双眸子水灵灵亮闪闪,仰头看着夫子,恳求道:“是嫌我太过愚笨么?学生保证勤学好问,勤学苦练,勤能补拙……”

      夫子一翻白眼:“去去去,别跟我撒娇卖乖!”又道,“倒不是你学不得我的法术,而是你根骨太好,天资太高,我尚不够格做你的老师,只能先让你打好根基,需知天分越高,根基越要打得厚,切不可因些旁门小术就误了正业。待你打好根基,一但机缘来到,遇见名师,就能成大器。”

      刘备感激道:“谢老师良苦用心!”

      夫子懒得再啰嗦,一挥袖子,便赶他回了座位。

      “接下来继续学《黄帝阴符经》,刘备,你起来背诵方才学过的内容。”

      刘备有苦难言,方才他听课稍走了神,这下可好,完蛋了!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天……”

      旁边简雍小声提醒:“是五贼在心。”

      “啊、五贼在心,用之在天……”

      “额……在天,在天……”

      简雍又小声提醒:“后面是‘宇宙在乎手,万物生乎身’。”

      “啊对、宇宙在乎手……”

      “刘备,简雍!”夫子怒敲戒尺,“你们当我老了又聋又瞎对吧!”

      简、刘二人随即被赶出去罚站了。

      罚站就罚站呗,刘备这一出去,就往地上一坐,对简雍笑道:“啊呀,好久没罚站,还有些怀念呢。”

      “这有什么好怀念的……”简雍嘀咕着。

      “确实。以往,你日日被罚,我看着都觉得可怜哩!”一女声忽然响起,二人具是一惊,一看,原来是小梅正蹲在墙角处瞅着他们。

      “是小梅啊。”刘备打招呼,想到以前在课堂上的糗事都叫她看见了,不知为何小脸一红。

      “你这家伙,连自己都顾不好,还想着可怜别人。”小梅哼了一声,“真是太好笑啦!”

      旁边简雍听得不明所以,有些不快道:“喂,小丫头,阿备没得罪过你吧?为何这样说他?”

      刘备脸色更红了:“怪我乱说话,让她不开心了。小梅,我知道你很厉害,以后不会可怜你了,对不起,别再生我的气啦。”

      甘梅见他十分诚恳,也不好再为难他,轻哼一声:“像你这般好管闲事的傻子,生你的气可不值当!好了,我可不想和你们一块儿在这里听课,现在去找夫子道歉,让他允你们进去上课吧。”

      简雍疑道:“夫子可凶了,刚才发那么大火,会许我们进去?”

      甘梅不理会他,对刘备说:“夫子对你颇为偏爱,方才也没有真的生气,定不会为难你。”

      刘备有些惊讶:“这你怎会知道?”

      甘梅自信道:“真生气还是假生气,我怎会看不出来?若这点本事都没有,我怕是早被后爹给打死了。”

      刘备苦笑,想着小梅不知挨了多少打才练出这察言观色的本事,不由十分心酸。

      “不过,夫子应该还会问你一些问题,比如‘天有五贼,见之者昌’的含义,‘宇宙在乎手,万物生乎身’的含义……”

      旁边简雍接话道:“这我知道!‘五贼’就是五行……”

      甘梅照旧没理他,继续说:“‘五贼’乃阴阳五行,金木水火土,天以五行化生万物,但五行相克互相贼害,人顺五行则日受损害,元气为其所夺,生老病死而不自知。唯有识得五行,逆施造化,使五行相生,反夺天地之气,才能得长生。人若识得五贼,以道心用之,五贼便成为仁义礼智信之五德,此时夺天地造化而修成恒古不灭之元神,则宇宙之大,如在掌中,万物变化,犹在身内。”

      刘备听完了,不由赞许道:“原来是这个意思,小梅好厉害!”

      简雍一脸不服气:“都是老师在课上讲的,她只是照着说一遍而已!”

      刘备笑道:“我即便认真听课,也不过有个印象,记个大概,确实比不上小梅记性好。”

      小梅一扭头,指指学堂门口:“别夸我了,赶紧进去!”

      刘备向她道谢,便拉着简雍进了学堂,恭恭敬敬向夫子道歉,请求回座位听课;夫子果然问了他几个问题,他都答了上来。夫子还真没为难他,只挖苦几句就让他俩回座位上了。

      “竟让她都说准了!”刘备心想,“小梅这样聪明又好强的姑娘,我帮不了她,却受了她的帮助。唉,我究竟应该怎么做呢?”

      很快,他又想到小梅正在外边专心听课,遂不好意思再分神,也打起精神听起讲来。

      帮助人原来并不简单,不是想当然就能做的。只有努力变得不再那么没用,才能帮到别人。他想。

      (三)玄清子收徒

      此后又过了两日,这天早上刘备到了学堂,习惯性四下张望,却并没有发现甘梅的身影;他有些奇怪,往日她很早就在学堂外等着了,今天是怎么回事?上课的时候,他也不时往窗外看看。可小梅始终没有出现。

      出什么事了?刘备不由担心起来。

      临近中午的时候,就听见外边传来喧哗之声,夫子皱眉,正欲关门,就见几人闯将进来,为首的是个一身酒气的男人,身后跟着两名面色阴沉的壮汉;刘备一眼认出了那为首之人是甘梅的后爹,顿时十分气闷:这酒鬼无赖跑这里来是想做什么?

      “你们看见我家死丫头没有?”酒鬼醉眼惺忪,在学堂里四下扫视着。身后两名壮汉向学童们走去,挨个检视着。

      “没有没有!”夫子不耐烦道,“学堂乃教书育人之地,容不得你们闹事,赶紧走赶紧走!”

      “死丫头以往干活偷懒,都爱跑这里来,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快把她交出来!”

      夫子冷笑一声:“你找你女儿便找,来打扰我教课就不对了。”话音未落,便身影一闪,转瞬便将那两壮汉一手提一个,如拎鸡崽般丢出门去;学童们见老师如此厉害,都纷纷鼓掌叫好;酒鬼吓得酒醒了一半,舌头打结,支吾着说:“你你你这穷教书的好大胆,可知他们都是里魁的手下?早晚砸了你的学堂!”

      夫子一把揪住他衣领子,不屑道:“小小乡官,也敢欺到老夫头上?今天若不给个交代,我便将你们三人绑了,送到里魁府上讨个说法!”

      这无赖顿时灭了气焰,一五一十道出缘由。原来,他早看不惯继女甘梅在家里白吃白喝,便生了把这赔钱货送给别家的心思。正好,里魁家的小儿子有天生的呆病,他父母便筹谋着给寻个童养媳,方便以后伺候痴呆儿子。里魁大小是个乡官,家里也有些银钱,叫这无赖知晓了,便迫不及待找上门去,说自家女儿长得清秀,年纪也合适,那边父母看过甘梅相貌,也很是满意,一门儿交易就这样成了。他拿了钱,就去喝了个大醉,睡到现在才起来,正想把赔钱货领了送过去,却家里家外都找不着人。这不,就和里魁家的家丁满村子寻人来了。【2】

      【注释:【2】秦汉乡村制度,五家为伍、十家为什、百家为里、十里(千家)一乡,里有里魁,掌一百户。】

      夫子听了,厌恶地一挑眉毛:“拿卖女儿的钱喝酒,醉死你算了!还不快滚!”

      话音未落,就听“啊”的一声,无赖被扔了出去,门“砰”一声关上了。

      而刘备在底下听着,全程握紧了拳头,原来甘梅的后爹竟无耻到这种地步,小梅千万不要被他找到啊!他不由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冲出门去,将那无耻之徒狠揍一顿。

      好容易挨到午休放学,刘备一出学堂,便见着那三人仍旧在附近徘徊,想必是没有找着甘梅,没法回去向里魁交差。他必须比他们更早寻到小梅。可她现在藏在哪儿呢?

      他正苦恼着,就听见微弱的呼唤传来。是小梅的声音!他吃了一惊,原来她真的在这里么?四下张望间,就听见那声音说:“别找了,我在屋顶上呢。”

      刘备松了口气,仰头道:“小梅,我这就去把他们引开,好让你下来!”

      “你打算怎么做?”

      刘备自信道:“我自有办法。”

      他心里清楚,三个壮年男人,以他一人之力尚不能对付,只能取巧。于是,刘备偷溜到小梅家去,攀过篱笆,点燃了院里的柴垛,顿时烟和火升腾而起,随即奔至村中道路上,大声呼喊道:“走水啦!走水啦!”把乡邻们都惊动起来;那边小梅的后爹听见骚动,见自家方向着火,也火急火燎地奔回家救火去了。

      计划成功了!刘备马不停蹄地跑回学堂,冲屋顶喊道:“小梅,他们都走了!现在下来吧。”

      就听见屋顶上瓦片窸窣之声,小梅探出身来:“他们都不在附近了么?”

      “我看过,不在了!”

      小梅犹豫一下,随即飞快地顺着檐下堆的柴垛爬了下来。刘备一把拉住她的手,说一声“跟我来”,便带着她拔腿狂奔,一路奔到自己大桑树下的家,冲进屋锁上门为止。

      “现在没事啦!”刘备一边喘气,一面冲着小梅傻笑,“你后爹找不着你,现在肯定气得半死,哈哈!”

      小梅默不吭声地抽回自己的手,问道:“这是你的家么?”

      “是我的家。”

      “带我来你家做什么?”

      “在这里躲一躲,不叫你那混账爹找着你。”

      “然后呢?”小梅面无表情,“我能一直躲在这吗?你娘会同意吗?”

      “放心,我娘人很好,一定会准你留下的!”

      “能留多久?你娘养活你一个就很难了,再加一个我?怎么可能。我说过,你管不了我的事,别再自找麻烦了。”

      刘备挠挠头,道:“那可怎么办?可是,你家刚被我烧了,你也没法回去啊……”

      “我没有家……那早已不是我的家了,你知道吗,我后爹卖我,我娘是知道的……我绝不可能回去。”

      “你家还有别的亲戚么?能找他们帮忙吗?”

      小梅摇头:“没有,没有人会收留我,没有人会帮我……帮我,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帮我吗?他们只会为我寻个‘好人家’,又叫我去做童养媳!躲不过去,怎样也躲不过去……”

      “他们还会说,是为了我好……可我不愿意!我不要一辈子当牛做马,累死累活地劳作,不要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那样暗无天日的生活,我不愿意!”

      “可你说得对,我现在的确无处可去了……我没办法养活自己,逃到外边,也只能做个乞儿……可是做乞儿也比做人家的待年媳好。”

      “我会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就算死掉也和你们都没关系。”小梅说着,伸手就去推门,刘备赶忙拦住她:“他们还在外边找你,你跑不了多远就会被抓回来的!先等一等吧……”

      “你别再管我了!”她一把将刘备推开,冲他喊道,“你何必自找麻烦?我后爹已经把我卖给里魁家了,你私藏我,不怕得罪……”

      “我不怕!无论怎样我都没办法不管你。虽然,我确实没有能力帮助你……但总会有办法的,先等我娘回来,她一定能帮你的……你先坐下来喝口水,好不好?”

      甘梅没再说话了;刘备引她坐下,又匆匆忙忙端来一杯水,她接过水,先抿了一口,随即抱着水杯咕咚咕咚往下灌,看来真是渴坏了。

      她喝了水,仍旧捧着水杯,低着头,身子却轻轻颤抖,抽泣起来,坠下几颗泪珠;她随即紧闭上眼,放下杯子,用手遮住脸,咬紧牙关,想止住啜泣的声音,但随即间歇的抽噎声变成了低声的哭泣。

      刘备一时手无足错,他是头一回见女孩子哭,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急忙找来干净的巾帕,手忙脚乱地递上去:“别哭了,别哭了,对不起……”

      “你什么都没做错,不用道歉。”小梅拼命抹着眼泪,“太丢脸了……我很少哭的,就算我后爹怎么打我,我也不愿意哭;因为我知道,我哭得越厉害,那个畜生就越开心……可现在,为什么,我会流泪呢?”

      “……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接近我,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还坚持着,不肯放弃我?”

      “原因不是很简单吗,因为小梅是我的朋友,怎么能放着遇到困难的朋友不管呢?”刘备理所当然地答道。

      “朋友……可我并没有把你当朋友。”

      “那,那你拿我当什么啊?”刘备的语气不免有些失望。

      “你是笨蛋,大笨蛋!”小梅终于抹净了眼泪,“你这样的人,因为自己从小被妈妈爱着,所以想当然地去爱别人……你这自以为是的家伙,我本该讨厌你才对。”

      “可我不想讨厌你了……因为只有你这个笨蛋想和我做朋友。”

      “我不是笨蛋,为什么想和你做朋友就是笨蛋呢?”刘备有些疑惑地反驳。

      “真是的……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这都不明白……”

      “我真的不笨啊!夫子都夸我有些悟性呢!”

      “你就是笨蛋,爱管闲事的都是笨蛋!”……

      两个小孩儿正争论着,忽然听见屋外传来嘈杂之声,顿时二人都紧张起来。刘备侧耳细听了一会儿,道:“奇怪,不是来找你的,外面的大家都在喊什么‘仙人来了’。”

      “仙人?什么仙人?”俩小孩面面相觑。

      “这样,小梅你先待在这里,我去看看出什么事了,一会儿就回来。”

      “好,记得要小心些。”

      刘备出了门去,就见着村里的人都往村中央的场坝跑去;询问他们出了什么事,邻里们告诉他,方才一道白光自天边而来,落在村中,竟是个女丹修士,其修为深不可测,村中人大多都未见过这等人物,故而纷纷前去拜见。

      “我还从未见过厉害的丹士呢!”刘备十分好奇,“虽然,我在梦里见过了仙人,但现实里见着,这还是头一遭,一定得去看看!”

      到了村中空地,只见村民们已挤挤挨挨,伸头望着,中间围拢的应该就是那位丹士了。但刘备还是个孩子,个子太矮,在人群中跳来跳去,什么都看不到,不由有些气恼。

      “肃静!肃静!”一苍老声音响起,人们顿时安静下来,“这位仙长,小民乃乡中三老,仙长降临此地,小民诚惶诚恐,我等凡夫粗蛮无礼,冒犯仙长,还请见谅。”

      “小事无妨,不必在意。”又听见一女声发话,其音清越动听,犹如天籁,“吾乃凤鸣山伯阳真人座下弟子,道号玄清子。叨扰贵地,只因我冥冥之中,感应此处有我一段师徒缘分,于是特来寻觅有缘之人。”【3】

      【注释:【3】魏伯阳,东汉著名炼丹道士,道号云牙子,出身高门望族,生性好道,不肯仕宦,闲居养性,时人莫知。曾率弟子入上虞凤鸣山凤鸣洞炼丹服食修行,著有《周易参同契》,被誉为“万古丹经之王”。】

      “仙长至鄙处收徒,实乃我等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不知,仙长要收什么样的弟子?”

      人群此时一片喧哗,做父母的,都纷纷推出自己的孩子,呼喊着:“仙长,我家儿子生来聪慧,您看他有无仙根?”“仙长,我家女儿十分灵秀,您看她有无仙缘?”……

      三老大声呵斥:“肃静,肃静!莫在仙长耳边喧哗!”

      那女声平静道:“男女丹法有别,贫道只收未笄女弟子,家里有女儿的,都让我瞧一瞧吧。”

      三老吩咐村民:“告知每家每户,家里有未及笄女孩的,都需将女儿送来,让仙长一观。”

      一时间,场坝上聚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女娃娃,但这位玄清子将她们都看过一遍后,却说,有缘人不在其中。

      这边刘备听得一清二楚,心想,难不成没来的小梅真是那与仙长有缘之人?但若将她带了来,想必会被她后爹发现。正两难之间,他想起夫子曾说,小梅的机缘就在这三日,想必便是此时,就不再犹豫,往家里奔去了。

      “村中的女娃当真都来了?”三老将在场的女孩清点再三后,询问各位村民。

      过了一会儿,有人道;“村东的小丫没有来。”

      三老眉头一皱:“真的没来!她爹娘怎么回事?”

      就见那一身酒气的无赖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对三老赔笑道:“这死丫头,不知道躲哪里去了,您知道的,此女恶日出生,实在不详,来了也只怕污了仙子的眼,三老,咱们就不用管她了。”

      三老缓缓点头,对玄清子说:“咱们村的女孩确实都在这了,您看……”

      玄清子闭目浅笑道:“莫急,且再等一等,有缘人自会出现。”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喊道:“请让一让,让一让!这里还有一个女娃!仙长,请您看一看她罢!”

      众人一起看过去,原来是小刘备正拉着小梅在往人群中间挤呢!见大家都瞧着他们,小梅低着头,悄声对刘备说:“这下可好,若仙长没瞧上我,一会儿定会被我后爹逮住的……”

      “那我和你一起求求仙长,求她无论如何都要带你走!”

      “是啊,我已没有退路了,求仙长收我做个挂名弟子、洒扫童子,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带我离开就行……”

      这时,小梅的后爹自然也发现了她;他一时火冒三丈,怒喝道:“日你个小贱种!之前都躲哪里去了!敢耍你老子,看老子不把你腿打断!”便气冲冲向这边挤将过来,想抓住小梅。但两个小孩大人们中间钻来钻去,滑不丢手,愣是没叫他得逞。

      三老看着这一出青筋直跳,叫人拦住了他:“在仙长面前污言秽语,何成体统!”

      见危机解除,俩小孩终于能大大方方挤进了人群中央,方一抬头,便觉呼吸一窒:一名女子犹如众星拱月一般,亭亭玉立于众人之间,只见她怀抱焦尾琴,身披素蝉纱,冰肌玉骨,风姿绰约,天姿灵秀,意气高洁,叫一干凡人自惭形秽,不忍直视其容颜。

      原来仙女是这副模样,两个小孩一时看得痴了。

      “有缘人来了。”玄清子睁开一双美目,含笑看向他俩,“且走近些,让我细观。”

      刘备轻轻推一推小梅:“别看啦,仙长让你过去呢!”

      小梅如梦初醒,有些羞涩地向前走去,玄清子又对刘备道:“这位小友也过来罢。”

      刘备有些奇怪,仙长方才不是说只收女娃娃吗?但也依言走了过去。

      玄清子先对甘梅说:“贫道观你资质颇好,与我有师徒缘分,欲收你为亲传弟子,不知小友可否愿意?”

      甘梅当即跪下:“弟子愚驽,蒙仙长看中,感激不尽,只愿从此追随仙师,一心修道,不再留恋尘世。”说罢,深深下拜。

      玄清子轻轻颔首:“好!你要做我徒弟,还需遵守以下戒律:贞静持身,离诸秽行;惜诸物命,慈悲不杀;尊师重道,立志存心;不虐使奴仆,不隐善扬恶;广行善事,休养德行;锲而不舍,勤恳努力。这样才能超脱轮回,了道成真,登上乘果位,蓬莱洞天,逍遥自在。那时生由我生,灭由我灭,天地造化,皆在我掌握之中,诚所谓‘一人成真,九玄皆度’。如此,以上许多戒律,你依得依不得?”【4】

      甘梅自然无不愿意,再次下拜,一一答应,行拜师之礼。

      (注释:【4】女丹戒律等,出自《西王母女修正途十则》和《壶天性果女丹十则》。)

      旁边刘备呆呆看着,待到甘梅拜完师,也依样画葫芦跪拜下去:“弟子也愿随仙长修行,若仙长不愿收我,也烦请仙长指点一二,弟子万分感激。”

      玄清子道:“小友快快请起,贫道不收男弟子,你往后另有比我更强的师傅,不必急于这一时。不过,你确实与我师门有些缘分,贫道好琴,便传你几句琴道口诀。”

      说罢,便松开怀中焦尾琴,这琴竟堪堪悬于空中,玄清子曲腕俯掌,纤纤玉指着弦,托、勾齐下,撮得一声,只听弦音如深海龙吟,震颤人心,众人都恍然失神,过了许久,仍旧余音袅袅,不能断绝。

      “此乃上古遗音‘飞龙拿云势’。”玄清子收起琴来,对刘备道,“琴书有云:‘灵物为龙兮,非池克容,头角峥嵘兮,变化无穷;位正九五分,时当泰通;攀拿而上兮,滃然云从’,便是此音。你好生领悟便是。”

      她深深看刘备一眼,就牵了甘梅小手,与众人道别,正欲离开。

      “仙长!仙长您先别走啊!那可是我的宝贝女儿,怎能说带走就带走了!”突然间,有人大声哭喊着,冲至她们跟前。

      原来是甘梅的亲娘和后爹,正拜倒在玄清子面前哭天抢地。

      “你们便是我徒儿的父母么?”玄清子轻轻皱眉,而甘梅脸色难掩厌恶,悄悄往玄清子身后躲了躲。

      “是啊,是啊,我可是十月怀胎,生下她的生身母亲啊!”甘梅的娘哭叫道。

      “小梅虽不是我亲生,但我对她,视若己出啊!”甘梅的后爹也抹着眼泪。

      “既然如此,您二位是不想让我带走小梅么?”

      “不是不是!我家女儿能得仙长青眼,是她的福气!只是,我们夫妻俩辛辛苦苦把她养这么大,就这么跟了仙师,以后或许也不会回来,所以……”

      “我明白了,你们养大的女儿,我就这样带走了,确实有些不妥。”

      甘梅低着头,拳头越攥越紧,已经到这一步了,那两人还不肯放过她么?

      “仙长,您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旁边站着的刘备忽然出声,“咱们村里人谁不知道,他俩对小梅时时打骂,待她如猪狗一般,不仅如此,还卖了她给人家做童养媳,父母恩情是半点没有。仙长,您现在就带她走罢!”

      周围的村人听了,也不禁纷纷附和。

      小梅的后爹气得脸红脖子粗,怒骂道:“该死的小杂种,坏我好事!不论如何,这小妮子都是我的女儿,父母生养之恩不偿,她休想离开!”

      玄清子冷声道:“你们的意思,是要得了钱财,就肯与她断了关系么?”

      小梅爹娘顿时喜笑颜开:“自然,自然!您看,我家女儿长得好,嫁给寻常人家,也能得两三万钱聘金吧?我们所要不多,仙长身上应有不少宝物,随手给一件两件就行……”

      “不要!师父,您别答应他们!”小梅终于说话了,她抓着玄清子的手央求道,“师父,以后您就是我的父母,我只跟着您走,他们与我,再无半点关系!”

      “好。”玄清子含笑点头。

      “死丫头你说什么……!”小梅的爹娘恼羞成怒,指着她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忘了我们怎么养你的吗!”

      “聒噪。”玄清子看也不看他们,轻轻一挥袖子,小梅爹娘便如被大风裹挟,瞬时没了影,不知被送去什么地方了。

      不愧是仙师啊,做事真是大快人心!刘备恨不得拍起巴巴掌。

      “对了。”玄清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对刘备道,“这位小友,烦请代我给你们学堂的夫子传个口信:伯阳真人召集门下弟子,命他速回凤鸣山。”

      啥,咱们那位一天天吊儿郎当不靠谱的夫子还和什么真人有关系?刘备正满头问号,便见着玄清子牵着小梅,双足微登,破空而起;甘梅已随师父飞至空中,向地上拼命招手,喊道:“阿备——再见了——”

      刘备在地上一面奔跑,一边冲着天上使劲挥手道别,只是不过几个瞬息,她们就已化作天边一个白点,渐渐看不到了,不由让他有些失落。

      “不必伤怀,你们二人有缘,以后还能再会的。”熟悉的老者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原来是夫子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我只为小梅感到高兴,哪里有伤心了。”刘备抱着手臂,继续盯着天空发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什么,“等等,方才仙师对我说……老师,您是不是认识她啊?”

      夫子有些不自在地捋了捋胡子:“啊,额……老夫确实与她同门……唉唉,蔡师妹真是的,怎么就这样暴露了老夫的身份……”

      刘备好奇道:“原来老师您在这里教这么多年书,一直隐藏了真实身份啊!”

      “哼哼,小子,不瞒你说,老夫正是凤鸣山伯阳真人座下真传弟子,淳于叔通!怎样,有没有被吓一跳啊?是不是佩服得五体投地?”【5】

      (注释【5】:淳于叔通其人,在第一章就已提到,淳于翼,字叔通,乃东汉道士,魏伯阳弟子,周易参同契作者之一。搜神记有记载:【汉桓帝即位,有大蛇见德阳殿上。洛阳市令淳于翼曰;“蛇有鳞,甲兵之象也;见于省中,将有椒房大臣受甲兵之象也。”乃弃官遁去。到延熹二年,诛大将军梁冀,捕治家属,扬兵京师也。——《搜神记-德阳殿蛇》】)

      “哦。”刘备十分敷衍地鼓起掌来,“那真是太厉害啦。”

      “喂,你刚刚对我那蔡师妹就不是这个态度!”夫子不满道,“难不成是我不够高冷的原因?”

      刘备瞄了一眼他身上褴褛的单衣,脚上跻拉着的木屐,以及乱糟糟似乎很久没洗过的头发,眼中不由流露出一分嫌弃。

      “好哇,原来你小子以貌取人,只喜欢长得好看的!”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傻小子,我看你早晚会在这上面吃亏!”

      “对不起,我错啦!可是夫子……淳于先生,您这么厉害,为什么要待在咱们这呢?”

      “我在这里待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收个徒弟嘛!”他瞄一眼刘备,不由叹了口气,“不过没缘分就是没缘分……唉唉,我还是趁早走了算了。”

      刘备一下扑上去抱住夫子的大腿:“老师,老师您不能走啊!您走了谁来教我们啊呜呜呜呜呜……”

      “快撒手快撒手!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好好好,我走之前再教你几招法术,可以了吧?”

      刘备立刻蹦得老高:“好耶好耶!我可以学法术了!卜筮占验、五行雷法、步行水上、腾云驾雾、点石成金什么的,我早就想学啦!”

      “别想了,这些法术要练上好几年,你这小家伙一时半会可学不上。”

      “那我能学些什么啊?”

      “最多教你些危急时刻保命的法术,比如隐身法、幻术之类,这些小道术学得快又好用,用得好了,即使是道行比你高的人也能蒙骗过去。”

      刘备又兴奋起来:“隐身、幻术?听着很有意思的样子,嘿嘿……”

      淳于叔通敲一记他的脑袋:“让你学这些是为了保命,不是为了作弄人玩的,听见了吗!”

      “好嘛好嘛,我以后保证不乱用,只在必要的时候用,老师您信我!”

      “你这保证怎么听怎么不可信……算了,现在认真听我讲,这隐身变化之法有八个层次,一曰藏形匿影,二曰乘虚驭空,三曰隐沦飞霄,四曰出有入无,五曰飞灵八方,六曰解形遁变,七曰徊神转玄,八曰隐景儛天。这第一层次的藏形匿影最为简单,若是修成,待到有难之时,念动咒语,以炁覆身,则人不见焉。……”【6】

      (注释【6】:隐身之术出自于《上清丹景道精隐地八术经》)

      “至于幻术,种类繁多,有化鱼龙于盆中者,有剪纸为日者,有喷云吐雾造幻境者……看似神奇,只是障眼小术,但若遇见道行浅薄的强人,倒也有些用处……”

      淳于叔通讲授许久,又叮嘱刘备时时修炼,此时日已西沉,他望向西南,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应师尊召唤,回凤鸣山去了。”

      刘备此时也不再玩闹,恭恭敬敬对着夫子行了叩拜之礼,感谢老师教诲之恩。

      “虽未行拜师之礼,但先生于我已如师父一般。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备日后定会好生修炼,不负先生栽培……”

      淳于叔通摆摆手,嫌弃道:“好了好了赶紧起来,说这些客气话做甚!你我并无师徒缘分,老夫教导你,只是惜才罢了!往后你成就如何,也不干我事。”

      说罢,他拔腿就要走,但腿还没迈出去就被刘备抱住了:“教导之恩没齿难忘,备以后发达了必会亲往凤鸣山答谢老师……呜呜呜好舍不得老师啊……”

      淳于叔通无语望苍天,“小狗皮膏药,鼻涕眼泪都抹我身上了……罢了,我再赠予你一道护身符咒吧。”

      说罢,他在自己的衣襟里摸来摸去,好容易摸出一团皱巴巴的纸,“此符乃‘九天王长安飞符’,佩之千毒不加身,过水火之难,大劫佩于前,小劫佩于后,可得见太平。”【7】

      “哇,真的这么厉害么?”刘备小心地接过那团皱巴巴的纸,觉得上边似乎还有夫子身上的汗臭味儿,“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纸嘛……”

      (注释【7】:九天王长安飞符,大约出现于东汉,记载于《太上灵宝五符序》)

      夫子翻了个白眼:“这么好的东西,你不想要就还给我。”

      “我要我要,谢谢老师赠符!”

      “好,这符需好生保管,若有劫难,便能保你一命。该交代的老夫都交代了,以后是福是祸就看你小子的造化了。”

      说罢,淳于叔通毫不犹豫拔腿就走,只见他一步之间,看似普通,却瞬息跨越百米之远,原来是缩地成寸的功夫。

      “老师——再见了——老师——我以后会去找你的————”刘备大声呼喊着,不过很快就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唉唉,想我逗留此处多年,连个徒弟都没捞着,就当是结个善缘罢。”淳于叔通嘟哝着,“我可做不了那小子的师父,帝王之师,谁能当得起?道行不够的,还平白折寿,不划算,不划算……”

      他望望西南方,估摸着不出一日就能到地方了,面色不由沉凝下来。

      十五年内,天下大乱——即便是出世已久的隐修道人,也颇为紧张,开始为往后劫难筹谋了。

      ——也不知他所结善缘,会为往后风云变幻添上几分未知之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糖渍梅子(甘备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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