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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汝南袁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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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州汝南郡,一支世家大族发源于此,称为汝南袁氏;袁氏叶茂根深,追其先祖能上溯至尧舜,可谓渊源流长,血脉高贵;至于本朝,自司空袁安起,袁家四世之中均有位列三公者,故又有四世三公之名;袁氏三公府下部属,及其援引后进,可谓不计其数,正是“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耳。
袁家有如今地位,与其家学密不可分。汉初时,朝廷选拔官员于野,以尊古之正统修炼之道为上,故而治经之人更易升迁。袁氏先祖治《孟氏易》入道,进而入仕;所谓《孟氏易》,乃万经之祖——《周易》研学流派之一。袁氏世代研习、修炼、改进《孟氏易》,成果颇丰,袁安便是修此法,炼至出窍境界,才进位为司徒,如今这位老祖已然得道化仙而去,如今袁家辈分最高,境界最高之人,便是袁安之子,前司空袁敞,乃还虚境老祖,也早已不问世事,坐镇汝南县袁氏老家。【8】
【注释【8】《后汉书卷四十五袁张韩周列传第三十五》袁安字邵公,汝南汝阳人也。祖父良,习孟氏易,平帝时举明经,为太子舍人;】
除开家传经法之强,袁家也惯于左右逢源、长袖善舞,能把握时局、见风使舵。至汉桓帝时,帝与宦官合谋,诛杀外戚梁氏,史称“梁冀之乱”,第一次党锢之祸也随之爆发,天下名门望族几乎无一不被牵连,然袁家却能全身而退,何也?原来,当时袁家家主袁汤的长子袁成虽为梁冀谋主,次子袁逢、三子袁傀却为宦官中常侍袁赦的外援、而袁成表亲袁盱为光禄勋,同样参与倒梁。袁家亲帝、亲宦官,故而党锢之祸株连蔓引牵连甚广,但袁家却片叶不沾,分毫未损。
到如今,正是建宁元年,桓帝崩于去年冬,安国亭侯袁逢支持大将军窦武拥立刘宏为帝;于是,袁家自然荣宠日隆。也正是今年,袁逢庶子袁绍年满十六岁。袁绍出身卑贱,母亲是婢女,但袁逢将他过继给已故兄长袁成,令他成了袁成名义上的嫡子。恰巧,这袁绍长相俊美,性情又与袁成相似,好折节下士,广交豪杰,袁逢便颇为喜爱他,故而今年将他荐为郎官,送去宫中听用。
此时正是五月初,袁绍即将离开汝南老家,赶往京城;临行前却得人传令,要他去袁家老祖闭关的天中山,拜见曾叔祖袁敞。
天中山在汝南县以北;据说此地从禹王起便是天下九州之中心,自古便有一步登天以成仙的传说,故周武王在此处筑土垒石而成山,以测日影四时、祭天地神灵。自通天之木重建,天地复相沟通后,该地灵气聚集,便成一处修行福地;当年袁家先祖云游至此,对天中山甚是喜爱,道:“袁氏就此兴矣”,从此定居汝南县,这样代代经营,汝南县中唯袁家势力最大,天中山也俨然成了袁氏的私山。
袁绍并非第一次去天中山拜会老祖;自他年幼时,老祖便对他关爱有加,无论是功法心得、还是丹药法宝,都毫不吝惜地赐与他;他的亲身父亲待他这个庶子好,也多半是老祖的原因。因此,袁绍心中对老祖亦是感激敬爱,对其可谓言听计从。
他来到天中山前,只见山势低矮,山上山下一片荒凉,说是个废弃祭台倒更为合适,很难想象会有还虚境修士居于此地;但袁绍面色十分郑重,一步步登上台阶,登到高处时竟倏然消失,这光秃秃的小山包复归寂静。
原来,山上有袁氏所布阵法,唯有持信物者方能进入;袁绍传入阵法,只见其中别有洞天,青山绿水之间,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云气出于窗棂,仙鹤嬉于水中,麋鹿眠于松下,好一派仙境风光。
一名扎着双髻的道童前来迎他,带他去到地处最高、云遮雾绕的楼观。进入门内,所见的空间又比在外看来阔大数倍,但摆放的家当却没有几件,只一几、一席、一香炉,而还虚境老祖袁敞便盘腿闭目坐于席上。袁绍向前一步,行叩拜大礼,诚敬道:“曾叔祖,晚辈袁绍来迟了。”
袁敞睁开眼睛,目光明亮如炬,他虽有百多年岁数,但外貌清矍,童颜鹤发,尤其是这一双眼,神光外露,眉间天心隐现一团白光,便可看出他修行火候何等厉害,“绍儿起身。”他嘴并未动,但声音却在袁绍脑中响起,“过来,陪老夫下一盘棋。”
说话间,就见几案前又化出一坐席,袁绍恭敬地颔首趋前,规规矩矩端坐席中,谦卑道:“晚辈不才,斗胆向曾叔祖请教棋艺了。”
袁敞抚须笑道:“你莫要紧张,老夫久不与人下棋,今日手痒罢了。”
只见桌上浮现出一具六博棋盘,以金丝楠阴沉木所制,其上刻有棋道,中央刻一方框代表水,双方各有墨玉、白玉龙虎纹棋子六枚,错金银镶嵌十八面铜骰一枚,象牙红漆填金粉博筹六根;袁敞执黑棋六枚,袁绍执白棋六枚,二人轮流投掷十八面骰,以决步数,谁先走入棋盘中央‘水池’吃掉对方的‘鱼’,谁便可获得对方两根博筹;赢走对方所有博筹者获胜。
下棋时,袁敞道:“绍儿,你知晓六博棋为何用黑白两枚棋子么?”
“晚辈不知,还请曾叔祖赐教。”
“负阴抱阳,知白守黑,其中道理,绍儿早该懂了,在老夫跟前谦虚作甚?”
“晚辈并非藏拙,若真懂得这样道理,也不至于同几位嫡亲兄弟势同水火。”
这时,袁敞棋子已入池中,赢了袁绍两根博筹,“你的手段老夫还不知道?做些表面功夫,只要别人看不出,你就算胜了。”
“晚辈智计拙劣,还请曾叔祖指教。”
“你已过继为汝伯父袁成的嫡子,袁术等人虽是汝生父嫡子,但也不得压你一头。当今之计,是让众人都认可你这过继的儿子是袁成确真无疑的嫡亲孝子,才使你地位稳固,不畏馋讥。”
袁绍下拜道:“谢曾叔祖指点。”
“莫要谢我,以你的聪慧,早晚会知晓如何做。我所担忧的,是你善于筹谋远虑,却难解尽忧,缺乏急智。”
袁敞又连赢袁绍四根博筹,赢得一局,“这六博棋要赢,掷骰为天时,棋道为地利,棋子为人和。把控全局,取得胜利,这三和缺一不可,你可知以后该如何做了?”
袁绍郑重道:“晚辈还需勤加练习棋艺,把握天时地利人和,方能成就大业。”
袁敞闭上眼:“都看你的悟性和造化了。”他手中握十二博筹,手松开,却变成五十根博筹,“需知大衍五十,天机四十九,人遁其一。即便天要杀你,你也得一线生机。”
袁绍顿时紧张起来:“曾叔祖通晓天机,是看见我以后将遇灾祸么?”
袁敞摇头:“我虽达还虚境界,但也只窥得天机一角;且天机密不可泄,我亦不能吐露太多。”他手中五十根博筹变幻,瞬息间遍历三演十八变,排出卦象。
“乾卦上九,阳极必阴,亢龙有悔。你的命数尊贵,却有中途夭亡之相。”
袁绍大惊,急忙拜倒扣头:“若真有灾祸,还请曾叔祖救我!”
袁敞道:“那已是数十年后事,如今之计,只有早做筹谋而已。”他随即又卜一卦,“剥卦六三,有小人带来灾殃……京中如今奸宦当道,正巧月初天现日食,清流一派欲借天象之变铲除宦官,变乱将出,你最好莫去洛阳。”
袁绍道:“可我父亲已上报朝廷,我若是不去就职,那便是欺君之罪。”
袁敞再卜几卦,面色愈发奇怪:“因祸得福,因祸得福……不可错过……你还是该去洛阳。”
袁绍一脸莫名;“在洛阳有好事等我,还是坏事等我?”
袁敞道:“你会在洛阳遇见特别之人。”
“偌大的洛阳,我又如何知道谁是特别之人?”
“老夫不便多说,全凭你自己造化。”袁敞道,“你若见了他,最好能带他回来,知道了吗?”
“知道了。”袁绍疑问道:“但这特别之人,能对我有什么用处?”
袁敞手中博筹又在空中排出一卦:“既济卦,坎上离下,水火既济,阴阳相合,在己身即为精、神相合,神、气相守,可使人寿如松柏,永葆青春。”他话犹未止,却闭口不谈。
袁绍睁大眼睛,试探地问:“您是说……”
“莫再问我,老夫话已说尽,绍儿,以后的路还得靠你自己来走。”
袁绍便不再多问,再次拜谢曾叔祖,离开了天中山秘境。
“曾叔祖说话云山雾绕,倒如他住的地方一般。”袁绍想,“什么亢龙有悔,原来我以后也能登高至极么?到时多加注意即可……至于特别之人,既济卦……难道是那个意思?不对,曾叔祖向来不屑采战、黄白一类身外之术,怎会……”
他思索一番,徒留诸多疑问,便暂且放下,安排入京事宜了。
秘境高阁内,袁敞闭眼盘坐席上,手中摩挲五十博筹,自语道:“原来,那人果真有子孙留存于世……若非我这侄曾孙的命数,我还无法顺藤摸瓜寻到踪影,真是好手段……”
他睁开眼睛,原本仙风道骨的老者,面上竟隐隐透出阴鸷之色。
“我若能离开此地,哪能容他脱逃这么久……要不是姓法的来打搅,我早该突破境界,脱离桎梏,羽化成仙了!”他呵呵冷笑,眉间那团白光也惨淡下去,笼上一层黑气,“呵,他们两个,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一挥手,清矍老者的样貌转瞬变成个中年男子,而室内简单质朴的陈设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华帐暖床,金砖玉砌,各色宝石穿成珠帘,珍兽皮毛织成华毯,金炉兽炭,黑玉屏风,煞是奢靡;尤其中间一尊青铜鼎炉,火焰熊熊,几名相貌美丽、雌雄莫辨的侍者鱼贯而入,摇着扇子为炉内扇风;不过,炉火还没甚么变化,侍者便已熏得香汗淋漓、抚胸咳嗽起来。袁敞随即上前搂住一个,由着别的侍者簇拥着向华帐走去。
“这些货色不过勉强一用。”袁敞心中嗤道,“若是那人的骨肉至亲,倒也能助我一臂之力……再者,有他骨肉至亲在手,还怕寻不到他么?”
他一面享用侍者的服侍,一面想:“现在,就看我那侄曾孙的本事了……绍儿,你可莫让老夫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