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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观津马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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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观津马市
自转陆路过后,商队总共行进四日,抵达了冀州安平国观津县,在此地暂时停留。
刘备玩了一路独角仙,用手指头和它的大角对顶,正盘算着再找只独角仙和它斗斗,就听见有人笑道:“阿备,玩得开心吗?”
“叔父!”刘备赶忙把独角仙收起来,“叔父要我做什么事?”
“你的苏叔叔、张叔叔要在这里的马市交易马匹,你可跟他们同去,也好长长世面。”叔父道,“我本想让德然和你一起去的,但他一味不肯,待在马车里不出来,罢了,也怪我惯坏了他,只好让你自己去了。”
刘备听到刘德然的名字,面色微变,但很快又想,横竖我们俩谁也不去见谁,这样挺好的,遂高高兴兴,跟着苏、张二人的马队出发了。
杂役们赶着马向马市走去,领头的张世平抚摸着一匹漂亮的枣红马,笑道:“终于到观津了!把马卖些出去,路上也省些饵料费。”
刘备看着这些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的马儿,不由有些舍不得:“将马儿们带到京城卖,价格想必会更高吧?”
苏双道:“是啊,所以这里只卖次一些的马,最顶级的马得等到京城才卖,一匹马卖个十几二十万钱都有可能呢。”
“这些马还是次一等的马么?”刘备瞪大眼睛,瞧着那些曲线漂亮的马,“那最好的马该有多好看啊?”
张世平道:“小娃娃,看来你还不懂得识马啊,待会到了马市,就让你好生见识一番。”
马市设在县城郊外,等刘备一行到了,就见此处场地十分阔大,一行行方正的马圈整齐排列着,侧边就是跑马的空地。马圈里已站满了形形色色的马,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壮的瘦的老的幼的,红的黄的褐的青的白的黑的混色的,一个个或嚼着草料,或盯着人喷着鼻子,或跃跃欲试地在圈里转悠,目不暇接;空气中都是马粪、干草和尘土的气味。
他们将马匹赶进一处马圈,张世平去与马市的人交接。苏双待在马厩边等买马的客人。现在马市即将开集,客人们就要来了。
“我们有这么多匹马,今天都能卖得出去吗?”刘备看看马圈里并肩挨着的马,问道。
“能啊,这里可是冀州最大的马市,本地的马、北来的马都在此地交易,南来北往的人都到此地买马,以我这些马的品相,全卖出去不是问题。”
马市开集了,客人们陆续进来,沿着马圈挨个看马;也有人停在他们马圈前,问苏双某匹马的价钱,苏双道:“八千钱。”那人摇摇头就走了。
“八千钱都拿不出还来买马。”苏双嘀咕一句。
刘备有些惊讶:“原来一匹马值这么多钱?”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价格了!一匹最普通的马,要四千钱,我们这种从胡人那里买的马,品相多好啊,价格少说也得翻番吧?”
“看、看来这钱也不是寻常人付得起的……”
随后来的几名客人,问了价钱后也纷纷走掉了;苏双正抱怨着他们没眼光不识好马,就见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停在了马圈前,盯着里头的马看。
“哎呦,这位小公子,看上哪匹马了?”苏双看他装束,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忙上前殷勤道。
刘备见了,也凑过去道:“小哥哥也来看马么?我以为只有大人会买马哩。”
男孩看他一眼,又盯着马厩里的马儿看。过了一会儿,他指着一匹毛色纯白的骏马道:“把那匹马牵出来我看看。”
“小公子眼光真好!那匹白马可是我这批货里最拔尖的,据说啊,它祖上可是周穆王八骏中的白义马,可日行万里,足不沾地,行越飞禽,奔云逐日,可谓马中之龙啊!您要是得了它,骑上街去人人羡慕不说,您指哪儿它去哪儿,保证一天之内去到天下任何角落……”
听了苏双天花乱坠一通吹后,那男孩面上也没甚么表情,只问道:“多少钱?”
“说这匹马值多少钱,都辱没它了,它可是无价的宝马,我都舍不得卖它呢。但小公子既然与它有缘,我便忍痛割爱卖与你……”
“多少钱?”男孩又问了一遍。
“小公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眼光,我也不卖贵了,就一万钱。”
“……”男孩默默地伸出三根指头。
“小公子这是何意啊?”
“便宜点。”男孩说,“就这个数。”
“三、三千钱?不成不成,砍价可不是这么砍的啊!”
男孩听了,转身就要走。
“哎哎!我给你便宜点,九千,九千钱!”苏双赶忙道。
“贵了。”男孩道,“你这匹马,虽比此地别的马好上一些,但品相只算得中上,最多卖个驿马的价钱。七千钱,不能再多了。”
苏双无奈道:“小公子啊,你这就不地道了,我这马可比寻常驿马好多了,八千钱,不能再少了。”
“七千五。”
“好好,那就七千五。”苏双嘴角直抽,没想到一下子就让这小孩儿砍掉四分之一的价钱,唉唉,今儿开局不利啊!
男孩颔首道:“等会就付钱给你。”说罢也不再搭理他,自己走去一边继续看马。
“唉,不管怎样还是做成了一单生意,不算赔本。”苏双自语道。
“噗……”旁边的刘备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苏叔叔,您别看人家年纪小就吹牛呀!什么八骏之后,日行万里,连我都不信,怎么去让他信呢?”
苏双道:“你懂什么,我这叫经商多年积累的口才,刚刚只是,马有失蹄,正常,正常……”
刘备仍旧笑个不停,又凑到那男孩跟前,问他:“小哥哥,你怎么一个人来这里看马呀?你家大人呢?”
男孩转过脸去,道:“我父亲马上就来。”
刘备又问:“小哥哥,你好像很懂马呀,我看这些马,都个顶个的漂亮,决看不出什么品相高低,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男孩看看那匹白马,又看看刘备,“你为什么想知道?”
“我、我喜欢马,就是想知道怎么看马……”
“或许我教不了你。”男孩道,“对我而言,好马看得多了,见到有瑕疵的马自然一眼看出,全凭直觉。”
“直觉么……”刘备歪着头,有些困惑,“原来看马是用直觉的啊。”
男孩又解释道:“我会感觉它们的身体有不和谐的地方,但具体的说不上来。”
“听着蛮玄乎的……怎么看,这些马都很漂亮啊……”刘备更困惑了。
“我父亲来了。”男孩转头过去,看向迎面走来的一名壮年男子。
那壮年男子样貌颇为不凡,身材健硕,背一把大刀,一身劲装,气息强横,想来是个江湖中的好手;而苏双见了他,却似看到了熟人,惊喜道:“牵总镖头!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听说你们来了,我自然得来照顾苏掌柜你的生意啊。”壮年男子看了旁边的男孩一眼,笑道,“我家小子跑得倒是快!牵招,来见过你苏叔叔!”
苏双忙道:“原来是总镖头家的公子,我要是早知道了,这马哪敢要你的钱啊,送给你都成!”
“哎哎,你这就不对了,我来照顾你生意,你白送我,那不就亏本了?来来来这马多少钱,我都付给你。”
“客气啥,就当我一点心意了。咱们商队以后平平安安,还得指着总镖头的手下呢!”
“不行,这钱我一定要付……”
那边两人还在拉拉扯扯相互客气,这边刘备正和牵招大眼瞪小眼。
“小哥哥,我叫刘备,你是叫牵招吗?”
牵招点头。
“牵哥哥,你爹爹背的那把大刀,看起来好威风啊,他是个武术高手吗?”
“……他是做护镖生意的。”
“护镖?我知道了,我们商队的护卫都是你爹爹的手下么?”
“或许吧……”
这时,苏双终于妥协收钱,把那匹马以四千钱卖给了牵镖头;他牵着马,将缰绳交到牵招手中,道:“小公子,这马现在是你的了!”
牵招握住马绳,问他父亲:“这马就归我处置了?”
总镖头笑道:“当然是你小子的了!这马还不错,适合你骑。”
牵招“唔”了一声,又对刘备道:“你喜欢这匹马么?”
刘备不假思索道:“这样好看的白马,我当然喜欢!”
牵招点了点头,拉起刘备的手,将马缰塞进他的手里:“那就送给你了。”
“哎?”刘备有些呆愣,“怎、怎么送给我了?”
“我没那么喜欢它。”牵招又飞快地补充一句,“而且它更适合你。”
说罢,他脸色有些泛红,转过身去便一溜烟跑了。
刘备傻愣愣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白马的缰绳,尚未理解发生了什么;那边牵镖头就笑骂道:“臭小子又搞什么名堂!苏掌柜,这个可爱的娃娃是你什么人?”
“是我元起兄的侄儿。”苏双有些哭笑不得,“您家公子这是在作甚,怎把刚买的马随便送人了?”
“那小子就是任性!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他。”牵镖头有些无奈,又对刘备笑道,“小娃娃,我家小子看来很喜欢你嘛!他就是这个性子,想对谁好就送谁东西,拦都拦不住!”
刘备的脸色一红:“那、那牵叔叔把这匹马带回去吧,我不能要这样贵的东西。”
“不成,不成!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了这马归他处置,他爱送人送人,我确实管不着啊!这马,小娃娃你就自己留着吧。”
说罢,他和苏双匆匆告辞,就去捉自己逃跑的儿子了。
“唉,我还想邀总镖头跟咱们一块儿用个饭呢。”苏双感到有些遗憾。
刘备仍旧握着马绳,和那匹白马对视了一会儿,又问苏双:“苏叔叔,方才的那位总镖头……”
苏双笑道:“牵总镖头啊,他的武邑镖局在冀州可谓赫赫有名,他手下有镖队十二支,护镖几乎没失手过。我们商队常年找他家护镖,也算老朋友了;只是从前倒没见过他的儿子,那孩子看着不简单,以后想必是要继承他爹的衣钵的。”
此时白马打了个响鼻,将头一低,挨着刘备蹭着;刘备抚摸着它的脑袋,很是喜欢,但很快又有些苦恼:“那个叫牵招的小哥哥人真好,送给我这么好看的马,我该怎么回礼呢?”
苏双两手一摊:“这是你们小孩子的事,我一个大人可拿不了主意。”
“那可怎么办,我总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啊……”刘备摸着白马,更加苦恼了。
过了一会儿,牵总镖头提溜着儿子过来了;他将牵招推到刘备跟前,道:“你小子想跟人家交朋友就交朋友,跑什么跑?去,和人家好好说话,害什么羞!”
牵招面对着刘备,眼神游移着,也不说话;刘备也不在意,上前一步笑道:“小哥哥,谢谢你送我这个礼物。但要做朋友的话,不送礼物也是可以的呀!而且,我实在没法还礼,不能白拿你的,所以这匹马,还是你先留着吧。”
牵招摇摇头:“就是给你的。不用你还。”
“不行,太贵重了……”刘备说着,就要把马缰递给牵招。
“你拿着。”牵招按住他的手,“这匹马不适合我。我更想看你骑它。”
“这倔小子。”总镖头摇头笑道,“小娃娃,你别跟我儿子客气,收下吧!我与你叔父也认识多年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区区一匹马算不得什么!”
刘备听大人也这么说,也不再拒绝,开心道:“谢谢牵叔叔!我会好好养这匹马的!不过,这马还是高了点,我现在还骑不了……”
“不,可以骑。”牵招抚摸着马头,不知对它说了什么,只见白马立刻曲腿卧下,十分乖巧,“现在骑上去吧。”
“它好听话啊!”刘备对这马更是喜爱,迫不及待地跨上马背,等他坐稳了,这马便站起身来,开始踱起了步子。
刘备骑着这马,感到它脚步稳健有力,便一时兴起,驾马到马市的空地中,绕圈子奔跑起来。
“骑得还不错。”牵招评价道,“练了有多久了?”
刘备骑着马儿,神采飞扬,鬓角的碎发在空中飞舞着,“也就练了几天!我厉害吧!”
“是挺不错的。”牵招看着他,不由微微露出些笑意。
等刘备跑够了停下,白马便很通人性地卧下身子,好让他下来;刘备一下马来,就十分开心地抱着马头亲了一通:“小马小马,我好喜欢你啊!该给你取什么名字好呢?”
牵招走了过来,道:“这马通体雪白,苏叔叔不是说过它乃穆王八骏之一,白义的后裔么?就叫它‘白义’吧。”
刘备笑道:“啊呀,什么八骏之后,牵哥哥你还真信了?”
“至少是个好名字。”牵招道,“八骏之所以出名,不是因为它们乃天下罕有的名驹,而是因为周穆王蓄养了它们。一匹马受到赏识,跟了个好主人,才能让它名传四方,留于青史。这样说来,天下的好马都可做八骏。”
刘备摸着白马的头,笑道:“说得不错,小马小马,你也能做白义那样的名驹呢!不过,我尚不会看马,或许算不得什么好主人。”
“以后就会了。看多了好马就能学会……”牵招顿了一下,脸色稍稍有些发红,“……我家里有很多少见的好马,你想看一看么?”
“想看想看!”刘备连连点头,很是开心,“不过,会不会打扰到你家人啊……”
“当然不会!”一男子声如洪钟,爽朗笑道,原是牵镖头也来了,“今晚上,你们一行都上我家来吃饭,可不许不来啊!对了,把护镖的弟兄们也叫来,我得好好鞭策他们一番,要他们保护尔等不可松懈……”
苏双自然无不同意;这会儿张世平也跟马市的人打点好了过来,几人欢欢喜喜叙旧许久,约好了今晚几时见面才道别。
牵招也要随父亲走了;刘备拉住了他,问道:“牵哥哥……对第一次见面的朋友都这样好么?”
牵招扭过头去,小声道:“……只对你这样。”说罢便抽了手,一路小跑跟着父亲离开了。
“牵哥哥对我可真好。”刘备心想,“不行,我还是要想办法给他还礼……到底该准备什么礼物呢?”
八.牵家晚宴
待到当天黄昏,马市闭市,刘备一行出发去牵家府上。到了地方,只见一座高宅大院,占地不知多少亩数;牵总镖头携着儿子站在大门迎候他们,叔父也与其站在一块,原来他早就来了;他们热情寒暄几句,说笑着走近大门,只见进门便是一面影壁,上刻有松、桃、鹿、祥云、飞鹤,纹样十分精美;过了影壁,沿着回廊走过第二道门,进了内院,只见院落十分阔大,中有水池、假山、小桥、亭台,排布错落有致,令人赏心悦目。
此时刘备和牵招两个小孩子正走在一起,刘备见这院子,顿时走不动步了,对牵招道:“你们家的院子真大,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宅子呢!”
牵招问:“想四处看看么?”见刘备点头,就拉了他手走入院中。
只见庭园四周绿树荫浓,繁花盛开,中有一口荷花池,阔大荷叶层层叠叠挤挤挨挨,随风轻摇曼舞,其间鹅黄、纯白、粉红各色莲花盛放着,与绿叶交相辉映;荷阴中优哉游哉游几尾锦鲤;水池中央立一座假山,山上一座六角亭;池边伸出石桥一座,曲曲折折与假山相连。
“这些布置,想必要花费不少钱吧?”他们走上石桥,刘备四下张望,不由感叹。
牵招道:“这宅子是我祖辈传下来的。我家世代做护镖生意,常年与各路商贾打交道,宅中许多东西都由他们送与,比如池中假山所用的太湖石,便是一名江南富商千里迢迢运来的。”
“江南?原来这假山是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他们沿一小径登上假山,刘备看着奇形怪状的山石,道,“果真不同寻常……听说江南很美,风物都与北方不同,不知道牵哥哥有没有去过?”
二人已攀上假山顶部的亭子,并肩坐下,观赏周围的风景,牵招道:“我父亲走镖去过江南,但我尚未去过;听父亲说,江南地区物产丰饶,水系繁多,桑麻遍野,粉墙黛瓦,人们饭稻羹鱼,以舟楫代步。”
“他们出行不坐车马,而是划船吗?”
“是的。”
刘备对此有些难以想象:“道路都是水,难道他们住在水上?”
“应是如此。”
“真是普天之下无奇不有,建在水上的房子,我也想见识一番。”刘备一面想象着江南的样貌,憧憬道。
牵招看他一眼,不由侧首轻声说:“或许以后我们可以同去……”
“什么?”刘备没听清楚。
“没什么。”牵招站起身来,对他伸出手,“走罢,我带你再逛逛。”
他们出了庭院,沿着走廊一路看过去,只见墙上挂着许多字画、牌匾,也是商贾们送来作酬谢的;又进一重门,是个小些的院子,中间盖着个八角亭子,地面栽种细竹,竹丛中有个打造精巧的笼子,刘备靠近去看,只见当中是只绿毛孔雀,正仪态高矜地栖在架上,脖颈颀长,优雅地半曲着,深绿的鳞羽如金属般闪闪发光;长长尾羽逶迤拖地,眼斑蓝绿相间,层层叠叠缀在纤绿的羽枝上,色泽鲜艳,华美富丽,刘备第一次见着这样美丽的鸟儿,不由蹲在笼前看迷了眼。
牵招道:“这孔雀是个走南中的商人送的;父亲嫌养珍禽异兽麻烦,只养了这孔雀。”
刘备仍一顺不顺地盯着孔雀,痴痴地说:“它这样漂亮,谁会不愿意养呢?”
“但它同样因为漂亮,失了自由,被人抓来做了笼中鸟。”牵招也蹲在了刘备身边,看着孔雀,“漂亮并不是件好事。”
刘备终于回过神来,道:“是啊,比起在笼里衣食无忧,它更喜欢自由飞行于山林吧……但那就是人的错了,人不应该因它漂亮就捉它。”
牵招摇头:“但它只是只孔雀,没办法和人讲道理。”
“那它只能再敏锐些,再飞快些,避免被人捉到吗?”
“不,人太聪明了,它终究会被人抓到,关进笼子里。”
刘备毫不气馁地道:“那就让它变得和人一样聪明,怎么样?”
“那它便不是孔雀,而是只孔雀精了。”牵招这样说着,嘴角带了点笑意。
这时,孔雀忽然引颈大叫一声,音色高亢,将二人都吓了一跳;随后,它膨起羽毛,翘起长长的尾羽,浓密羽毛逐渐展开,变成一面令人目眩神迷的华美羽扇,此时一点夕照打在上头,金光灿然,如梦似幻。这样美景让刘备颇为震撼,趴在笼子上看得更是痴迷,口中惊叹个不停,旁的事都抛诸脑后了。
牵招道:“这孔雀不常开屏,今天你来,它就肯了,真是好运气。”
“孔雀,孔雀,谢谢你开屏给我看。”刘备对孔雀说道,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可惜我没带吃的给你,等会儿我再过来喂你。”
“不用向它道谢,这孔雀开屏,或为求偶,或为御敌。它对你开屏,是在吓唬你哩。”
“原来它不喜欢我么……”刘备失望了一下,又对孔雀做了个鬼脸,“孔雀孔雀,想吓唬我,却让我饱了眼福,真笨真笨!”
牵招见他和只孔雀过不去,不由有些发笑:“好了,看过了孔雀,时候也不早了,我们现在到大堂去,免得大人们来寻。”
他们一起往回走,过一道雕花鎏金大门,进了正堂,只见这里已十分热闹,叔父一行分席坐于堂上,护卫等人坐于堂下,牵镖头与其妻子坐于主座;他们见了两个小孩进来,就笑着招呼道:“方才又去哪里偷玩了?快些坐下,别误了时辰。”他二人由于是晚辈,又不喝酒,便去堂下单坐一席。
这时宴饮开始,做主人的离席一一为客人敬酒;刘备眼巴巴瞧着几案上摆着的羹汤、炙肉,他肚子已饿了,实在想吃东西,但主人还在敬酒,做客人的还不能动筷子,唉,实在是难熬。牵招见他坐立难安,便悄声与他说话:“旁边坐的都是你们商队的护卫么?但似乎不全是我们镖局的人。”
“你说轲比能哥哥么?”刘备朝轲比能坐的方向挤挤眼睛,悄没声打了个招呼;轲比能也瞧见了他,瞄他一眼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轲哥哥是我们的护卫,不过确实不是你们镖局的人。”
“他是个胡人。”牵招眯起眼睛,“我记得,在边地护镖最提防的就是胡人。”
刘备忙解释道:“轲哥哥不是坏人,是与我们交易的部落派来保护我们的,别误会啦。”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牵招面色沉了下来,“你莫要相信他。”
这时轲比能也转过头来,仿佛听到了什么,瞪了牵招一眼。
刘备一看情形不对,忙转移话题:“牵哥哥以前去过边地么?”
“随父亲去过。他叫我熟悉走镖的线路。”
刘备笑道:“看来牵哥哥以后要接总镖头的班了。”
牵招摇摇头:“虽说父亲想让我继承家业,但我以后不想做镖师。”
“哦?牵哥哥也有自己的志向么?”
“男儿应志在四方,我想要建功立业,出则为大将戍卫边疆,护佑一方百姓,入则为良臣重振朝纲,剪灭奸臣阉党。”牵招道,“若有穆天子,我当为八骏,名驰天下,流于后世。”
刘备敬佩道:“你的志向也很远大呢!至于我,我以后想……”
“弟兄们!喝酒喝酒,牵某敬你们一杯!”这时只听豪爽男声响起,原来是牵总镖头到堂下敬酒来了。在座的人都离席起身,向总镖头还礼,只有轲比能还在吃东西;他左右看了看,将手里的烤肉一把塞进嘴里,也跟着站了起来。
牵镖头挨个拍护卫们的肩膀,给他们斟酒:“弟兄们,一路上辛苦了!记住,入了中原地带也不可松懈啊,沿途的绿林好汉可都等着咱们呢!”
一名护卫拱手道:“镖头放心,若有不长眼的来劫道,包管他们有来无回!”
总镖头笑道:“哎,你这话就不对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一味逞勇斗狠,只平白添些麻烦,我们做镖师的向来对人礼让三分,先礼而后兵,善于化干戈为玉帛,见到没规矩的,逼不得已才与他们动手。”
众人应道:“总镖头教训的是,我等知道了!”
“今天,我本该叫你们尽兴喝酒,但诸位都有要务在身,不可喝得大醉,所谓带三分笑,让三分礼,饮三分酒,切记切记!”
随后,牵镖头又到了轲比能桌前,给他斟酒,“这位胡人兄弟,我听说了你的事。年纪不大,倒是条好汉!牵某敬你一杯!”
轲比能将酒一饮而尽,道:“谢镖头款待好肉好酒。牵镖头作风豪爽,轲某也十分佩服。”
牵镖头笑道:“哈哈,我本以为你们胡人不习惯汉人饮食,若是喜欢,我再叫后厨多备些牛炙如何!”
这下轲比能也高兴了:“多谢牵镖头!这牛肉炙得火候甚佳,真是好手艺,便麻烦您家厨师多炙些来,好让大家都吃个痛快。”
这二人正寒暄着,那边牵招的面色却不好看:“我父亲常年与各路人等打交道,十分圆滑,今日见了这胡人竟也不例外。”
刘备道:“牵哥哥何必对胡人有那么深的成见呢?汉人胡人都是父母生养,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冷了要衣穿,除开外貌、风俗不同,倒没甚么不一样的。”
牵招严肃道:“你不晓得胡人,他们身处化外之地,不懂道德礼义,本性如狼似虎十分狡残;我去边地,看过胡骑劫掠过的村子,十室九空,凄惨景况如今仍历历在目;若说汉人胡人无甚不同,我是万不能同意的。”
此时,总镖头也到两小孩的席前来,笑道:“你们俩喝不得酒,我便敬你们蜜浆如何?”
刘备学着大人们还礼,乖巧叫一声“谢谢牵叔叔”,将杯中的蜜浆饮尽;这蜜浆十香甜,他咂咂嘴,不禁还想再来一杯。
但旁边的牵招也不喝蜜水,将身一扭,背对着父亲,摆明了不想搭理他爹。
“你这小子,当着客人的面也这么不知礼数!”牵总镖头又气又笑,“给我到后堂面壁思过去!”
牵招也不吭声,离了席,径直到后堂去了。
“不晓得今天又犯什么倔病。”牵镖头一脸无奈,对刘备道:“小娃娃,你少和那小子玩,别好端端的乖娃娃被他带坏咯。”
刘备也颇为哭笑不得,待牵镖头走了,自己一人坐回席上,却有些坐立不安,吃着美味佳肴也有些食不知味。牵招在罚站,他在吃东西,这可就不义气了……
“刚才那小子是谁啊?”轲比能手持一大串烤肉,吃得满嘴流油,挪到刘备身边坐下。
“他是牵镖头的儿子,叫牵招。”
“那他怎么对他爹那么不礼貌?”轲比能又咬下一大块肉,口齿不清道,“我看,这小子还没我们胡人懂孝道呢!”
“噗……”刘备禁不住笑出声来,“那是因为,牵哥哥他对你着实有些误会。”
“我?不干我事,我又没招惹他。”轲比能满不在乎道,“那小子摆着一张臭脸,我还不喜欢他呢……”
宾客们又轮流敬了数轮酒,待大家都酒酣耳热了,宴会才算进入正题。
只见几名歌女舞伎上堂来献歌献舞,几名乐师于一侧鼓瑟吹笙,正所谓声色俱全;众人看得兴起,只见牵镖头带头起身,伸展双臂回旋起舞,舞姿矫健有力,引发一片喝彩之声;一舞将毕,又踏着鼓点舞至张世平桌前,邀其起舞;张世平随即起身上步,举袖而舞,舞罢则又邀一人起舞;这般轮流相属起舞,每人都跃跃欲试,欲借酒意一展舞姿。【6】
[ 注释【6】汉代宴饮轮流敬酒、相属起舞的礼仪,详细参考自《中国风俗通史·秦汉卷》。]
“喝完酒就跳舞,你们汉人这点倒与我们相似。”轲比能喝了许多酒,倒似一点醉意也无,对着正跳舞的人指指点点,“不过你们跳舞也太矜持了,种种礼节,束手束脚,哪有我们跳得豪爽自在。”
“轲哥哥也擅长跳舞么?”
轲比能自信道:“那当然了,上回拜日节的祭典上,我跳的舞不知迷倒了多少姑娘。”
“真的?”刘备一脸八卦地问,“那轲哥哥有相好的漂亮姐姐了?”
“没、没有!我这样的人,可没空去谈情说爱……”
刘备双手抱胸,一副小大人的架势:“那这就不对了,姐姐们喜欢你,你一个都不要,那该多伤人家的心啊。”
“你这小屁孩懂得什么!”轲比能面色有些发红,“我若选了一个,其她的不得更伤心?”
刘备恍然道:“唔,这倒也是……”
没过一会儿,相属起舞便轮到了轲比能;只见他跃出座席,以骑马步、扬鞭勒马势为起跳起了胡舞,其动作稳健有力,干脆利落,随后又转为跑马步,跳跃如飞,倒真如马匹奔跑一般,间或双手做勒马姿势;之后动作更令人眼花缭乱,时而踏踮步、滑马步、跟马步,上身时而硬肩摆动,快而有力,时而柔臂伸展,若大雁高飞,时而软手律动,仿佛水波起伏,刚柔并济,既热情奔放,又庄重质朴,令在场主宾纷纷叫好,要他再多跳一会儿。【7】
[注释【7】鲜卑族舞蹈似乎没有文献记载,由于鲜卑、匈奴习俗近似,所以参考了蒙族舞。]
待到柯比能终于舞毕回席上,正想问刘备自己跳得如何,却发现其不见了踪影;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回来。“这小家伙不知又跑哪里玩去了,算了,不管他……”他这么想着,心中却隐隐有些失落。
不过,刘备此时并没去别处玩;他见众人吃喝玩乐十分尽兴,只有牵招一人在后堂面壁思过,心中十分过意不去,便端了一碟儿糖酥偷偷溜去找牵招,招呼他吃些东西。
“我在罚站,不能动。”牵招对着墙壁扎着马步,闷声闷气地说。
刘备道:“你爹爹真是的,叫你罚站,就不管你了。不行,我找他说理去。”
“你别去找他。到时候,他以为是我叫你去的,不知会怎样说我呢。”牵招仍旧扎着马步不动,“你别管我了,回席上去吧。”
“可你没吃晚饭,肚子肯定很饿。”刘备拈起块糖酥,递到他嘴边,“来,先吃点东西吧。”
“不、不用你喂,我不吃……”牵招面色一红,转过脸去。
刘备严肃道:“不行,饿坏了肚子怎么办?你若不爱吃这个,我就再换别的吃食。”
牵招无奈,只好张嘴吃下一个,道:“我可以自己吃的。”伸手接过刘备手中的碟子,飞快地吃了起来,看来的确是饿了。
“牵哥哥,现在没别人看着,你怎么还扎着马步呀?”刘备问道。
“父亲说过,即便是罚站也需认真仔细,不得松懈。”
“这样么……以前夫子罚我站,我从没认真站过,只知道趁机溜出去玩儿……”刘备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牵招摇摇头:“没什么,是我做事死板,旁的人都笑我不懂变通。”
“不,我倒觉得牵哥哥是个做事认真踏实的人,若是大家都像我这样……爱偷懒耍小聪明,那才叫糟糕哩!我以后也要改掉吊儿郎当的坏习惯……”
牵招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现在不饿了,你快回席上去吧。”
“我不回,大人们玩的游戏没意思,我还是陪你玩好了。”刘备往墙上一靠,摆出副赖在这不走的架势。
“可我没法陪你玩呀……”牵招话音未落,就见着刘备从兜里摸出只独角仙,放在手上举给他看:“瞧这只独角仙,个头大不大?它力气可大了,打架时能一个顶翻俩!”
“确实蛮大的。”
刘备笑道:“这小家伙特别好斗,你要逗它玩么?”他捏住独角仙想将其拿起,没想到它的六只脚爪紧紧抱住他的手指,一时取不下来。
“它力气真的好大……嘶,抓人还蛮疼的。”刘备一通生拉硬拽,好容易扯它下来,递给了牵招。
牵招小心地接过独角仙,道:“我以前也养过独角仙,它是个常胜将军,旁的独角仙都斗不赢它。”他抚了抚独角仙的背甲,动作很是轻柔,“如果我的独角仙还活着的话,倒还能和你这只比试比试。”
刘备道:“那我去外面再给你抓一只,咱们一起看它们打架!”
牵招垂下眼,将独角仙还给刘备:“不用了。再抓一只也不是原来那一只了。”
“一只独角仙死了,牵哥哥也会怀念它么?”
“倒也不见得。我仍旧喜欢独角仙,只是不再想养了。”
“我知道了!牵哥哥这样的叫念旧,对吧?”
牵招摇头笑道:“一只独角仙罢了,算什么念旧……”
……
渐渐的,宴席已近尾声,主宾相互道别,一直和牵招待在一起的刘备也要走了。
牵招愧疚道:“抱歉,我本承诺要带你去看我家养的好马的,却因我的缘故,没能让你玩个高兴……”
“有什么好道歉的,你不是带我看过孔雀了吗?下次我来,你再带我去看马,好不好?”
“好。”
“牵哥哥,我还是不知道该送你什么礼物。要不,我先欠着,等以后再还?”
牵招道:“我已说过,送你那匹马是我所愿,不必还礼。”
“对你还礼也是我所愿啊,我说要还就是要还!”刘备固执道,“我想想,大人们欠东西,都要交个欠条,我也需给你个凭证。”他掏出张墨纸,翻来覆去折叠起来,过了好一会儿,竟折出个独角仙的形状,一根长角,身子圆胖,惟妙惟肖,十分可爱;又沉敛心神,闭眼默念了几句咒语后,将独角仙折纸送给牵招,道:“这只纸独角仙给你。”
牵招小心地捧着纸独角仙,仔细看着:“做的好精巧,与真的一般无二。”
“你知道么,它也能变成真的。”刘备凑到牵招耳边,神神秘秘道,“你到了早晨,就去收集些花啊叶子上的露水,洒一点点到它上面,纸独角仙就会‘砰’一下,变真独角仙了!不过,一刻钟后它就会变回去,需等到第二天早晨,才能再变它一回。””
牵招竟没有疑问,只点头应道:“我会试试。”
“好啦,牵哥哥,我该走了!不许把我折的独角仙弄丢了哦!”刘备笑着冲他挥手,“我们以后还会再见的罢!”
“会的。”牵招上前几步,拥抱一下刘备,又飞快松手退后,低声道,“谢谢你。再见。”
刘备一边走一边回头,一直向他挥手,牵招也轻轻挥手,目送其远去。
他看着掌心中卧着的纸独角仙,目光十分温柔。
是的,有这个凭证在,他们以后一定会再见面的……
刘备与叔父一行离开了牵府,这时已是半夜,刘备有些困倦了。但到了商队驻地后,叔父竟命杂役们收拾好行装,快快启程,他问叔父为何这样着急,叔父道:“我们需连夜赶路,径直到清河码头去坐船,片刻也耽搁不得。羁旅在外,最忌拖延太久,恐生变数。”
刘备道:“我们这回坐船,就直接到洛阳去了么?”
叔父笑道:“没错!若河上风大,那至多十日便可到达阿备心心念念的洛阳了!”
刘备这下不困了,顿时精神起来,他拍拍身下白马的脖子,开心道:“白义,白义,听说洛阳城大人多十分热闹,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我们要去那里见世面了,你高不高兴呀?”
白马“咴、咴”叫了几声,也撒欢似的奔跑起来;刘备张开双臂,迎风大喊着:“我要到洛阳啦——洛阳——好想现在就飞去洛阳啊——牛儿马儿们请再跑快写,风儿请吹得再猛烈些!——不要让我错过夏至节的祭典啊——”
此时夜色空茫,明月渐盈,路上只有蹄声轮响;刘备迎着莹月奔跑,孩童清脆的呼声在郊野上回荡,惊起困鸟三四只,狗吠两三声;他闭上眼睛,感到身体轻盈,衣随风动,如驾云高去,一直飞至天边,繁华的洛阳就到了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