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伞有雨鱼与渔

9、破晓

　　叶知意一路追到崖边，前面的人险险的停下后退几步回头挑衅的看向叶知意，“果然是你，夜鬼”。
　　绝命楼暗杀排名第一的刺客夜鬼，无人见过她的真实面目，据说见过的人都死了。
　　叶知意从腰间缓缓抽出软剑横在前面，冷声道，“既然将我引到这里，秦都督有什么遗言可要抓紧时间”。
　　他仰头大笑几声，拎着扛来的尸体退到了崖边，“夜鬼，你为林明珏如此卖命可不见得会有好结果，不如跟着我”。
　　他自以为纯纯劝诱，会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在叶知意看来纯属废话。
　　“废话不必多说了”，叶知意不等他说完软剑一荡，动作快如闪电般袭向他，他本不擅长快打，几招下来逼得他不得不往后退了退。
　　但他却不慌，反而笑嘻嘻的道，“夜鬼你的事本督主略有耳闻，林明珏不能帮你躲避追命楼的追杀，但是我可以，只要你来我麾下，之前的事，本督主既往不咎”。
　　他往后一蹬站稳脚跟，又往右侧移了移。
　　叶知意充耳不闻，看出他的意图，一招横扫千军将他踢的站立不稳，飞身上前近身互博，一勾一带便将尸体抢了回来，那人节节败退逼至绝境反倒孤注一掷狠狠的扑来。
　　他自以为叶知意会对朝廷有所顾忌，但她根本看也不看，一手漂亮的回马□□过去，只听鲜血滴答落入雪里，那人手上的剑瞬间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应声而落间人也瘫软跪倒在地。
　　他捂着被刺穿的脖子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临死的绝望让他所有的感知放大身体控制不住的痉挛，那双总是带着阴冷目光的眸子机械的转动，却是毫无焦距，脖子上的血咕噜往外冒，他不甘心的捂着，然而再多的不甘心也无法挽回生命，只能一点点的看着自己的生命流逝。
　　叶知意冷眼看着他爬行最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眉眼没什么变化，面无表情的收剑道，“你的话有点多”，说罢扛着尸体大步离去。
　　然而没走几步遇到赶来的林明珏，他一身衣衫沾着泥巴和雪水，东一块西一块，下摆划烂，头上的发冠也不见了踪影，整个人瞧着狼狈又落魄。
　　但面上却是很惊喜，连说话也不自觉的带上笑意，“你回来了”。
　　叶知意何曾见过他这幅模样，哪怕最初救下他时也不过是客气的一句多谢，淡漠得好像不惧生死一般，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见她不说话，林明珏有些局促，他心里有种预感，她接下来会说的话可能就是要抛下他，他小心翼翼的打量先开了口，“你…受伤了吗”。
　　叶知意没答他，却道，“曹莽已死你暂且无虞，但伯母的遗体恐怕无法带回谷阳”。
　　这话虽有些冷血，但却是事实，林家在朝堂之上树敌不少，从前得势时自是千好万好，一旦从云端掉落，想要踩上一脚的人大有人在。
　　何况太子已被幽静，依二皇子那斩草除根的性子，追杀林家的人不会只有东厂的人。
　　林明珏神色黯了黯，有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愤恨，几番呼吸才压制住，颤抖着声音道，“就葬在此处吧，山里清净，母亲应该会喜欢的，若是…能活下来，再接母亲回谷阳”。
　　他低垂着头，遮挡住眼里的滔天的恨意，有那么一刻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何就是不想让她看见。
　　叶知意没反对，望了眼天边露出的曦白轻声道，“我去城里买副棺材，顺道打探消息，你在前面的山洞里等我”。
　　哪怕她的话里没有一句透露出要走，但林明珏已经从她的种种安排中明白，她在给他安排后路，他不想她走，却又说不出挽留的话，也许挽留也没有用。
　　林明珏目光定定的望着她，生怕她走掉。
　　叶知意生性凉薄，救他已是让她后悔至今的事，断不可能再有退让，她权当作没看见送他到山洞，大步离去。
　　说是去打探消息也不全是假的，再耽搁一夜追命楼的人定然会寻着痕迹追过来，她要在他们追到前脱身离开。
　　今日这趟一半是为了解决林明珏的去处，一半是去拿解药，绝命楼的毒不是那么好解的，最初想要离开绝命楼是想借助那次的任务死遁，也不知是不是巧，苏氏遇到了伤重的她。
　　那伤并不致命，致命的是毒，苏四还没有完全制出解药，那时候离开其实有点冒险，但她已厌倦至极，刚好那次的任务有个绝妙的机会，只是没想到被人发现了，动手的时候受了点伤引起毒发，她痛的晕死过去，再次醒来就在林府了。
　　大夫说亏她命大遇到林夫人善心救了她还陪她熬了一夜，她没否认，的确命大，苏四没解完的毒误打误撞的吃了苏氏的救命药后解了大半，余毒虽还是会影响她，但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天色还早城门紧闭，巡逻的士兵没什么精神的走来走去。
　　叶知意隐在暗处瞧了眼城墙，一个纵身跃上高楼，不待停歇的飞入到一栋挂着药铺的店里。
　　她直往后院去，找去房里的时候那人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叶知意推了一把苏四，她吓了一跳，睁开眼一直到模糊的影子险些叫出声来，好在被叶知意眼疾手快的捂住了。
　　“是我，药制好了吗”。
　　苏四松了口气，拍开她的手没好气道，“你再这么神出鬼没迟早要把我吓死去”。
　　“抱歉，白天出现不合适”，她不会说什么软话，一本正经的解释。
　　苏四本也只是逗逗她，伸了个懒腰道，“林家那里你还是不要参合太多，人救出来也就算了”。
　　叶知意点点头道，“追命楼的人跟得紧我不能再和林明珏同行了，他要去谷阳，从临安转道会安全不少，你帮我找人护送他去吧”。
　　苏四啧啧两声，奇怪的看着她问，“你好端端的这么关心他死活做什么”。
　　叶知意眨了眨眼道，“他母亲有恩于我又刚去世，护他一程也算还了恩情”。
　　苏四叹了口气，递给她一瓶药，嘱咐道，“一天一粒，吃完再来复诊”。
　　叶知意点点头，道了声多谢，“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苏四见她出去不忘给她带上门又是叹息一声，嘟喃道，“就会烂好心”。
　　走在街上时天亮了不少，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门口冒着腾腾热气。
　　叶知意买了两袋包子又去点心铺选了两包点心，一手拿着包子吃一手提着点心和剩下的包子慢慢的走。
　　几口吃下肚，人也走到棺材铺前，那店家将将开了门，揉着一双惺忪的眼，有气无力的问，“早，客官要买点什么”。
　　叶知意压低了斗笠冷声道，“要一副店里最好的棺材，再给我叫辆马车来”，
　　一大早遇上个大客户，店家睡意散尽，笑嘻嘻的答应，招呼着自家的娘子带着去挑选，又喊了小厮去雇马车。
　　小厮动作麻溜，雇了马车又放好棺材正要给她驾车，却见她又放了锭银子道，“这马车我买了”。
　　说罢一个人架着车，赶着最早一趟出了城。
　　白茫茫的雪地望不到头，斗笠下的黑纱迎着风贴到面上带起一阵酥麻，远远近近的吹动着，恍惚间她又想起林明珏的母亲苏氏，那是个温柔的女子，无论做什么，总带着一种虔诚，就好似她之祈愿皆能如愿。
　　苏氏是为她而死的，明明是个柔弱的女人，却在她遇到危险时不顾生死，哪怕这颗心再冷，她也做不到弃之而去，贪念了温暖，便难以舍弃，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已经回不去从前了。
　　她不是个喜欢拖欠的人，苏氏为她而死，她自然也会护送林明珏平安离去，送林明珏去谷阳她自然是做不到的，唯有托付旁人，她想只要林明珏机灵些，活着回到谷阳还是有可能的。
　　回过神来时马车已在山脚下，她卸了马车，将棺材放在木板上，绑好马，才拖着棺材往山上去。
　　她一步步的拖着走，身上的伤又渗出血来。
　　不知想到什么无奈一笑，叹了口气吞下颗药丸，继续走。
　　她到的时候林明珏正拿着一把匕首在挖墓穴，洞口已经凹陷大半，他那双手也已经冻得红肿。
　　“我来吧”，叶知意放下绳子拿出店家送的铁锹，三两下挖好。
　　林明珏一旁看着目光幽幽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明珏亲手封上棺材，里面的人如同睡着面容安详，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寸一寸的消失在眼前，直到再也看不见他忽而有些慌乱。
　　他想要阻止却被叶知意反手拦住。
　　剩下的叶知意一个人做完，她埋好最后一块土，又将新泥压实了才转身看向林明珏。
　　这时候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但他们已经没什么时间了。
　　“现在起你听好我说的每一句话”。
　　林明珏也不知道听到没有，只是呆呆的看着眼前这座新坟。
　　叶知意却不管他此刻是何心情，一把捏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那双眸子像蒙了一层冰难以化开带着森森寒意，四目相对间让叶知意微微怔了怔。
　　她抛开杂念继续冷声道，“一会你顺着山路下去，路边有匹马，你骑着它往西去，先转道去临安的苏氏医馆那里会有人接应你，过了荆北再去谷阳，你若命大十日之后便会赶到”。
　　林明珏听着她温润的嗓音带着暗哑，像是许久没沾水，张了张嘴问道，“你呢，你去哪”。
　　哪怕知道她不一定会告诉自己，林明珏仍是忍不住要问，相伴逃了一路，不是没想过会分道扬镳，她也早已说了要走，可真正到了只剩下他自己一人的时候，是会难过的。
　　独行了十几年的人第一次知道，被抛下是什么滋味。
　　叶知意松开他，侧过身去看那孤零零的坟茔。
　　“我有我的事，快走吧，乘着天色早，能走多远走多远”。
　　林明珏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任和的理由能够让她留下。
　　他自己尚且是个累赘。
　　他站了一会大约是终于想明白，郑重的拘了一躬道，“你多保重”。
　　他转身要走，一个包袱从身后扔了过来，他本能的接住。
　　还没转身便听她清冷的声音道，“留着路上吃”。
　　等他回头看去，身后已空无一人，他呆滞片刻，苦笑一声亦步亦趋的赶到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