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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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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明珏骑着马赶了一日的路,天黑时分带着满身的风霜进了离临安城一城之隔的临西城。
临西位于南北交界处的地方,这里的初雪还没厚积,寒意却是渗入骨子里的,那种湿冷像是针扎进去一般的难受。
密密麻麻的白雪落下让人看不清前路,不过片刻大雪铺了满地,遮挡住他走过的痕迹,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雪白,就好似天地之间寻不到来处,也不知何为归处。
他没按照叶知意交代的路走,去临西也是临时决定的,他要去的地方是西南境地,一个物资丰富却极度贫穷的地带,是前太子之子谢念恩的封地,念恩这两个字道尽了谨王谢念恩的一生,感念皇恩,却是个极度讽刺的笑话。
这盘棋局还没完,他输了半局,已经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不如放手一搏。
他以自身为饵,赌一个愿者上钩。
细雨伴着雪粒落下,冻得他哆嗦起来,天已经黑了下来,他打量四周找寻晚上的落脚地,走了几步瞧见一处客栈,忙走了过去。
天冷的异常,街上人不多,住店的客人更少。
小二懒洋洋的趴在柜台上,听见动静连忙起身,笑嘻嘻的问打尖还是住店。
林明珏取下斗笠,扫了眼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的店小二,放下一块碎银道,“住店”。
小二捏着银子露出一脸谄媚的笑意,连忙带着他去房间。
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人住的缘故,楼上一股霉味,呛人鼻子。
林明珏捂着鼻子咳嗽几声险些走不下去。
小二忙拿着巾子扫开灰尘,掩耳盗铃般笑道,“是冬天湿气重,屋里没有火龙的缘故,一会给您烧盆炭火就好了”。
林明珏恍若未闻,好不好的他并不在意。
进了屋他将包袱放在桌上,挡住要进来的小二顺手将门关上,继而走到里屋打开靠街边的窗户,如他猜想那般,这里也有人等着他入网,走过的街道上跟出来两个人,身影匆匆的赶到客栈门口站了一会才走。
林明珏看了片刻,关上窗户走到桌前打开包袱拿了块点心慢慢的吃着。
他并不着急,哪怕街上不少角落贴着他的抓捕告示,他也毫不担心,若真的有人想抓他,不会让他走进客栈。
吃完点心,收拾好包袱简单的洗漱过后他便躺去了床上。
身体已极度疲倦,但他精神却很好,没有睡意。
静静的听着窗外雪花扑簌的声音,忽而想起叶知意来。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很奇怪,明明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命运的羁绊却从未间断。
初见叶知意是在一场刺杀上,皇位之争已进入关键时刻,出手皆是狠招,他刚审理完一桩贪污案,折了二皇子手下一员大将,只要朝堂上再稍加引导这场皇位之争便要落下帷幕了。
他做的不留余地,自然料定对方会还击,但没想到二皇子下了血本。
明着刺杀太子引开他身边的得力护卫,暗地里却是想解决他,那一日似下了场血雨,从北府一路到溪河他亲眼看着侍卫被斩尽只剩下他一人,这并非是他第一次被人刺杀,真正到了绝境的时候才发现他做不到视死如归。
刀落下的那一瞬间想的竟是要是有下次绝不会再让自己置于险境。
他以为他难逃一死了,却没想到叶知意会突然救他,杀了一众刺客带着他跑了。
他一直觉得很莫名,一个刺客为什么要帮他,一路上十分不配合,直到见到他的母亲,才知道是为了报母亲的救命之恩。
于是在关键时刻她救下了他,并带着他一路逃回了家。
天时地利人和,他全占了,那时还为这运道沾沾自喜。
然而第二日的朝会,未等到二皇子被处罚,却等来了太子因拥兵自重被罚,十日前那所谓密令巡营便是专为此设下的陷阱,宣诏的太监好似人间蒸发,所谓的信物更成了拥兵自重的证据,但偏偏就是这样简单的诬陷,成了一把要命的利剑,而太子却未曾争辩一句。
也许是看破,又或许是不相信,那一日太子就如跟木桩子呐呐的站着。
一日之后翻天覆地。
父亲为太子太傅,难逃罪责,一日之间林家一族成阶下囚,家族倾覆,唯有他父亲洞悉先机先一步出逃。
他在那时才想明白,陛下万般宠信太子,实则是捧杀,所谓拥兵自重也不过是陛下为废除太子亲自设下的陷阱,这样的局除了陛下无人能做到毫无破绽,因为这一切本身就是真实存在,而从一开始陛下便没想过让太子继位。
这位坐在帝位上几十年的陛下,演了一出大戏,等明白过来时一切早已经晚了。
武将交令,文官被贬,这一战不战而败。
他正一筹莫展之际,叶知意在他下狱的第二天带着他和母亲逃了。
再次见到叶知意她的脸比初见时又白了几分,他那时还不知道叶知意救他之前差点死了,是母亲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拖着受伤的身体一路带着他们逃命。
他们离开都城那一日刚下一场大雪,他背着母亲跟在她身后眼眶模糊,他从不是个感性的人,即便一无所有他无所畏惧,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筹码。
可这个本该杀他的刺客,明明是这世间最无情无义的人,为了所谓的恩情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却依然走在前面为他们开路。
他这一生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人,道尽无情却有情。
越是好奇,越是在意。
他以为叶知意会陪着他们直到最后,可她却像是风抓不住。
母亲走的突然,为叶知意挡了那一剑正中胸口折腾一夜还是没熬过去,他那时几乎想毁了所有,明明那样恨,在得知叶知意要走的时候只剩下了迷茫,她居然还是要走。
门外忽然响动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会的功夫,屋里便漫进迷烟来,林明珏只吸了一点身体渐渐发软,他赶忙从腰间摸出一瓶药丸吞下半颗,摸着枕边的匕首闭上眼睛,又等了片刻有人撬动门闩,他心里冷笑一声,暗道终于来了。
来人还不少,捂着口鼻进来,动作很轻,看床上的人熟睡着,领头的人将林明珏扛麻袋似的放在肩上,林明珏将匕首藏在袖中并未挣扎,一行人一如来时悄无声息的走了。
他们一路奔走第二日天亮时赶到齐州,马背上的林明珏被扔在地上的时候头还发晕,心里懊恼着不如不吃那半颗药,一睁眼就见谨王坐在高位上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林明珏揉着酸胀的额头,等着他开口。
谨王起身走到他身边,微微笑着道,“林先生可还好”。
林明珏一个阶下囚,谨王称他一声先生也算是颇给面子了,但林明珏并不太想要他这面子。
谢念恩想要什么,他清楚的很。
他索性盘坐起身来,有气无力道,“谨王有事可直说,林某不过一个逃犯,当不起这声先生”。
谨王却不管这些,他待人自有一番套路,拍了拍手,门外进来几个窈窕的婢女,端着洗漱的水,以及换洗的衣裳,个个低垂着头十分的讲究,最后的则是早膳。
林明珏对这位谨王讲究的做派有所耳闻,从身边服侍的人起无一不要求精细,即便是物资贫乏的西南他也及是享乐,他这样纵情声色,都城里那位是喜闻乐见的。
谨王拿着跟玉笛在手上摩挲,笑嘻嘻的朝林明珏一个请的动作,客气道,“先生先去洗漱”。
林明珏挑了挑眉,从容起身,谢念恩既愿意折腾,他也没道理拒绝。
他进了内室拒绝婢女的服侍,洗了把脸,整理发冠,并未换下婢女准备的衣裳。
他出来时,谨王正不紧不慢的端着茶杯,林明珏冷眼瞧着,这位倒也算是沉得住气,只可惜运道不好。
一顿早饭林明珏吃的坦然,他绕道临西就是赌谨王坐不住,京都表面稳住局势,实则一触即发,太子在朝中经营多年,武将之中威信极高,要不然也不会凭一件所谓的信物就能调动兵马,如今陛下只管强压太子一党,再耗下去便难有机会一博了。
毕竟眼下这种平和并不是所有人都想看到。
比如谨王,如此良机,他根本也不可能坐的住,他再是表现的玩世不恭也不会有人信,因为他身上流着的血就是威胁,登于高位的人又怎会放他在眼皮子底下蹦跶呢。
若是太子继位,谨王还能继续呆在西南等死,可若是二皇子继位,怕是第一个挥刀的便是他了。
是以这样的结果谨王是不会想看到的。
“先生可还记得当初太傅教学时曾有一课授孔子之孝道有言,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当时太傅曾问太子,若如贫苦百姓家中子女众多,父母对子女无爱有憎,子女该当如何”,谨王握着玉笛道。
林明珏知道他想说什么,等他继续说下去。
谨王见他不似反感的模样,又道,“太子答曰,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本王以为这番回答太傅当以嘉奖,却未曾想太傅大笑不语,只叹息赤子之心,时至今日方知,太傅当年早已道破天机一语成谶”。
林明珏挑了挑眉,冷眼看着谨王道,“王爷慎言”。
谨王却嗤笑两声将屋里的人都赶了出去。
他姿态悠闲的拨了拨要熄灭的炭火,微微笑道,“先生也不必藏着掖着,此处天高皇帝远,你我心中想什么,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林明珏嗤笑一声,谢念恩倒是很会先声夺人。
“王爷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便是,拉着林某做什么,我不过一介阶下囚”。
谨王笑了笑故作神秘的递给他一封信,“先生,我和你一样,只想求个安稳罢了”。
林明珏拿着信件一字一字的读着,读到最后竟不忍再看,他极力隐忍才没让自己的脸变得那般狰狞。
“怎么样,先生可是相信我的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