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伞有雨鱼与渔

3、许你一梦

　　柳升去了一会很快回来，他苦着脸满脸的心烦意乱。
　　“人呢”，秦朝站在房间门口问。
　　柳升将大门一关没好气道，“被你们知府大人请去看病了”。
　　“李如海，他怎么了”，秦朝昨夜没回去，老头给他连请了三日的假，他并不清楚外边的情况。
　　柳升哼了一声冷笑道，“他能怎么，小人最长命，听说是他那宝贝女儿心疾犯了”。
　　秦朝暗暗皱眉，李如海的女儿似乎和姜梓芹交情不错。
　　秦朝想了想大步走到门口，刚要开门听见赵韫追出来的声音。
　　赵韫可怜兮兮的看着秦朝问，“秦朝哥哥，你要去哪，带上阿韫好吗”。
　　秦朝有一瞬间下意识的就要答应，他按在门板上的指尖泛白不敢动也不敢回头，气息很乱。
　　他心里很清楚，他们再无转圜的余地....，那些贪心都是无底的深渊，他们不应该见面的。
　　秦朝头也不回的离开，他没走几步便听见赵韫的哭声，那声音悲戚极了，秦朝苦笑，她若正常的时候还会因他而哭因他而笑吗，大约不会吧。
　　他疾步而去，直到听不见哭声，脚步才微微停滞，然而没等他多想，遇到衙门里的人。
　　“何渊，你怎么在这”，秦朝很是意外，这里离衙门可是有一段距离，平日里何渊是个事不关己的性子，看他刚刚走路分明是很着急的。
　　何渊似乎根本没有看到秦朝，他听见声音才回头，看见秦朝，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你怎么在这，不是请了三日假”。
　　秦朝眼眸微闪，“没什么，正准备回衙门，最近衙门有什么事吗”。
　　何渊摇摇头嘲讽道，“李大人的折子都还没到京都，能有什么事”。
　　“那你来这是有何事”，秦朝倒不是多好奇，只是觉得何渊对他的态度和往常不太一样。
　　“无事，酒喝完了，听老马说杏花巷子里有家手艺不错的老店，过来试试”，何渊漫不经心的说着。
　　秦朝点了点头，何渊嗜酒如命，倒像是会这般做的人，只是他刚刚的表情分明严峻的很，真的是去打酒吗，秦朝隐约有几分不信，却也没深究，他们相识的日子不短，他自认四年足以认清一个人有没有坏心眼，谁人无秘密呢，他也不是什么追根究底的人。
　　“我先去衙门，有空陪你喝一盅”，秦朝微微笑了笑，准备离开。
　　何渊点点头，转身先走了。
　　秦朝看了一会也转身走了。
　　他有件着急的事情要找老头确认。
　　匆匆赶回衙门，谢甲几个在衙门里玩骰子，几个新来的年轻人不在，大约是被指派出去了，这世间以大欺小是不会变的。
　　“秦哥”，谢甲耳朵灵，听见声音便收了骰子，装模作样的值守。
　　秦朝哪里不知道他们这点事，也不点破，瞄了谢甲一眼问道，“今日大人那边可是请了城西口的刘老头来看病”。
　　谢甲点点头，见怪不怪道，“刘小姐病了”。
　　秦朝微微颔首大步朝里面走，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问，“大人可有交代将军府那边的后事怎么安排”。
　　谢甲下巴朝右边一扬道，“捡回来的尸首在义庄放着，大人让设了个灵堂，说是要等朝廷派人来”。
　　秦朝点点头继续往里走，这事很符合李如海的做法，他滑不溜秋的，是不可能让人抓住他的错处的，不过前日连去都没去，倒不像是他的作风，怎么也得做做样子才是。
　　秦朝回来取了个东西又匆忙出门。
　　李如海的宅子离衙门不远，秦朝没走多久便到了，门房都是认识的，见到他喊了声秦爷，他点点头没打算进门，只问，“刘大夫还没走吧”。
　　看门的小厮点点头见他没打算进去问道，“秦爷找大人”。
　　秦朝摇摇头道，“我找刘大夫有点事，就不进去了”。
　　小厮笑着点头，他们家老爷很倚仗这位，他愿意站着，小厮哪里敢多说。
　　秦朝百无聊奈的斜靠在大门口的石狮子上，他一会想姜大人，一会想赵韫，脑袋里乱糟糟的，一时之间理不出头绪。
　　他这人越是烦乱，脸上反倒不显，只抿着唇，叫人不敢靠近，秦朝本就长得好，若非晒得黑了，当得起一句玉面郎君，便是如今晒得黑了那也是俊俏的，路过的小姑娘频频回头，身边的女子娇笑着打趣，这些声音秦朝都听不见一般，就如同靠着的这具石狮子像个雕塑。
　　没等多久刘老头背着医药箱出来，陪着的管家一句句的夸赞，刘老头不耐烦道，“不用送了，我知道怎么回去”。
　　秦朝这时从石狮子后面走了出来，管家还站在门口的梯级上，秦朝便朝管家点了点头道，“我正好找刘大夫有点事，顺道送他回去便是，管家回去歇着吧”。
　　管家拱了拱手客气道，“那便有劳秦爷了”。
　　秦朝笑了笑道一声，“客气”。
　　刘老头看见秦朝倒也不意外，不客气的把医药箱扔给秦朝。
　　秦朝接住背在肩上。
　　两人朝城西边走，打算回刘老头的住处。
　　走了一会刘老头打趣道，“怎么跑出来了”。
　　秦朝看向刘老头，幽深的眸子不辨喜怒，沉默了一瞬，他问，“你为何知道她是谁”。
　　赵韫那样子究竟是以什么方式变成这样的，他猜不到，但是刘老头应该是知道的，他那模样分明是知道的还不少。
　　刘老头笑了一声，“想知道啊”。
　　秦朝皱眉，一看见刘老头这个样子他就头疼，一大把年纪了整天想着怎么逗小辈玩，为老不尊。
　　“说吧，我请你喝酒”，刘老头嗜酒，用酒足够了，何况看刘老头的样子也没想隐瞒他。
　　刘老头舔了舔嘴唇道，“还要只烧鸡”。
　　秦朝无奈道，“知道，不会没有下酒菜的”
　　秦朝顺道在回去的路上打了两壶酒，买了只鸡，点了半个猪肘，又加了几样卤菜，杂七杂八的一买，手上提了一堆。
　　刘老头一路笑眯眯，回了家也不管是不是吃饭的时辰，开了酒瓶就往嘴里灌，砸吧砸吧嘴，就着秦朝洗好的筷子夹了块猪肘，啃得有滋有味。
　　等刘老头啃完一个猪肘，秦朝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道，“可以说了吧”。
　　刘老头觑了秦朝一眼，不紧不慢的灌了口酒，抹了把嘴巴，看秦朝着急的样子，忽而笑了起来。
　　“你这么着急又何必跑出来，他们迟早要找我上门的，你在那等着不就行了”。
　　秦朝看着刘老头，不说话，也不动。
　　刘老头看他这样放下酒壶道，“我怕了你了”。
　　刘老头的院子远远的与别的住户隔开，这一块除了他根本没人，有人也会一眼便看出来，也根本不担心会有人偷听。
　　“你想知道什么”，刘老头这时候难得几分正经。
　　秦朝目光移开，动了动唇，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刘老头看了秦朝一眼，喝了口酒，压下脸上忍不住露出的情绪。
　　“你所说的这个样子，是指容貌呢，还是心性呢”，打趣的话说着却不像那么回事，更多的是阴阳怪气的味道。
　　秦朝不知刘老头那眼神是何意，但那一眼却让他不喜，仿佛他做了什么天谴人怨的事情一般，他没说话，老头却已经开始回答。
　　老头几分苍凉的声音道，“她用了金针易穴法，是以变成了一个你们谁都认不出来的模样”。
　　秦朝皱了皱眉，“她为何要这样做”。
　　刘老头似笑非笑的看秦朝一眼，道，“是啊，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心境不同说出来的话也就不同，这样陈述的一句话，秦朝愣是从刘老头的话里听出了意犹未尽的苍凉来。
　　“老头”，秦朝急了，喊了一声阻止他继续灌酒。
　　“我不是她，我怎么知道，你想知道，你去问她啊”，刘老头没好气的放下酒壶，其实这话听来分明就是赌气。
　　秦朝动了动唇没勉强。
　　若能问又何必缠着他呢，这是个死结，没人愿意去解开，也根本不敢解。
　　好一会他忍不住又问，“那她的性子…，又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刘老头斜看了秦朝一眼，嬉笑的眼睛变得漠然，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怎么了”，秦朝颇为不悦，这老头好好的犯什么病，自己要说的，回来了又要说不说，整个神经兮兮的眼神看他。
　　“她中了毒，对脑袋有影响”，刘老头指着自己的脑袋，叹了口气，又无奈的笑了笑。
　　和平常说话的语调没什么不一样，秦朝的脑袋却好似要炸开。
　　她中毒了，什么时候的事。
　　为何没有半点消息。
　　“她怎么中毒的，治得好吗”，秦朝紧张的看向刘老头。
　　“不知道”刘老头看也不看秦朝，轻飘飘的一句话回他。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秦朝一时没控制大声质问道。
　　刘老头揶揄的看向秦朝，“这就急上了”。
　　秦朝懒得去和他扯，只催促道，“快说，怎么回事”。
　　“秦朝，她要是死了你会后悔吗”，刘老头忽然蹦出一句话来。
　　秦朝脸色发白，腿脚都是软的，他想问，是不是骗他，可怎么也问不出口，哪怕是一点点的可能，他也承受不了这样的答案。
　　“这就怕了”，刘老头笑了一声，似有感叹般道，“年轻人就是不禁吓，生老病死，谁没有这么一朝呢”。
　　秦朝不答，心里却在反驳刘老师的话，她还那么年轻，怎么能死。
　　“秦朝，她这毒并不好解”，刘老头灌了一大口酒，后边的话再不想说下去，年轻人的事，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解。
　　秦朝半垂着眸子，即便再掩饰，脸上的苍白之色也难以掩盖。
　　“她能恢复神智吗”，他想知道这几年她过得好不好，想她亲口告诉他。
　　李老头觑了秦朝一眼。
　　“难说，看机缘吧，也许她明天就好了，也许直到她死都是这个样子”。
　　秦朝最是听不得她死这两个字，
　　“后悔吗”，李老头似笑非笑的斜望着他。
　　秦朝突然起身，又猛的转过身来对着李老头嗤笑一声，“后悔什么，她死了才是真的好，省得我动手”。
　　说罢扬长而去。
　　黑夜的路似乎没有尽头，他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奔走，寻找不到方向。
　　忽而他蹲了下去，捂着脸久久不动。
　　好一会身后一股凉意，一只镖直朝他脑门而来，他翻了个身险险避过，他大喝一声，“是谁”。
　　不远处的树下一阵风掠过，秦朝连忙追去。
　　追着追着他发现方向不太对，等他反应过来时身边已然出现了那个身影。
　　赵韫蹲在地上玩树叶，被秦朝惊动的时候吓得有点呆愣，好一会才呆呆道，“秦朝哥哥是你吗”。
　　清冷的声音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娇软，听着竟觉出几分迤逦的味道。
　　秦朝还没从先前的失态缓过来紧绷着脸道，“大晚上你在这做什么”。
　　赵韫吓了一跳，瘪着嘴要哭不哭的看着秦朝。
　　两人对视一瞬，眼看着赵韫的眼泪默默的流着，秦朝心软的叹了口气，走上前拉她起来，给她抹掉眼泪缓和道，“大晚上，你一个人在这不安全”。
　　赵韫委屈道，“林叔叔在呀”。
　　林升这时才从树上跳下来，对着秦朝冷哼两声，“这年纪轻轻的眼睛就瞎了”。
　　说完又换了副温和的模样对赵韫道，“小姐，不早了，咱们回去歇息了好不好”。
　　赵韫摇头，可怜巴巴的望着秦朝，“我要和秦朝哥哥玩”。
　　清冷的音调带着往日的回味，一下子连黑夜也变了味道。
　　“咱们不和没良心的人玩，小姐今晚上还没吃糖果子，咱们回去吃一颗好不好”，林升讨好的道。
　　“唔…，不好”，赵韫眼巴巴的看着秦朝。
　　那带着讨好又可怜的小眼神，仿佛一下子倒回去年少的时光，但无论怎么怀恋，秦朝清楚的知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秦朝甩开赵韫的手大步离开。
　　赵韫哭哭啼啼的在后面闹，想追上去又被林升拦住。
　　听着那渐渐远去的哭喊声，秦朝那紧握的拳头才松开，手心已然全是鲜血。
　　街边酒铺生意正好，秦朝犹豫了一瞬一脚跨了进去，他扫了一圈见到熟悉的身影走了过去。
　　“天天这样喝，不难受吗”，秦朝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斜靠在柱子上。
　　对面的人头也不抬继续喝。
　　秦朝不觉得被无视，自顾自的道，“何渊，我突然怀疑自己在这这么多年到底有什么意义”。
　　何渊喝酒的动作一顿，酒瓶重重的放在桌上，“秦朝，你这人最讨人厌的地方是什么你知道吗”。
　　秦朝拿着杯子的动作一顿，有几分诧异的望着何渊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敌意是为何。
　　秦朝还没说话又听他道，“你总觉得你父亲冤，你家人无辜，可你享受了荣华富贵就该承受所带来的后果，你怪天怪地又怪得了谁，不过是输赢而已”。
　　秦朝手里的杯子应声而碎，“何渊，我敬你是兄弟你不要太过分了”。
　　何渊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愿意”。
　　秦朝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何渊冷笑不语，闷头喝了一大口酒。
　　秦朝似想到什么又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何渊拎着酒瓶起身，走路带风，人清醒异常。
　　想喝醉的人似乎永远都有千杯不倒的能力。
　　秦朝坐在那久久不动，他的脑袋又些发晕，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一下子涌入脑海，他急切的想要一个答案一回头已经不见何渊的身影。
　　秦朝急奔出门，他找到李老头时人睡的正安稳。
　　秦朝急红了眼，“你说，赵韫到底来这多久了，她为何而来”。
　　李老头睡得晕晕乎乎的被吵醒，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你发什么神经也不看看时辰”。
　　秦朝瘫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道，“为什么总要让我欠她的，我们明明都没有关系了”。
　　李老头躺回床上懒得看他，等了会没见人走，他没好气的坐起来道，“你与其在这期期艾艾的不如抓紧时间陪陪她，她可没多少日子活了”。
　　秦朝似被人一大拳锤了下来，头脑发晕，“你是不是骗我”。
　　他没发觉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李老头看了秦朝一眼，“跟你说实话的时候你总是不信，骗你的话你反倒很当真”。
　　秦朝愣愣的好似想起那年赵韫恼他时也曾说了这样的话。
　　是真是假，他从来好像都没分清过。
　　人一旦陷入回忆里，就再难以摆脱那股无力感。
　　秦朝闭了闭眼任由悔恨将自己吞噬，转身飞奔离去。
　　他手劲重，风一吹，门吹得哗啦得响。
　　李老头没好气道，“至少把门关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