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雨》花之颜色

3、衣带渐宽终不悔

　　阿弟总劝她不要再傻了，他不会回来了，等上一辈子也没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眉头总是紧紧皱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她却忍不住噗哧一笑：“人小鬼大，小孩儿管什么大人的事。”

　　阿弟最恨别人叫他小鬼，所以总是被她这招气得拂袖而去。

　　可阿弟走后，她却忍不住盯着他的背影恍惚起来：

　　一眨眼，阿弟都长大了，肉乎乎的圆脸庞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眉宇间英气十足，想来日后上街定是要捡姑娘家的帕子捡到手软了吧。想到腼腆的弟弟被小姑娘们闹得满面通红的样子，她顿时又忍俊不禁起来。那个整日里哭着喊着找姐姐的小鬼都长大了呢，而自己，想必也老了吧。

　　铜镜里映出的面容，五官倒还没怎么变，只是眼神黯淡了些，肤色蜡黄了些，头发也没有昔日的光泽。她微微叹了口气，再不是那个桃花颜色杨柳身姿的豆蔻少女了呢，只怕他见到，也认不出了吧。想到他以前总是逗她，说她眉比春山、眼若秋水、鼻如葱管、肤赛凝脂，更兼一头如云秀发，真真惭退西子羞煞王嫱。又故作感激涕零状道：幸哉叶生，得与此世外仙姝携手！而她也总是不甘示弱地酸他，说他才比嵇康，貌赛潘安，简直是再生宋玉当世璧人。说完，两人齐齐做呕吐状，然后又相视大笑。

　　这么些年没见，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她虽已不复绮貌花颜，他想必神采依旧吧。当年已是神仙公子，如今只怕更是世外仙人了。

　　她摇摇头，又想他了呢，说好了今天不再想了的，怎么又犯了戒?真是该打该打。

　　那年救她的大夫说了，她心结难解，故而忧郁成疾，叫她不可思虑过甚。她也知自己身子不济，故而给自己立下规矩，每日不可多想，即使是他，每日也只可想一次，至多，至多，不可多过两次。统共就那么些年的记忆，她要留着念一辈子呢，可不能早早就用完了。

　　但这才清早，她就把今天的限额用掉了一半去，接下来的大半日可要怎么过才好。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不怕，大不了先把明日的用掉，最多，最多，她明日、后日都不想了就是。想到此，她翻开枕头，找着自个儿订的簿子想着要把这笔数记下。谁知翻开簿子才发现，何止明日，只怕明年的额度都被她用掉了。

　　她对着那“帐薄”愣了半响，才苦笑起来，她这又是骗谁，自他走后，她可有一刻不想他，除了想他，她简直不知该如何度过这漫长的时光，这没有他的漫长人生。

　　可是怎么办呢？明明，明明就知道，即使等着，他也再不会回来的。从小，他便如此，只要下定了决心，就无论如何也不会改的。只是她的理智知道，却怎样也说服不了自己的心去放弃。总想着也许再等一日，只要再一日，他就会像从前那样，白衣翩跹，出现在她的窗外，然后从背后掏出一枝桃花递将出来，笑嘻嘻地说：聘礼已下，兀那桃花娘子，还不快快随小生回家。而那个时候的她，总是一面欢天喜地地接过他手中的桃花，一面扑上去拧他。

　　呵呵，她想着笑着，眼中却流下两行清泪。只是如今，却再也没有那个一脸紧张的少年为她慌乱而轻柔地拭去泪滴。那时，每每看到他一副天塌下来的慌张模样，她就会忍不住破涕为笑，而他也会跟着她傻傻微笑。想到此，她的泪水落得更急。

　　窗外却忽地传来扑通一声，像极了那个时候他敲她窗的声音，她慌乱地拭了眼泪，推开窗子努力张望，却只看见几个邻家顽童笑闹着跑远。她愣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想从中辨认是否有那白衣少年和绯衣丫头的身影，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那不远处的一树桃花，在昨日一场风雨后已零落成泥。

　　一阵寒风吹来，那枝头仅剩的几朵也摇摇欲坠。

　　她只觉通体生凉，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阿姐，阿姐，你醒醒啊……”阿弟的声音似近还远，渐渐地愈发听不清楚了。

　　却见一个白衣少年的身影愈来愈清晰，他对她温柔一笑，许下永恒：我心匪石。

　　是呵，从那以后，她最爱绣的便是这几个字，我心匪石。一遍一遍，从不厌倦。

　　渐渐地少年的身影消失了，“不，不要走，等我，等我……”她挣扎着抬手想拉回他，他回转头，却变作了一个僧人，一脸冷漠地挥去她的手，只留下她一个在紫竹林里，手握桃花，满面泪痕。

　　那可不就是她初识他时候的模样么，迷了路的她一脸凄惶，低着头独自哭泣，忽然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拉住，为她擦去眼泪，问她为何哭泣。她泪眼模糊地抬眼，却只见一个神仙也似的少年笑若春风，从此那身影深深印在心上，无时或忘。

　　“叶郎……你终于回来了……”她轻轻地唤着，脸上露出了昔日桃花般鲜妍的笑容，那笑容点亮了她枯瘦的面容，也点亮了小小的陋室。

　　“阿姐，你此刻竟还想着他，呜呜……”紧握着她手的少年忍不住哭泣起来。

　　她却已听不到了，她的心此刻全被温柔包裹。

　　你问我可会怪你，呵呵，我又怎会怪你。相思已是不曾闲，哪得工夫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