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雨》花之颜色

4、似被前缘误

　　一万年前，紫竹精舍。
　　彼时她还只是一个刚刚修成形的小小桃花精，灵识初开，懵懵懂懂。除了和蜂蝶戏耍，每日里唯一的消遣就是看着精舍前莲花台上佛祖为众弟子讲经，弟子们个个虔诚无比，她却似懂非懂，只觉得他们诵经的声音打搅了她早上的好眠。
　　而识得他的那一天，正是春光最明媚的一天。
　　和往常一样，她又在一片“嗡嗡”念佛声中醒来，用花瓣上的露珠随意抹了把脸，然后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懒洋洋地扒开花瓣，探出小小的脑袋，准备观看每天重复上演的戏码。
　　然而今日却略有不同，佛祖并未如往常一样宣讲经法，他手拈一朵金色婆罗花，瞬目扬眉，默然不语，众弟子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她揉揉眼睛，看着一众和尚茫然无措的样子，忍不住噗哧一笑，随即捂着嘴，一面偷偷地四处张望，以免被人发现。岂知这一望，却教她望出一段尘缘。

　　原来这小桃花精捂嘴偷笑的时候，佛祖身侧也有一人，唇角轻扬，悠然露出一个会心微笑。那微笑淡似浮云，却柔若轻风，使得僧人原本平凡清瘦的五官立时生动起来，台下诸僧看着那微笑只觉得心头一派祥和，原本浮躁的情绪也平静下来。
　　小桃花也不由睁大了眼睛，那人笑的时候，她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仿佛徜徉在春天最轻柔的风里，又像是沐浴在冬天最温暖的太阳下。如甘露洒心，又似醍醐灌顶，懵懂的心霎时清明起来，而那微笑正是开启心门的那道神光。
　　小桃花只觉得满面发烫，而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好似要跳出来，她捂住耳朵想要挡住那如鼓的心跳声，又忍不住瞪大眼睛想把那笑容看得更清楚。一不留神，视线与那僧人撞了个正着，她呆呆地看着僧人，看着在阳光下泛着清辉的面庞，看着那双清澈柔和的眼睛，看着那还未收回的春风般的微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世界，也自然就没有听到佛祖后面的话：“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一阵春风吹动了花瓣，小桃花连哎哟都不及发出一声，就一头栽下了枝头，临落下的一瞬，她仿佛看见那僧人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醒来的时候，莲花台上已空无一人，弟子们早已散去。她望着那空空的莲台出神，回味那个恬静悠然的微笑许久，才仰起头来看着枝梢发起了愁。作为一个修为尚浅的妖精，她的法力还不足以支撑自己飞上枝头，而平日里也多依靠蜂蝶的帮助，她才有机会出游。现下因贪看那僧人而跌落枝头，只怕要费一番力气才爬得回去。
　　她正绞着指头发呆，忽觉身子一轻，眼前一花，竟已登上了枝头。她傻傻地回头，那让她恋恋不忘的笑脸赫然便映入眼帘。那僧人微微一笑，便要离去。她一着急，使劲地扑向那带着淡淡檀香的怀抱，费力地抓着那月白僧袍，吊在僧人胸口晃来晃去。僧人微微错愕，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倏地红了脸，低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却听到一个清冽柔和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地问：“怎么了？”
　　她更加低垂了脸，声若蚊蝇：“……你的名字。”
　　僧人将她轻轻地放到一朵桃花上，微笑着转身离去，风中传来清冽的声音：“我的名字，迦叶。”
　　“迦叶……迦叶……”她翻来覆去地念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傻傻的笑容。

　　于是每天的每天，她的心有了新的期待，那就是在一众弟子间寻觅他的身影。而他，却总是低眉敛目，再不见了那天动人的微笑。偶尔的偶尔，他们视线相对的刹那，她会在他眼中看到那熟悉的笑意。那一刻，就成为她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有的时候，他会在清晨的时候到紫竹林里诵读经书，她就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悠然的身影从桃树下经过，然后一下子跳到他的肩上，试图吓他一跳。可惜，每次都只看到他无奈地摇头，然后把撅着嘴的她拎回桃枝。

　　周而复始，时光如水。
　　就在她终于修到可以自由飞上枝头的时候，她兴奋了整天，想要把这件喜事第一时间与他分享，从此她就可以跟着他的脚步，而不用每天在枝头上苦等他的身影经过。可是等了几天，都没有看到那熟悉的月白僧袍，却只等到他上了诛仙台的消息。

　　诛仙台上，一道清瘦身影迎风而立，月白色的袍角随风飞舞。
　　迦叶思绪起伏，放佛又回到了几天前。

　　三日前，紫竹精舍。
　　佛祖：迦叶，我欲将金缕袈裟和钵盂传你，何如？
　　虽早有准备，也早立下决心，但不知为何，迦叶尊者一贯平静的心里此刻却突然闪现了一张绯红的笑脸，虽只有一刹那，他仍是暗暗心惊，面上也不禁微现迟疑之色。
　　佛祖见此情景，掐指略略一算，不禁心内微叹，想不到连最最苦修的摩诃迦叶竟也沾染了尘缘。他正待开解，却不料迦叶已跪拜在地：“弟子自知尘心未尽，若此刻接掌衣钵，只怕有负世尊所托。弟子自愿下凡历劫，以期洗脱尘心早日证道。”
　　佛祖沉吟片刻，“既然你决心已定，便下凡去吧，以十世为期，望你能早日劫满归来，继我衣钵。”
　　“是。”迦叶双手合十，退出了佛堂。

　　迦叶收回思绪，正待跃下诛仙台，却闻得一阵桃花香，然后一个熟悉的重量压上肩头。
　　他不由得微叹：你这又是何苦，我此去凡世历劫，未满十世不得回返。人世千载沉浮，天界不过弹指刹那，你又何必抛下修行随我尘世漂泊。
　　那小小的桃花脸却固执地扬起：无你的紫竹林，弹指便如千年。
　　迦叶无奈地看着那朵固执的小桃花，微微一笑：既如此，你便随我到那红尘里走一遭吧。清冽声音犹在，只见诛仙台上月白僧袍掠过，那飘逸身影已消失在茫茫云海间。

　　一花一世界
　　一叶一菩提
　　君掌盛无边
　　刹那含永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