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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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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声潺潺,方丈室内,一盏残灯如豆。
在灯下伏案抄写经书的僧人有些心神不宁地停下笔,飘摇的灯火映在他的脸上,依稀仍能看出年轻时俊秀的轮廓,只是那眼睛不再如年轻时那般清澈,历经岁月的洗礼虽更添智慧,却也写满疲惫。
他侧耳倾听着雨声,脸上渐渐显出了怀念而又痛楚的表情,目光亦随即转向摆在床头的白瓷坛。那坛子看得出来已有些年份了,表面光滑如镜,似乎经常有人摩挲擦拭。
那僧人默默地注视瓷坛良久,二十年了,每到雨夜,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陷入对往事的回忆。而今夜,伽蓝寺的这场大雨,与那时又是何其的相似,将他的思绪一下子带回到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是呵,二十年前,再次得到她死讯的那夜,只是,这次她再也没有像当年那样被救醒。
那年他狠心不见将她逼走,听闻她在寺外徘徊多日,终于一步一泪地回了家乡。而他默默地在竹林目送她远去,直到那裙裾再也不见,才发觉手中的佛珠都已扯断散落一地,如同他们指端再也续不起的红线。
从此他闭门钻研佛法,几年后已经成为远近闻名的大师,脸上永远平静。人人道弘远大师佛法精深,宝相庄严,泰山压顶亦不变色,却不知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已随她而去。
然后就是那一夜,他如往常一样在灯下诵读经文,只是那窗外雷电交加,让他心绪有些不宁。
接着便是小沙弥的通报,家乡有人求见。他那平静了许久的心忽然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起来,莫不是……
摘下斗笠后的是一张熟悉的脸,可是却不是她。那少年沉默地解下蓑衣里的包袱,露出一个白瓷坛,他忽觉一阵天旋地转,那一贯苍白的脸更是没有半点血色,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仍不开了口。
少年絮絮的陈述在他耳中都化作一阵嗡嗡声,昏乱中他只能依稀辨出几个模糊字眼“阿姐……等你……一直等……旧病复发……念着你的名字……紫竹林……笑着合眼……”。
他只记得自己心痛得厉害,吐出一口血来便人事不知,此后昏睡了很久。半梦半醒间,只见一个绯衣少女冲他笑着挥手,他伸出手去想拉着她的手,却怎么也抓不牢,那裙裾从他眼前滑过,然后便再也不见。
“师父,您的药。”小沙弥,不,现在已经是个青年了,端着一碗药推门而入,将他从回忆中唤醒。
“搁着吧,我一会儿喝。”
“是,师父。”青年有些担心地看着僧人,想张口又终于什么没说地退了出去。他知道这二十年来每到雨夜,师父总是睡不好,那剧烈的咳嗽伴着雨声听起来让人心惊肉跳。
僧人看着那碗药,微微扯动嘴角,心病还须心药医,这病二十年前便已种下,可是他的药,他的药……他苦涩地笑了一下,抱起床头的瓷坛,轻轻地拭去瓷坛上溅落的雨滴,他的动作那般温柔而小心,仿佛在拭去心上人脸庞的泪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他轻柔地念着,似乎又看见那个绯衣少女桃花般娇艳的脸庞,还有温柔的眼神,她回眸低笑着说“既与我许下了白首之约,哪个九十七岁死,可要奈何桥上等三年哟。”那时他怎么答她的?他好像是说“我心匪石。何止三年,百年千年也等得。”
为着这承诺,这些年来,他日日诵经,传扬佛法,度人无数,积下几许功业,只为换和她奈何桥上相聚片刻,想来佛祖也会允的吧。
想到此,他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笑,甜蜜而期许,依稀便是少年时,每次在紫竹林里等待心上人的时候脸上常挂的那个春风般的微笑。
第二日,伽蓝寺的钟声响起,人们才知道弘远大师昨夜圆寂了。他怀中抱着一个白瓷坛,神态安详,面带微笑。
一个月后,洛阳城外紫竹林。
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僧人,轻轻解下背上的包袱,小心地取出一个白瓷坛,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盒,里面一颗晶莹剔透的舍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舍利倒也奇怪,竟是鲜红色的,好像是一颗红豆,凝结了多年的相思,又像是谁人的心血所化。
那青年小心地将舍利放入瓷坛,然后恭敬地将瓷坛放入身前挖好的坑内,再仔细地掩上尘土。
他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地拜了拜,“师父,施主,你们生前未能同衾,死后终能同眠,善哉善哉,阿弥陀佛。”
师父,虽然你不曾交代,但我想这样的安排一定最合你的心意,你这一生都献给了佛祖,想来佛祖也会保佑你们下一世能永远在一起吧。
青年合上眼睛默祷半刻,睁眼的瞬间,仿佛看见一个眉藏朱砂的白衣少年和一个面若桃花的绯衣少女携手而笑,定睛一看,却是一白一粉两只蝶儿翩翩飞过。
他微微一笑,转身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