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雨》花之颜色

1、不负如来不负卿

　　“师父，那位女施主又来了。”小沙弥清脆的声音在午后的大殿响起，惊动了那个默默入定了许久的僧人。他的面容苍白清冷，但眉心一点朱砂却生动无比，衬得整个人仿如谪仙一般。他的表情平静，眼睛并未睁开，口中默诵经书，唯有捏着佛珠的苍白手指青筋尽显，显示出他内心并不如外表那般冷静。
　　“师父……”小沙弥又试着唤了一声，他对眼前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住持颇有几分敬畏，本不想打搅他功课，但是，想到寺门外那位女施主的执着，他心里又颇为不忍。
　　年轻的僧人眉头微微一动，微叹了一口气，终于睁开了那双紧闭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润清澈，光华内蕴，拥有看穿一切的智慧又带着对众生的悲悯，一时间整个大殿仿佛都被点亮了似的。
　　小沙弥被那双眼睛一看，顿时羞愧地低下了头。
　　那僧人又是微微一叹，说道：“还是不见。”他微微一顿，仿佛带着几分不忍：“让她别再等了”。说完又闭上了眼睛，面对佛像开始了默祷。
　　小沙弥双手合十，应了声“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那僧人却停下了手中的木鱼，看着殿外的竹林陷入了沉思。

　　十年前，洛阳城东紫竹林，他和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她总说他生得若白璧一般，如早生百年只怕要羞煞卫玠；又说还好眉间种了一点相思，不然只怕要成了仙飞去天上，到时候就剩下她一个孤零零地在世间。
　　她却不知她说这话时微翘着小嘴，绯红着小脸，瞪着圆圆的大眼，才真真像足了天上的小仙女。
　　那个时候他总笑她傻，说怎么也不会抛下她，他们是注定要生生世世在一起的。
　　于是她拉着他的手打勾勾，约定此生不离不弃，来生亦生死相随。

　　六年前，战火中两人失散。他被叛军抓走，眼睁睁看着她在逃难的人群中慌乱地寻找哭喊，却生生地被带走。
　　逃走寻她的路上被伽蓝寺的住持收留，后来听说她在战乱中病死，他心灰意冷，遁入空门。

　　直到一年前，她寻到这里。

　　想到这里，他一声长叹，天意弄人。
　　他只道此生无缘只待来生，却不料死别变作生离，她原来被人所救，可他却已了却尘缘。
　　住持大师对他寄予厚望，道他佛缘深厚，只盼他继承衣钵，弘扬佛法；
　　可她，她，一片痴心予他，他又怎忍心辜负？

　　他看着小沙弥对她说话，看着她失落地转身，看着青伞下单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眼前却浮现了那年眼泪汪汪的她紧紧拉着他的手说“不要抛下我”，还有后来她钗横鬓斜一脸恐慌地在人群中寻觅他的身影，再然后是每天每天执着地在寺门前等待的身影……
　　在梦中，他每次都伸出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然后许下永恒的承诺。
　　可是现在，他伸出手去，却只有冰冷的雨丝打在手上，如同梦中她永不停歇的泪水。

　　叹只叹：世上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