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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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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楚识还是包了一只游船。
行至湖心,烟花齐齐绽放,长空瞬间亮如白昼。湖面上漂浮着一盏盏祈愿的莲花灯,顺着湖水流向遥远的大海。
李经年道:“我也要放花灯,我就在里面写‘希望老板不要总是这么小气’,要多散财积累功德。”
楚识道:“那你现在就从船上跳下去,找一个愿意散尽钱财的老板混吧。”
话虽如此,李经年写的时候,温矜白在旁边看了看,上面写的是——
辞暮尔尔
烟火年年
朝朝暮暮
岁岁平安。
写完后将小纸条卷起来,塞到花灯的底座,放入水中,看着它越漂越远,汇聚到星河的尽头。
舞女站在湖中心高大的亭台上,她们穿着薄如蝉翼的彩衣,跳着妙曼的舞姿,裙袖飞舞,漫天桃花如雨。
乐曲声像泉水激石,如青松膏沐,合着舞姿,冷暖相汇,风禾尽起。
夜将深,船停在岸边,李经年和君寒比猜拳喝酒,喝得已经趴在李故林的肩头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君寒嗜酒,喝了十几罐桃花酿,到最后醉倒在酒坛里缩成了一团,像块黑乎乎的酒糟饼。
温矜白被李经年劝了一杯,还没喝完就已经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
朦胧间,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了云朵上,勉强睁开眼睛,入目的一张脸庞,似乎在梦里出现过许多次,模糊而温柔,像一溪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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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烟雨蒙蒙。
李经年从客栈二楼下来,边走边抱怨道:“为什么我睡了一夜之后腰酸背痛,你是不是趁我睡着打我了?”
李故林道:“没有。”
温矜白和楚识已经坐在桌子上了,正在吃早饭。
李经年上去拿起一个肉包子“嗷呜”两口吞了,说道:“温大哥,我以为你说不会喝酒只是客套,谁想到你果真一杯就倒哈哈哈哈!”
温矜白道:“我是真的不会喝酒啊。”
李经年笑完又问:“那你醉倒了以后怎么回来的?”
楚识提壶倒了杯茶,淡淡道:“我抱他回来的。”
李经年转头拐了李故林一胳膊,“那你怎么把我送回来的?”
李故林道:“扛回来的。”
李经年又惊又怒:“你怎么能这么粗鲁地对待我!你为什么不把我抱回来?!”
他如愿以偿地在李故林脸上看到了嫌弃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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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毕后,出城一路顺着河水往南走了几十里,雨越下越大,路面泥泞不堪,只能停下来找避雨的地方。
还好前面有个废弃的马鹏,里面有股霉味和土腥味,又黑又小,但总比在外面淋雨强。
到下午雨终于停了,便开始继续赶路。青阳镇往南水路多,楚识租了一条船,顺着川江一直走到天上挂起了星星。
夜风柔柔,温矜白趴在栏杆上,额前一缕头发散散的遮住眉眼,看着远处的淡月微云,空山流水。
楚识站在他旁边,“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温矜白将脸埋在肘弯里,声音闷闷的,“今日是我的生辰。”
想回家。
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妈妈会不会以为他已经死了,合影、餐桌、卧室…他生活的所有痕迹会不会都被清除了。
这样的话那他就真的变成一个四处流浪的幽魂,无路可走了。
他已经好久没吃到过妈妈煮的长寿面,也没满怀期待地拆开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了。
越想越觉得凄凉,温矜白有点想哭,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楚识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木匣子——
里面放着一块玉佩,玉是极好的白玉,只不过打磨得很粗糙,雕刻的人估计是想在上面雕出一条龙,但雕成了长脚的蛇,歪歪扭扭的,龙下面有几个张牙舞爪的字,看不清是什么。
楚识道:“这是一个笨手笨脚的小孩雕刻的,明明只有我的腰那么高,刀也握不好,却非要逞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眉眼都是温暖的笑意。
楚识把玉佩系在温矜白的腰带上,手指碰到他的腰,温矜白只觉得被碰过的地方都酥酥麻麻的泛着痒。
“好了,”楚识抬起头,“很适合你,生辰快乐。”
温矜白道:“谢谢你,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温矜白知道自己脑袋不灵光,说话做事总是笨笨的,很难让人能够喜欢,他习惯了别人对他皱眉,所以对于楚识的善意友好感到意外而感动。
楚识捏了捏温矜白柔/嫩的脸颊肉,“可能是看你长得可爱?”
温矜白不太相信这个理由,却也忍不住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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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就不能走水路了,川江不过才溪,还要走路进城。
第二天上午,他们走到才溪镇,在宽阔的街道走了一会,李经年道:“这里好像不太对劲啊。”
道路上空荡荡的,两旁户门紧闭,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凄凄的风声在耳边旋转。
君寒忽然在温矜白怀里直起脑袋,蓝蓝的眼睛盯着一处。
“怎么了?”温矜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二楼破旧的窗户。
君寒把头埋了回去:“刚刚有双眼睛在看我们。”
尽管才溪是个特别小的镇子,全镇只有两千户人家,但确实过于冷清了,一点上元节的余韵也没有,非常奇怪。
走到一个拐角处,那里有个摊子,上面摆着很多五颜六色的纸鸢,君寒直勾勾地盯着看了看,温矜白道:“你想要吗?”
君寒点点头。
温矜白就从布兜里掏出几块银色的小石头,放在摊位上,挑出一只彩色的纸鸢给君寒。
李经年道:“温大哥,你怎么拿石头换?”
温矜白解释道,这种银石是鹊山上最值钱的东西,他有时候在山上饿极也找不到吃的,就拿着银石乔装打扮下山,可以换好几个干馒头,估计换个纸鸢也不成问题。
到太阳快落山也没看到一个行人,今天是走不到郎溪郡了,他们本来想在镇子里找个客栈休息一晚,但看到家家户户都关着门,估计是不大可能了。
有个随从道:“这镇子西边有个山岗,上面有座城隍庙,去年我跟着老爷来拜过,我们可以在庙里借宿一晚。”
这个随从叫小普,是郎溪郡郡守府中的家仆,因为郡守朱老爷和楚识的父亲有交情,就把他指派来给楚识做事了。
走出镇子,西边确实有个山岗,灰扑扑的,在翠绿的群山中十分显眼,从远处看岗顶似乎有个建筑,迎着夕阳看不太真切。
走近了才发现,之所以灰扑扑的,是因为这山岗被烧过,土地呈现出一片焦黑色,除了枯立的树木,寸草也无。
越往上走焚烧的痕迹越重,走到岗顶时,他们看到一座庙,那庙被大火烧得漆黑,大殿中的神像倒的倒,毁的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大梁和屋檐尚且没被烧毁,只不过地上到处都是碎石瓦砾,没有能坐下来休息的地方。
小普震惊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李经年摸了摸焦黑的柱子,道:“我滴个乖乖,这得是跟城隍爷有多大仇多大怨啊。”
温矜白道:“也不一定是人干的,万一是意外失火呢?”
楚识在地上捡到一块石雕,尾似鸟羽,尾身竖立,尾尖内弯,外侧施鳍纹波鳞,嘴巴里咬着片漆金的琉璃瓦:“不会是意外。”
温矜白戳戳石雕的肚子,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楚识道:“吞脊兽,放在殿宇屋脊上用来辟邪的。”
这是鸱尾,传闻南海有鱼虬,尾似鸱,可以激浪降雨,魇火取吉。
有这只可以避火的吞脊兽镇守,城隍庙不会无缘无故起火,所以只能是人为了。
李经年显然也知道这个,他摩挲着下巴道:“这屋檐两高四低,显然四面有斜坡,次落重叠,屋顶之下四角还有短檐,起四平八回之意……我去山上二里的大明寺拜佛时,正和宝殿的顶就是这么建造的,叫做重檐庑殿顶。吞脊兽,庑殿顶,这座城隍庙的规格也太高了吧。”
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修建的不合规矩,先不说才溪,郎溪郡都只能算半城,建城隍庙的屋檐最多也就是悬山顶,哪怕在金陵,也只能用单檐歇山顶,不能再高,不然就像宰相穿黄袍,是为不敬。
楚识放下吞脊兽,抬头看着屋檐,眼底流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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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温矜白听着庙外风卷枯木的声音,翻身坐起来。
众人围在火堆旁睡觉,李故林守夜,他盘腿倚着柱子,听到声音后回头,温矜白正小心翼翼地抬脚越过一个随从,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李故林往旁边挪了挪。
温矜白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跟他一块看窗外的月亮,正看的出神时,面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手心里放着一块木雕。
见温矜白看他,李故林道:“生辰快乐。”
木雕只有巴掌大,通体黑色,雕成了粗粝的人形,看不清五官,温矜白接过来时发现,木雕沉甸甸的,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李故林应当是很用心地去雕刻了。
温矜白笑道:“我很喜欢,谢谢你,一定浪费了不少功夫吧。”
李故林摇摇头。
温矜白道:“是不是昨晚听到我和楚识说话,所以才费心思想送我礼物的?”
李故林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费心思。”
温矜白被李故林的动作萌到了,他忍不住摸摸李故林头上的一根晃来晃去的呆毛。
虽然不爱说话,脸上也没有过多的表情,穿着黑衣,背着长剑,看起来凶巴巴的,但他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像荒原上沉默的巨石,在狂风降临时,愿意把每个小动物藏在身后。
楚识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拍拍李故林的肩膀,“去睡吧,我来守夜。”
他坐到温矜白身边,轻声道:“怎么醒了?”
温矜白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把木雕放进布兜里,低头看着自己在地上的影子,“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座巨大无垠的冰山,寒风凛冽,冰面陡峭,他一走一个踉跄,雪沫铺天盖地涌过来,刺得他心口发冷。
慢慢地,前面出现一座恢宏华美的宫殿,立入云层,一个人站在宫殿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鲜艳的红衣,衣服逶迤曳地,像铺开的红梅。
温矜白顶着风雪,一步一步走过去,爬上台阶。
原来那不是红梅,是干涸的血。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啊……
会不会很疼?
会不会很冷?
温矜白感到一阵害怕和心慌,比一开睁眼发现自己出现在陌生的雪山时要更甚。
好像弄丢了一样特别珍贵的东西,无处寻找,无可进退,如此绝望。
那人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温矜白醒来时,除了脸上的泪,只记得冰雪中一双含笑的眼睛,像鹊山之巅寂静的杳霭流玉。
“梦都是假的,”楚识捏着温矜白微凉的手指,安抚道:“我的肩膀借你,再睡会吧,有我在,不会再做噩梦了。”
温矜白靠着楚识的肩膀,手指和手指交错握紧,沉沉地睡了过去。
楚识空出一只手轻轻环住温矜白的腰,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微不可闻地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