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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将离(1) ...


  •   第二天清晨,阳光温暖地照在山岗上。

      温矜白在楚识问他的时候,很高兴地说自己真的没有再做噩梦。
      楚识道:“所以你下次就可以来找我睡,我的枕头被子分你一半。”
      温矜白道:“嗯!”

      在山岗时往远处眺望,可以看到郎溪郡高高的城墙,但是真正走起来却花了很长时间。

      因为山下有人放牛,他们就趁了一辆牛车。
      那牛走起来慢悠悠的,车上又是硬邦邦的柴草,坐在上面很不舒服,但是也没有办法,温矜白在一堆柴草中找到点空隙,勉强把自己塞在里面。

      赶牛车的老爷爷问他们要去哪里,楚识说:“郎溪郡。”
      老爷爷很吃惊地睁大眼睛,道:“你们要去那里?哎哟那里可去不得噻,最近闹鬼闹得可凶嘞!”

      温矜白从柴草堆里探出头:“闹鬼?”
      李经年也凑过来,土拨鼠似的支棱起耳朵。
      李故林面无表情地拉着马的缰绳走在后面,活似一尊煞神。

      老爷爷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可能觉得这些人不像正常该有的反应,“…你们不害怕吗?”
      温矜白点头道:“害怕。”
      李经年亮着眼睛道:“害怕。”
      可你们看上去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样子……

      老爷爷转头看向商队里年龄最小的黑衣少年,那少年模样白净可爱,乖乖巧巧的,正在摆弄手里的纸鸢。
      老爷爷招招手道:“孩子,你过来。”
      君寒歪着头看了老爷爷几眼,放下纸鸢走过去。

      老爷爷道:“城里不但闹鬼,还有妖怪恶人啰,像那狐妖猫妖,有千百副面孔,他们可能会变成老头或小孩,或者是俊俏公子模样,专门蛊惑你这样的小娃娃,所以你听爷爷的话,不要乱跑,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也不要吃他们给的东西。”

      君寒:“……哦,知道了。”

      老爷爷笑着揉了揉君寒的头发,摸出一块糖人递过去,君寒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接。
      老爷爷道:“我又不是妖怪,放心吃,这糖人本来是给我孙子留的,但他现在也不在,你就吃了罢。”
      君寒就接过来咬了一口,仰头道:“甜的,谢谢爷爷。”
      小狐狸喜欢甜食,吃糖人的时候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如果化成原型,大尾巴估计要开心的拍来拍去了。

      “我的孙子大概和你一样大,最喜欢吃糖人,吃得满脸都是糖渣,还总是逃学和几个小孩子放纸鸢。”老爷爷说这些话的时候,分明有光在他混浊的眼睛里熄灭了,脸上的皱纹挤得像沙漠里风干的灰色树皮。
      君寒抬起头,蓝蓝的眼睛看着老爷爷:“他的纸鸢放的有多高,有没有我们雁山的云彩那么高?”

      老爷爷想了想,说道:“他能把线扯到尽头,应该会飞到云彩里吧。有时候我希望能飞得高一点远一点,但是又怕太高了线会断开,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君寒没听太懂,脸上露出点疑惑的神色,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李经年就从柴草堆里蹿出来,捂住君寒的嘴巴:“停,你们跑题了,小黑你到后面找李面瘫玩去,爷爷你刚刚说城里闹——嘶!”

      君寒在李经年手上咬出一圈牙印,他亮了一口雪白尖利的牙齿:“不要随便捂我的嘴巴,”说完就跳下牛车跑到后面继续玩纸鸢了。

      黄牛低头边吃草边慢慢往前走,老爷爷掏出烟杆在踏板上磕了磕烟灰,他道:“哦,我说到哪了…城中有个当官的,府中连家眷带家仆几乎都死完了,那几天晚上都能听到有凄厉瘆人的惨叫声传出来,城里有几个好奇的人翻墙进去,出来时都疯了,后来还是有个云游道人路过,在院墙四角贴了符纸,翻墙进去一个时辰后又一身血的出来……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吗?”

      温矜白和李经年抱团缩成两个肉球:“怎么死的?”

      老爷爷说:“哎哟老惨惨了!道士说府里的人给割了头塞在罐子里,有家仆捞出来一看,肚子上有条又长又深的划痕,有人拿刀顺着切痕把全身的皮都给剥了下来,哎呀那血淋淋的样子,里面的肉和内脏……”

      等等,这个故事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温矜白道:“是不是切成几十块又塞回了肚子里?”

      老爷爷吃惊道:“你怎么知道嘞?”

      温矜白回头看了看楚识,欲言又止道:“…牛肉。”
      “什么?”老爷爷没听清,眯着眼问道。

      温矜白道:“不,没什么,是谁杀了他们?”

      老爷爷道:“人当然没有这样的本事,道士说这是鬼怪作祟,当时城里还有人走夜路,结果一夜未归,白天家里四处寻找,在路边找到的无头尸体,凭衣着判断就是失踪的人,那头看起来是被什么东西给咬掉的……现在城里的人搬走不少,莫说晚上,就是白天也没有人敢出门,你们就不要再去凑热闹了罢?”

      说话间已经到了老爷爷住的村子西头,村里的房子修得有些古怪,用土垒砌成又矮又圆的样子,房顶上还长了许多野草。
      远远看上去…像一个个鼓起来的坟包。

      老爷爷问要不要去他家里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楚识婉拒了,他跟君寒要过纸鸢塞到老爷爷手里:“这个送您,再会。”

      走出几步路时老爷爷就在后面叫住他们:“你送我纸鸢,那我也回赠你们一点东西。”
      他从牛车上拿出一个布包给楚识,说道:“本来要给我儿子和孙子的,送你们吧,听我一句话,不要去郎溪郡噻。”
      楚识道:“好。”
      老爷爷拿鞭子甩了甩牛屁股,很快走到村子里面去了。

      然而还不到一个时辰,商队就走到了郎溪郡的城门外。
      城门紧闭,城墙上连一个看守的士兵都没有。

      楚识同样在僻静的矮墙处开了洞进去,后面是一条潮湿阴暗的小巷道,两旁的房屋似乎有很长时间没住人了,院子里杂草丛生,屋檐上蛛网深深。

      走出巷道视野开阔起来,面前是青砖铺就的宽阔道路,路边种着翠绿的杨柳,杨柳下水流涓涓,水中停船,水上架桥,桥后黛瓦白墙。
      他们走过好几条街道,都是类似的景色,一个人也没有,沉寂的宛如一座死城。

      小普在前面领路。
      拐了好几条街,快到郡守府时,前面的道路上铺满了红色的花瓣,不知道从哪里落下来的,积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很柔软。
      楚识随手捡起来一瓣。

      小普脸色凝重地皱起眉头。
      楚识道:“…这芍药有什么问题吗?”

      小普犹豫道:“因为夫人喜欢芍药,所以府里种了好多,但是城里没有种芍药啊,而且现在也不是芍药的季节,怎么会有这么多花瓣?”
      楚识摊开手心,任由那艳红的花瓣颤颤巍巍地飞起来,落到了满地的花海里。

      ·

      看到郡守府的大门时,温矜白脚步顿了顿。

      他和君寒逃下山往南时,路过许多乱坟岗,都是打仗死的人,随便找个荒山野岭一扔,慢慢就扔成了一座山。
      武行军四处抓人,不管男女老少都要上战场,很多村子都空了,温矜白只能带着君寒躲躲藏藏,躲着躲着,就躲进了乱坟岗里。

      夜色中天乌鸦盘旋,堆积成山的死人就开始叭叭,这个说让上面挪开脚丫子不要踩他的脸,那个说不知道谁的眼珠子掉他嘴里要噎死了赶紧拿走,还有和温矜白聊天的,问他从哪里来,为什么那只小狐狸要窜到树上……
      虽然很吓人,但好在比较安全,不用担心被抓走当壮丁。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刻薄且无情,死后却变得友善起来,听到温矜白肚子咕噜咕噜叫唤,或者从肚子里掏出一截肠子,或者掰下来自己一截手臂,很亲切地问他要不要吃。

      温矜白很感动,并且婉拒了。

      这些都是小事,无伤大雅,但就是有一点很不好——
      被扔到那里的人都是死状极惨,要么是头和四肢没了,要么是剖心挖腹,但不管怎么死,都会流很多很多血,附近的土壤都被沁得殷红。
      他们和温矜白说话时,满嘴的血沫恨不得喷他一身一脸。
      如果不是不会爬树,他早就窜上去了。

      温矜白看着远处那气派的朱红色大门,心里有种非常糟糕的预感,他站这么远都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被熏得头重脚轻眼前发黑险些厥过去。

      君寒也难受地皱着眉,他的鼻子灵敏,在乱坟岗那段时间被熏得几乎原地飞升,不得不蹲在树上和乌鸦抢地盘。

      君寒拽了拽温矜白的袖子,白净的脸皱成一团:“阿白,我不舒服。”
      温矜白枯苦着脸道:“我也不舒服。”

      于是两人齐齐地往后退了几步,等楚识他们走到大门口时,回头一看,他俩遥远地站在路中间,像两根遗世独立的棒槌。

      众人:“???”

      小普拍拍门叫了好几声,但里面静悄悄的,没人回应,也没人开门。
      他试着去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楚识道:“故林,你把门劈开。”

      小普一惊,道:“这不太好吧,要不我还是再叫一叫…”
      楚识没理他,转头看着李故林,面沉如水,加重语气重复道:“把门劈开。”

      李故林将剑拔/出剑鞘。
      剑鞘乌漆麻黑不像样,长剑却是璀璨的银白色,雪光泠泠,剑身流光溢彩,剑刃锋芒毕露,剑势气贯长虹。

      君寒眼睛瞬间亮起来:“好漂亮,亮晶晶的。”
      雁山的狐狸都有一个通病,就是喜欢收集亮闪闪的东西,最后整座山在阳光的照耀下都金光闪闪的,而且从鹊山的角度看显得又扁又圆又亮……简直像一张开过光的烧饼。

      君寒对亮晶晶的痴迷已经病入膏肓,当初如果不是温矜白极力反对,小狐狸都要把他的眼珠抠出来了。
      后来终于用夜明珠换回了眼睛的安全。
      呜呜呜那颗夜明珠在他手里只待了半天……

      “砰!!!”的一声巨响,温矜白被吓得一个激灵,跑偏的思想归拢,原来李故林已经一剑劈在了门上。
      剑气四溢,和那朱红色的大门相撞击发出金石琅琅的铿锵之声,片刻后那门仿佛不堪重负,发出沉重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门后面有东西哐当落在地上,应该是铁锁。

      楚识两指按在门环上轻轻一推,门终于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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