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繁杂 ...
-
商队走了一路,到了傍晚,前方不远处出现一条又宽又长的河流,潺潺流水,隐没在夜色四合的丛林中。
众人都疲惫不堪,因为马车上载着货物,人只能跟在后面行走,很多时候商队都是要这样徒步去翻山越岭,到很远的地方去跟人换东西。
随从在河边生了一堆火,火光明明灭灭,在楚识的脸上勾出明显的分界,他就抿着薄唇坐在那里,拿火棍拨着火柴堆。
小狐狸蜷缩成软软的一团窝在温矜白怀里——他白天跟着走了一天,累得不行,已经睡着了。
李经年刚看到黑衣少年时,以为就是商队中随行的普通人,谁知道晚上却变成了一只狐狸,着实吓了他一跳。
李故林沉默地坐在一旁发呆。
“温大哥,”李经年好奇道:“我还从未见过黑色的狐狸,也没有听说过招摇山,你给我讲讲呗,总感觉会很有趣。”
温矜白道:“不,你想多了。”
硬要讲的话,只能说小狐狸也来自招摇山。
招摇山是北边一片延绵磅礴的雪山,山上乌檀遍野,云雾终年不散,雪有厚厚的几层。
温矜白住的山头叫鹊山,狐妖住在隔壁的雁山。
因为这里天寒地冻,活物实在太少,一个人一棵树一只鸟都能将一座山据为己有。
温矜白在山顶挖了洞住进去,洞口堵着白雪,但他还是冻得瑟瑟发抖,于是拜托狐妖朋友给他弄一件衣裳来,结果狐妖偷来一件凉爽的青衣——山下并没有能抵御山上风雪的厚棉衣。
这件青衣单薄飘落,风一吹简直要冷死。
狐妖邀他去雁山住,他拒绝了,因为那里更冷。后来实在忍不住,就兜头罩脸的一身雪摸下山,想找户人家讨点吃的,结果看到山脚下建有一座座神祠,进去一看,里面供奉的是他自己。
山脚的农户猎户见到他后激动得不能自已,连忙磕头跪拜,祈福求愿上香。
吓得他逃回了山上,很长时间也不敢再下来。
靠山生活的人敬畏着高山,以及山上的一草一木。
鹊山是一座美丽的雪山,高耸入云,皑皑无瑕,映衬着蓝天暖阳,显得神圣而纯洁。
见过温矜白的人认为,青衣夙雪,轻袖盈带,这应当就是山上的神吧,只有神才会住在这种不食烟火的仙境。
供奉五谷杂粮太寒碜,鸡肉荤腥他们没有,因为赚来的钱都买檀香了——人吃的东西怎么能配得上尊贵的天神?只有清冽的檀香才能让其欢颜。
他们多么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像天神那样潇洒啊,闲看流云,睥睨天下。
他们不知道,尊贵的天神温矜白过着饥寒交迫的山顶洞人的生活,每天都处于濒临灭绝的状态。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北边就打起来了,似乎是一些妖怪想食人精魄来修炼,也可能是人想吃妖怪内丹来增加寿元。
总之,就是打起来了,边打边占地盘。
但是他们忌惮着招摇山,很多年的谣传下来,众人都相信招摇山上住着天神和修仙者,侵犯者必诛之。
唉,谁传的谣言啊,简直夭寿嘞!
招摇山上冰天雪地的,飞鸟走兽都没有几个,温矜白在鹊山住了这么多年,除了和串门的狐妖嗑磕八卦,就是在雪地里刨点能吃的草根野菜,冷得狠了叫来几个狐妖朋友,抱着他们柔软温暖的尾巴还能睡个好觉。
哪路神仙愿意苟在这种鬼地方过日子啊?!
招摇山只平静了很短暂的日子,他们越传越邪乎,甚至开始认为山上缭绕的云雾是浓郁的灵气,地上到处都是金玉,泉水能让人强身健体百邪不侵……
温矜白听到串门的朋友这样说时,不禁想翻白眼。
山上有云雾是因为它太高了,而且那不是灵气,那是冷气!地上没有金玉,只有踩一脚就把人埋进去的雪,至于那泉水…喝得他经常闹肚子。
·
忌惮最终战胜不了贪欲。
妖怪和人虎视眈眈许久,终于开始往山上爬,边爬边抢,为了一捧雪都能打得头破血流。
他们在半山腰的云雾里又饿又累筋疲力尽,吸一口“灵气”冻得四肢百骸都僵了。最后终于爬到山顶,祭出法器打算大开杀戒时,发现根本就没有东西可杀。
只有一只饥肠辘辘的温矜白,正埋头在雪里刨野菜。
这就是招摇山上的神啊!!
他们对着温矜白恭敬地磕头拜了拜,然后说了句“得罪了”,就一哄而上把他绑了扔在角落里决定是清蒸还是红烧。
温矜白哭唧唧地缩成一团:吃了我并不能长生不老得道成仙啊!实在不行让我吃饱了再死好么!!救命啊啊啊!!!
隔壁山头的狐妖听到风声不对早就逃窜了,谁上温矜白这山头只有他自己,都没个东西给他传递消息。
最后还是一只狐妖逃跑时想起了这个老朋友,让他的儿子悄悄回来救温矜白。
那只小黑狐狸咬断了绳子,一人一狐连滚带爬地逃下了山。
最后阴差阳错逃到了南边。
他们没有钱,住不了客栈,一路上只能找破庙道观暂住。
因为温矜白浑身脏兮兮的,遇见的人都对他嗤之以鼻,没人愿意跟他多说话,只有楚识没有嫌弃他。
·
李经年听完后擤着鼻涕说:“哥你也太惨了吧!”
温矜白摸着小狐狸柔软的毛发,笑道:“也没有很惨,反正都过去啦。”
李经年道:“那你为什么不去其他地方生活呢,非要守着一座雪山?”
温矜白有些愣怔,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一会,轻声道:“我不记得了……”
他岔开了话题:“至于这只小黑狐狸,他的爹娘都是白狐,因为他的毛发颜色,他爹娘没少吵架,吵架的时候他就跑到鹊山找我。”
楚识道:“他叫什么名字?”
温矜白道:“小黑,黑黑,阿崽,阿狸…反正都是乱叫,也没有什么名字,我都叫他小黑。”
小狐狸微微一动耳朵,在温矜白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楚识笑了笑:“那你的名字倒挺好听的。”
温矜白眨眨眼,道:“谢谢,还好啦,哦对他爹娘让我帮忙取个好名字,我也不怎么会,你学识渊博,不如你来取吧,我听一听。”
楚识看看小狐狸,思索片刻,笑道:“取名叫君寒如何?”
温矜白抿抿唇,想了一会,道:“有什么出处吗?”
楚识盯着温矜白的眼睛,神色莫名温柔:“君子鸣生,不死寒衣。出自…长赋行。”
温矜白挺满意的,道:“很好听,多谢多谢,小黑以后就叫君寒吧。”
·
深夜坟墓里的鬼纷纷爬出来聊天。
女鬼不外乎是聊近日城中时新的胭脂水粉,男鬼就着一件灭门的惨案聊得唾沫横飞。
只听一个缺半条腿的鬼说:“肯定是得罪什么人了嗦,不然能被砍成那样子?”
瞎眼鬼摆摆手道:“不对不对,他们家就是当官的,听说还是不小的官职,这要得罪什么人才能下这么狠的手,皮都给剥了。”
女鬼正在给脸上铺脂粉,听到这里吓得直哆嗦:“那会是什么人干的?”
瞎眼鬼黑黢黢的眼眶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静默一会,压低声音说:“我觉得不是人,是厉鬼邪祟,估计是来寻仇的。”
女鬼惨白着脸,舌头伸得老长,眼里开始流出血泪:“厉鬼邪祟…好可怕啊啊啊!”
温矜白被树林里的声音吵得睡不着觉,他隐约听到似乎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哭,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嗡嗡,听得人很烦躁。
但是过了会,那乱七八糟的声音就消失了。
温矜白舒舒服服地睡到了天亮。
·
醒来时晨光熹微,楚识正在给李故林交待什么事情,李故林点点头,背着他的长剑就用轻功飞到一棵树的树梢,瞬息之间就没了踪迹。
温矜白去河边洗了把脸,楚识走过来递给他一一块软布,“昨天睡得怎么样?”
温矜白道:“挺好的。故林去做什么了?”
楚识道:“往前面岔路太多,走不好还会遇到鬼打墙,李故林轻功好,我让他去探探路,看能不能抄近道,这样不耽误时间。”
林中日影扶疏,李经年将抓到的鳜鱼串在架子上烤着,君寒乖巧地蹲在一边,毛茸茸的大尾巴甩来甩去,不时地蹭蹭他的袖子。
等李故林回来了,他们吃完早饭就继续行路,往东南穿过林子和山岗,走过有五色花圃的平原,趟过溪流,再往前就到了青阳镇。
到城门外的茶棚歇脚时已经接近中午了。
商队进城一般不走正门,官商勾结,有时候也相互盘剥,商队带着一箱箱货物进城,不知道要被官兵克扣多少,不放点血进不去,正所谓雁过拔毛。
所以到茶棚这里,商队就不再走官道,改走一条隐匿在草丛里的小路。
顺着七拐八弯的小路走了一个时辰,到了一处矮墙下面,楚识摸着墙面敲敲打打,然后摸到一块青砖,用力一抽,只听墙里面“咯咯”两声——
这面墙塌了一个窟窿,刚好够人猫腰钻进去。
温矜白看得膛目结舌。
楚识简单解释道:“这块墙是用特殊方法垒砌起来的,抽掉中轴线上的一块,整面都会塌掉,但是不影响整体承压结构,等过去了再垒上去就行。”
·
青阳镇是个古朴的水乡小镇,比淮阳城小一些,也没有那么热闹,来往的人步子悠闲散漫。
楚识来青阳镇是为了换一样东西。
夜明珠。
青阳镇西边桃花山上的一种矿石,山上的桃花开四季而不止,山中的矿石明数月而不息。矿石开采出来经打磨后就是夜明珠,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珠光灿烂,流光溢彩。
楚识走过许多城镇,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照明工具。
像汝阳淮阳,他们砍下不尽木的树枝当烛,这种树木燃烧时没有浓烟,能持续燃烧几天几夜。
临江如金陵繁华,抓捕鲛人熬油做烛照明,称为龙凤烛,可以燃烧一年半载。
而青阳镇则用夜明珠,这是当地特产,珠子里面含着一朵盛开的桃花,美丽异常,其流光映得满室生辉,但因为山中矿石是有限的,所以夜明珠非常贵重。
温矜白凑上去道:“哇,好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珠珠!”
李经年也激动道:“会发光诶,我能摸摸吗?”
楚识冷漠道:“不行。”
李经年失望地收回爪子,温矜白也把指尖缩回了袖子里。
楚识转头给温矜白说:“你想摸摸看吗?”
温矜白点点头。
楚识薅起来一颗夜明珠,跟薅大白菜似的,放到温矜白手里:“送你了。”
温矜白:“呜呜呜,楚先生你人真好。”
李经年:“……”
夜明珠晶莹润泽触手生温,温矜白和李经年摸了一阵,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布兜里。
·
晚上外面热闹起来,长街挂上十里花灯,彩花如雪纷飞,湖边起了好几只船,争相往深紫的长空里放烟花。
一个小商贩在温矜白眉心点了枚朱砂痣,笑道:“愿您百病相逐走,紫明迎往来。”
直到吃起白白的汤圆时,温矜白才恍然大悟:“今天是上元节吗?”
楚识坐在他对面,含笑点头,一抹烟花绽放在他浅色的瞳孔里,显得深情而缱绻。
就算是青灯不归客,也会因一杯浊酒而贪恋风尘。温矜白感觉他可能在鹊山上孤独太久了,吃到一口软糯香甜的汤圆时,竟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好像鲸游回了大海,鸟奔向了山林。
李经年掂着糖葫芦过来,李故林在后面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李故林把东西放在长凳上,温矜白勾头一看,是精致小巧的灯笼。
李经年给温矜白一串糖葫芦,道:“他脑子好使,猜灯谜一猜一个准,把人家摊上的灯笼都赢回来了。尝尝这串糖葫芦……”
他说着咬了一口右手里的山楂,五官立刻挤作一团:“唔,酸得人倒牙!”
李经年给李故林嘴里塞了一颗,李故林面无表情地吃了。
他掐掐李故林的脸颊,叹道:“唉,我怎么有你这样一个面瘫脸的弟弟?”
李故林任由他掐脸,也不说话。
君寒把汤圆吞得腮帮子鼓鼓的,他三两口吃完就蹲在凳子上玩起了灯笼,不会的地方就让李故林给他讲解。
李经年指着湖说:“老板,我想要那条船,你买下来呗。”
楚识道:“不买,没钱。”
李经年道:“你换了那么多夜明珠,怎么会没钱?”
楚识道:“就是因为换了夜明珠,所以才没钱。”
李经年漏气一般瘫在桌子上:“呜呜呜小气鬼——”
楚识扭头道:“阿白,你想要哪条船?”
温矜白正咀嚼着汤圆:“啊?”
李经年愤愤道:“老板你这个双标狗,温大哥,你让他把所有的船都买下来!”
温矜白:“呃,这不太好吧,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要……”
楚识摸摸他的头发:“你什么时候想要了跟我说,不用客气。”
温矜白感动得内心热泪盈眶,楚先生真是太好了,等有机会进寺烧香拜佛时,他一定要祈求佛祖保佑楚先生一世平安。
李经年道:“我想要船。”
楚识冷漠道:“没钱。闭嘴。”
温矜白听着周围吵吵嚷嚷的人声,一时间有些恍然。鹊山从来只有落雪簌簌的声音,落完后便是一片死寂。
世人崇仙,希望能和神仙一样高高的处于山巅,不问世事,不食烟火。
可是在他看来,这样的生活太孤寂了,沉默得可怕,纵使伴星河入梦,也不如渔火卷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