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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断肠声里忆平生 过往之事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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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以来,已经过了三月有余,莫青山在离开之时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他的心腹先协助姜募屿了解洛神宫的大小事宜,并让他着手处理。
老宫主及其妻子在卸任之后便再无音讯,所以除了心腹以外,暂时没人能看出端倪。
在众人的协同下,姜募屿已经渐渐熟悉起管理洛神的步骤。除了难得一见的重大事项需要长老议会以外,并无他事需要姜募屿多加操心,他每日只需赶快处理莫青山遗留下来的文件就好。
莫青山早就安排好一切,在那日他下山的时候就有人前来接应,姜募屿旁敲侧击的从他们嘴里套话,结果发现来人竟都知道他以身养魂这件事。
姜募屿又问起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他们说,自己是莫青山入洛神前明媒正娶的夫人,后来因受劫失去记忆。
他刚开始在听得时候觉得很离谱,觉得莫青山只是在诓他们,不过等他恢复的差不多,真正开始琢磨莫青山那天的话的时候,他突然有一种微妙的猜测。
他们口中的夫人或许真的存在,好巧不巧,那个人应该就是自己。
那朵花,他做下的种种,还有那日未尽的话语,都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清楚的,但最重要的一点其实是夺壑宫主沈尽愉这个人。
沈尽愉不仅知道一切,还在他接管期间多加帮助,原因无他,沈尽愉是莫青山早年间的养子,而这是一个只有他们三人才知道的秘密。
沈尽愉不仅知道莫青山以身养魂之事,还知道不少姜募屿本来应该知道的事情。
之所以会有如此猜测并不是因为沈尽愉说了什么,而是因为,明明他从前没见过沈尽愉几面,但是对方却对他的性格喜好等了若指掌。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的心里便会漾起一层涟漪。
他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像是在枝头摘下一只快要熟透的青橘,一口咬下,是令人难言的酸涩,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回甘。
他总是会不由自主想要亲近他,即使沈尽愉总对他爱答不理。
沈尽愉除了在帮助他处理洛神的事情上称得上尽心尽力,其他时候确实没给过他几个好脸色。
但他并没有觉得沈尽愉难相处或是令人讨厌,反而每次看见他的时候都会感到一些愧疚。
如果他们说的那个夫人真的是自己,那他估计在沈尽愉很小的时候便离开了,好不容易回来还占了他父亲的身体,若是换了自己也肯定也有不少怨言。
莫青山和他说过自己以前曾有一个夫人的事情,那是在他年少之时遇见的一个人。
那人的脾气不是很好,做什么事情都不喜欢让别人知道,自己受过的苦和累就像是糖丸一样,不声不响便咽下了肚。
两人一开始确实有不少摩擦,但后来在收养了沈尽愉后便慢慢转变了性格。
沈尽愉当时是被弃养在山间的婴儿,他们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收养它,只是怕他饿死在山间,或者就这么成为野兽的口粮。
于是他们把他带回了药谷,从此以后便把他当做一名普通的弟子来看待。
他们两个觉得孩子既然是自己捡回来的,便要自己负责,本来是要给他找养父母的,但是药谷人不能随意离开,当时是因为孩子在药谷周边的山林中才被捡回来。
其他人忙着学药制药,没有人愿意去照顾一名话都说不出来的小孩,所以二人便规定好轮流照顾他。
沈尽愉那时候随了他们姓沈,他们希望他以后的日子都是愉快的,便给他取名沈愉。
结果就这么交替的养了七八年,两人冰冷的外壳被沈愉一点一点融化,最后还是莫青山提出来要收他为养子。
他的夫人并未说什么,只是神情之中也染上了一丝愉悦之情。
从此以后,一家三口便慢慢的磨合在了一起,日子也一天一天变好。
直到莫青山和夫人史无前例的吵了一架,两人竟从此分道扬镳。
后来,他发现夫人已经忘了他,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而他一直后悔没有早点开口道歉,才导致如今这样的局面。
姜募屿以前以为哪位夫人忘了他这件事是因为这位夫人洒脱,现在才想明白,这人是没了记忆,而把这件事带到自己身上来说,竟然发现有一丝诡异的可能性。
姜募屿在处理好一切后给自己一点时间来一遍一遍思索着最近发生的一切。
他从胸口拿出一枚被粗绳穿起来的戒指,戒指上镶着一颗蓝色的水晶,水晶上面是繁杂的阵法他看了一会,便觉得有些头疼。
这是莫青山给他留下的用来养魂的戒,他将戒指攥在掌心,低声唤了莫青山的名字,然后就这样进入识海之中。
姜募屿不是第一次进来,但每一次进来都忍不住打一个哆嗦,识海里,一半是冰天雪地,拥有着终日无法融化的寒冰。
另一半是空荡戈壁,经常被一阵阵风卷起泥沙飞石,两边谁也不让着谁,互相侵蚀着。
莫青山的灵魂就被锁在寒冰之下,他尝试过凿开冰层,但是冰层恢复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往往刚下手凿一个洞便在转眼重新冻上。
后来他和沈尽愉沟通一番,才知道这是莫青山的自我防御机制,等他恢复到能够交流的程度冰层便可以化开,冰层越坚固,他受的伤就越重。
沈尽愉在谈论这些的时候眼里全是凌厉的暗光,他心中对姜募屿有恨,明明早就将他们父子俩抛弃,还让自己的父亲三番两次为他送命。
尽管他知道莫青山深爱着姜募屿,所做一切不过是心甘情愿,但是他的心里始终无法轻易的说服自,所以在正事以外他从未给姜募屿半分好脸色。
姜募屿又尝试凿开冰层,这回的冰层显然没有上次凝结的迅速,但依旧冻得坚固,姜募屿坐在风雪之中,眼神久久无法从冰下之人的身上移开。
他心中泛起莫名其妙的悲伤和疼痛,明明从前见到莫青山时,并没有这种感觉,还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像是涓涓细流,一点一滴汇入心间,然后突然变成了一阵诡异的空洞。
不过他能清楚的记得这种感觉,这样异常的空洞感强烈的让他无法忽视。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也曾问过沈尽愉,本来还好好的沈尽愉脸色突然变得阴沉,然后拂袖离去,三天都没在过来。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沈尽愉还是没有消息,姜募屿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反应那么大,他后来又问了其他人,但是没人能给他答案。
他们说可能是关心,他觉得并不像,可能是悲伤,好像也不对。
后来他们说是喜欢和爱,他思考了一整个晚上,觉得还是不对。
如今他看着莫青山,心中不断的浮现起这种感觉,他又想起来那天和虚影的对话,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有了想要亲吻的冲动。
可是如今看着他,却没了那种感觉,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几天出现过的情感好像在一点一点变淡。
在他修养的那两个多月里他并没有来看莫青山,所以他并不能准确判断这件事,不过他记在了心里。
姜募屿退了出来,揉了揉微痛的眉心,既然现在事情尚不明朗,还不如做好眼下的事情,于是他拿起公文,打算接着处理。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姜蓦屿放下手中书卷,挥手用灵力拂开了门。
传话的弟子走进屋内,恭敬地向他一拜,然后说道“宫主,夺壑宫宫主来访。”
姜蓦屿有些惊讶这么晚了他竟然还过来一趟,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问道“他现在在何处?”
“在大殿里。”
姜募屿挥手让他退下后,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便去看沈尽愉。
等姜蓦屿走进大殿的时候,沈尽愉正靠在椅子上小憩,他来的时候把下人都赶走了,之后就靠在椅子上休息,没想到最近实在是太过劳累,还没等到人,便倒头睡着了。
姜蓦屿并没有叫他起来,他去客房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了沈尽愉的身上,又掐诀下了个隔音罩后,便坐在另一边,喝着有些凉了的茶。
沈尽愉的眼底全是黛青色,最近为了姜蓦屿,他可没少忙活。不仅要将这个对洛神几乎是一无所知的人伪装成为宫主,还要在外人面前装作敌对的样子。
囚夜殿被灭那天,莫青山便是在参加夺壑宫的宫主传位大典,莫青山接到囚夜被围攻的消息后,当场变了脸色,铁青着脸便离开大典。
沈尽愉晚一步收到消息,心里着急又没办法脱身,心不在焉的接任后匆匆赶了过去,结果却得到了囚夜全员被灭的消息。
他当时亲眼看着莫青山像是一具空壳的尸体,马上就要随着姜募屿而去。
他知道了姜募屿灵魂消失之事,心中悲痛,面对着自己半死不活的父亲,又不会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在莫青山终于要自我放弃的时候,他站在莫青山面前,将不夜剑扔给了莫青山后,缓缓抽出自己的破晓。
他看着莫青山,眼中泪光闪烁,然后一字一句坚定的对他说:
“夺壑宫,沈尽愉,前来赐教”。
凡是剑修,道名拔剑便是战斗的开端,他没有办法去宽慰莫青山,只好用自己的方法,逼得他重新燃起斗志。
莫青山红着眼眶抽出不夜,随即将自己心中的痛化作力量劈上沈尽愉的剑。
两人打了三个时辰,没有技巧,全是感情,那份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恨和痛就在你来我往之间化作凌厉的杀招。
沈尽愉终是棋差一招,被莫青山逼得节节后退,不过依旧没有放弃,用尽全力去抵抗,最后以莫青山的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之上作为这场战争的结果。
莫青山终于忍不住,热泪滚滚而下,鲜血也从他的剑尖蜿蜒流下。
他又一次扔下了自己的剑,跪倒在地上痛哭不已。
沈尽愉什么也没说,重新将不夜扔给他,再一次对他说道:
“夺壑宫,沈尽愉,前来赐教”。
就这样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挑战,两人断断续续打了三天三夜,最后都累得头昏脑胀,灰头土脸,身上也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
沈尽愉用尽全力将莫青山仅存的理智勾了回来,最后两人一同瘫倒在囚夜殿外,空气中是无声的倾诉。
是失去爱人的痛苦,和失去父亲的痛苦。
后来这场战斗被传出去,众人以为夺壑和洛神争在夺囚夜最后的归属权,尽管他们并不知道已经
被搜刮一空的囚夜有什么好争的。
自那之后常常有人来囚夜寻找原因,同时,洛神和夺壑也渐起摩擦。
这样的结果对于两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两宫联合会让他人虎视眈眈,这种内耗式的摩擦更能稳定现状,于是之后两人就如此行事,在不断试探下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在那天之后沈尽愉便不断插手莫青山的搜救行动,试图让他早日放弃,莫青山也在一次次阻挠下生出些许不满,那段时间两人没少切磋。
直到沈尽愉无意中感应到了一丝姜募屿的气息,才知道还有可能,便想尽办法找了对于时间之术颇有研究的大能来帮忙。
等两人在回溯的影像中看到了姜募屿的灵魂破损成这样后,险些再一次崩溃,再那之后莫青山便完全沉浸在了复原姜募屿的行动中,对于洛神便松懈不少,于是有心之人便蠢蠢欲动。
在沈尽愉无意撞破一次策反后,他便和莫青山商量代管之事,在他同意之后,姜募屿便伪装莫青山代为管理洛神,三番两次震慑后才使洛神重新恢复和平。
之后莫青山便一心沉浸在修复活动之中,连带对自己的儿子也冷淡了下来。
时间一长,沈尽愉心中也开始有些恨意,恨自己的父亲不闻不问,恨自己能力不足,才让这一切变得如此糟糕。
可即便是这样,当他知道莫青山要用自己的命救活姜蓦屿的时候,还是表现出了强烈的反对。
他自幼便跟在二人身边,感情深厚的犹如亲生父子,尽管发生了那些令人不想回忆的事情,可是他依旧深爱着二人。
直到最后他知道姜蓦屿封印了自己的记忆,离开药谷,莫青山也离开在外流浪的时候,他对莫青山开始升起不满。
后来知道姜募屿居然带着沈斜一起走的时候,他心中的不满开始累积,在每一个回忆曾经的日子里,都会反复鞭挞自己对他的爱。
在这些爱随着时间流逝不断消失后,又传来了姜募屿的死讯,他当时真的有想要原谅他的想法,可这一切在莫青山以身养魂之后彻底崩盘。
连现实也没有勇气面对的男人,凭什么要莫青山为他承担起一切?现在居然还要为了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沈尽愉不止一次阻止莫青山,最后惹得莫青山扔下狠话。
“你若再执意阻拦,那我便和他一起去了”。
那天晚上,沈尽愉坐在窗边,久久沉默,反复挣扎一夜,确定了自己无法再牵制住他后,答应了不再阻挠他。
莫青山和他一样,只要是认定的事情,就算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可他会为了莫青山停住脚步,莫青山却只会为姜募屿而停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