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或缺》三春烈野

2、知君何事泪纵横 莫青山告知

　　姜募屿沉默了一下后，轻声道了一句，“这些事情与你并无关系，你没必要因此自责。”
　　他与莫青山的关系并不像是众人眼中的针锋相对，恰恰相反，虽然莫青山是众宫之首洛神宫的宫主，他是众殿里最混乱的囚夜殿殿主，但他们却互能称一句好友，莫青山一直帮助他将囚夜引向正途，可不但无果，还被动的点起过不少的战争。
　　他也不是对莫青山的劝解无动于衷，却也不知为何，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都无法彻底的改变现状，表面上囚夜已经逐渐由混乱走向安定，秩序也已经重新建起，但是内里仍旧腐烂不堪。
　　两人因为志投意和，有空了便常常约在一起谈天论地，喝酒作诗，不过因为立场不同，便并未和他人道起，即便是最信赖的邪，他也只字未提。
　　他与莫青山说不上是知己，但更说不上是敌人，当他看见莫青山因为没能阻止自己的死亡而悲痛之时，姜蓦屿心里，突然泛起一股不知名的酸涩。
　　两人非亲非故，也不算是过命的交情，而他却记挂了他整整五年，在这充斥着冷漠的世间，这份温暖让他有些意动，也有些宽慰。
　　“我虽然未能拯救囚夜，但我已尽全力将囚夜殿人的灵魂收集，然后封印在木傀儡上，这五年里他们已经渐渐苏醒，为了避免再次因为囚夜之事再次引来灾祸，我将他们逐渐引到洛神，并另起一殿来安置他们，并且对外宣称他们是洛神的分支。
　　虽然不再是血肉之躯，但大体和从前是没什么区别的，也能照常修炼，只不过，”
　　虚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轻咳了一声后继续道“他们可能无法在生儿育女了。”
　　姜募屿震惊的看着他，没想到他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他不仅仅为众人谋取生机，更是设身处地的为大家谋划生路。
　　而且，若是重生如此简单，这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人惧怕死亡，木傀儡这种东西，首先需要绝世的木材，才能经受住在其上画下的千百道符文，其次还要承受的起灵气的依托，不会在存放灵魂后再次碎裂，能够维持灵气循环的木材即使在修灵界也是举世罕见，最后刻画在上面的符文，不仅需要强大的精神力作为依托，还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其中，操作不慎可能会瞬间抽干一个人，这其中的繁琐和危险，单靠言语，如何能描述的出来？
　　修灵界木傀儡的传说人人皆知，可从没有人真正制造出来过，更不要提在一天以内将灵魂进行收集。这早已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无法触及的领域。
　　姜蓦屿深深看着他，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可以做到如此地步，他深刻的明白自己和囚夜并无任何利益可以让他所图，而且 ，这份人情，就算赔上所有人的生命，也无法还清。
　　能够被制作成木傀儡的木材最起码有千年的寿命，比他们短短修炼几百年的身体优越了不止一星半点，于囚夜人来说，无疑是天赐的恩泽。
　　而且，人人皆沉醉在去往大道的路途上，又有多少人注重儿女情长？随着生命的不断延长，很少有人能够成功有孕，百年内出生的婴儿不过百人，所以这种事情对于修灵人来说，并不是生命中重要之事。这份恩情，穷尽一生，也无法还清。
　　姜蓦屿心里的的感激，快要溢出胸膛，他沉默的看着那虚影，眼中闪烁着泪光。
　　虚影微微向前探手，似是想要抚摸什么，而后握紧拳头，坚定地说道：“蓦屿，我当时一直在寻找你，可我始终没有你的消息，你也不在那些灵魂之中，后来我找人进行了时光留影，才知道当时发生的那一切，不是我疏忽大意，而是你的灵魂已经被绞为星辰。”
　　他咬着牙关，字字句句充斥着悲愤，“我收集了整整一年，又用了四年才将你的灵魂恢复成型，可即使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再继续温养下去，能够维持四年之久已经是十分勉强，脆弱程度也无法被完好的封印在木傀儡之上，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
　　莫青山重重吸了一口气，而后似是找准了姜募屿的眼，转过头去，一字一顿道：
　　“我把你的灵魂锁在了我的体内，用我的身体，继续温养你的灵魂，直到你能够彻底恢复。未经允许，擅自做了这件事情，是我之过，愿你先勿介意，等到修复完成后，再从长计议”
　　姜募屿像是彻底被封印了感官，他张口却说不出话，睁眼却留不下泪，只能不断发出气音，才能勉强让自己保存理智。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无名指上的痣是那么的温柔且刺眼，让他有些喘不上气，这具身体，竟然真的是莫青山的，即使印证了自己的猜想，他也没有任何放松，甚至更加恐慌。
　　他何德何能，才能让莫青山做到如此地步？
　　“你不知道，在我发现我能帮助你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当年我没能阻止他们的破坏，但我会尽我所能，替你保住你的心血，即使你看不到那一幕，我觉得，你也能够安心吧。”说着说着，虚影的眼神逐渐变的苦涩。
　　“蓦屿，是我对不起你，当初要不是我暗中阻拦你改革囚夜，事情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即便我从未有过加害之心，却无意间害了你和囚夜，我真的很对不起你。”虚影的眼眸垂了下来，神情中是化不开的落寞悲伤，
　　姜蓦屿一脸雾水，囚夜的事情，和莫青山又有什么关系？他为何又对不起自己？他曾背后阻挠自己的改革吗？莫青山态度转变的太快，抛出来的信息让姜蓦屿脑子重新混乱起来。
　　虚影犹豫着，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他抬头，目视着前方，一双清丽的双眸直直的望过来，好像要看进姜蓦屿的心里。
　　“当初，是我为了保持囚夜的现状，才在助你下令的改革的同时，背地里万般阻挠，那些干扰了你的计划的“意外”，大多是我一手促成的。就连那一夜的事情，也算是受了我的影响”
　　“为什么？”姜蓦屿死死盯着莫青山，他的心中逐渐升起不解，困惑，还有着震惊。
　　姜蓦屿不明白为何他如此做，看样子，他似乎知道囚夜被围攻的原因，可是，如果这件事情是他一手促成的，那为什么？为什么又要救他们，仅仅是因为愧疚吗？他不明白，刚刚镇定的头脑又重新陷入混乱。
　　“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保护你。”
　　虚影的眼中带上了一抹泪光，语气也有些哽咽，“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相信，早在八十年前，我打算将你带到洛神宫来，可那段时间，你执意要离开苘阁那里，我在洛阳宫的地位又并不稳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时的我无法护你周全。
　　众宫摩擦不断，时局动荡不堪，我只好让你远离。而囚夜殿虽说混乱，却早已形成了隐形规则，在那里，凭你的实力，自我保全完全不成问题。而囚夜实行的也是责任制，各自井水不犯河的，相较于其他地方，囚夜是最适合你的去处。”
　　姜蓦屿的疑惑并未得到解决，反而加深不少，八十年前，是他刚刚离开师门的时候，而囚夜是他师傅为他指明的方向，这一切，难道与莫青山也有关联吗？
　　姜募屿低声呢喃“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可囚夜每一个人受过的伤，经历过的苦，那些用鲜血堆砌的罪恶，难道也是你预料之中的吗？
　　“为什么说是为了我做这一切？你我并无深情厚谊，又何必大动干戈？我......八十年前又是怎么一回事？囚夜的一切...又是为何？”姜蓦屿心里的感情和理智拼命的抗衡着，他迫切的想要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他要做这一切。
　　虚影抬手从空间里拿出了一只淡蓝色的绣球花，那朵和普通的绣球花不同，无根无茎，只有花瓣组成了整个花朵的样子，绣球中央泛着血红的光芒，有种诡异和紧凑的美感。
　　“这朵花，是你师傅交于我的，他应该告诉过你，若是看见有谁拿着这朵花，便无条件的信任他。”
　　的确，那朵血色绣球便是出自他师傅之手，无根生长，御灵开花，永远保持着花开的最美的那一瞬间，从此属于花朵的时空彻底凝结。
　　师傅也确曾告诉他，不论是谁，若是他看见手里拿着这朵花，便可无条件的信任他，这个人永远不会害你，他做的一切，永远只会为了你保护你。
　　这些年来，是他头一回看见这朵花，可是，为什么这朵花在他手里，他却从未展示出来给他看？既然是对他好，又为何不肯对他明说？这朵花，为什么代表着他的完全信赖？
　　虚影将花朵收起来，又向前走了几步，姜蓦屿正在思考，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了那温柔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猛的一抬头，却看见了一张近在咫尺的清秀面庞。
　　虚影那一双眼满含深情的望着他，看着他的眼，姜蓦屿心漏了一拍，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觉扑面而来，那感觉不是他们相处的日子里的那种熟悉，而是......一种让他心脏为之颤抖的熟悉感，顺着视线往下，落到那张玫瑰色的唇瓣上，姜蓦屿心里不知为何，突然升起一种冲动，若是能再近一些...
　　“蓦屿”虚影的一声轻唤，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刚才在想什么？再近一些又会怎样？姜蓦屿脸颊泛红，他...他刚才他居然想吻上那张唇瓣！
　　虚影看不见他的动作，还在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觉得很不可思议，也可能很难接受事实，但真相的确如此，你可以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一切，但我知道，你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管怎样，照着你的心去做，也请相信我，我永远不会害你。”
　　姜蓦屿并没有太多反应，因为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心，明确的叫嚣着，莫青山永生永世不会害姜蓦屿。
　　这种感觉很奇妙，却又令他无法抗拒，他按捺住了心头那抹激动，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为了能够帮助你，便借着修整囚夜殿的名义接近你，可我又不得不阻碍你，因为一旦囚夜被彻底整顿好，各宫殿界限划分的异常明显，若不是囚夜地位特殊，我难以有机会再见到你。
　　我尽力维持着囚夜的现状，没想到却造成了五年前的悲剧。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所以，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也要挽回这场悲剧。”虚影的语气强烈又坚定，那一刻，姜蓦屿相信，即使这一切要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可他心里依旧涌起一抹悲哀，不同于左芃背叛他时，他心头的不解，愤怒和失望，而是在心口密密麻麻的撕开一道口子，不仅痛，还异常的痒，无法去抓，只能看着它一点点腐烂的恐惧和绝望。
　　“我自知事情已经发生，说再多也无用处，我只能尽我最大的可能来补偿你，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我没能救得了邪，所有人的魂魄都在，唯独她，我翻遍了囚夜也没有见过。”
　　虚影的周身散发着低迷的气息，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一般，痛苦浮现在他的脸上。
　　“我知道，她是囚夜里你最信赖的人，也知道她是你亲人一般的存在，可我寻遍了这世间，却怎样也寻找不到她的踪迹，我真的对不起你，蓦屿。”虚影说着说着便对着他跪了下来，姜蓦屿赶紧抬手便要去扶他，可却只是带走了一片虚无，于是他也同样跪下来，仰头看着莫青山。
　　他愣愣的看着跪在地上，满心都是悔恨，丝毫不掩饰自己痛苦，像是在祈求神明宽恕自己无法饶恕的罪恶的罪人一般的莫青山，心中的疼痛陡然加倍。
　　他知道为何莫青山找不到邪的魂魄，因为邪不同于修灵人，她身上有着轮回的咒印，死后的一个月内便会重新化作婴儿，每次轮回之后，他总会找到她并照顾她一段时间，然后，她会重新回忆起一切，继续留在他身边。
　　她在他的身边，已经不知走过了多少轮回，所以，他除了担心她幼年期的生长以外，并不会有什么太大顾虑，而且每次轮回，她都会留下修为，并带着部分的记忆，所以姜募屿并不是很担心，因为她可以进行自我保护，直到姜募屿能够重新找到她。
　　但很显然，莫青山却不知道这一点，他以为自己害死了邪，又一次害死了他的至亲之人，无论是从前，亦或是现在，他永远也无法摆脱这个事实。
　　虚影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忍不住留下痛苦的泪水“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蓦屿，明明时间没过，明明所有人都在，为什么独独少了她，为什么独独是你最亲的人再一次被我害死？”
　　姜蓦屿半跪在地上看着眼前哭的不能自己的莫青山，心口的疼痛加剧着，他抬起手，抚上了他瘦削的面孔，可终究只是带走了一片虚无。
　　“我造成了囚夜人的死，那他们的命我一一还给他们，我毁了你辛辛苦苦建造的囚夜，那我便重新为你建设囚夜。”
　　虚影哽咽着道，“我欠你很多，一百七十七剑，被割成星尘的灵魂，丢失的一切。我可以把我拥有的全部给你，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唯独邪，唯独她，即便是我能承担一切，我也无法还清欠她的。”
　　姜募屿仰头看他，伸手为这虚影擦拭那虚无的泪，他心里想，莫青山，你可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你毁了我的一切，又把自己拥有的一切弥补给了我，你让我的心痛苦，又为它抚平伤痛，青山啊青山，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莫青山的身影慢慢变得很淡，他的眼神又一次落在了姜募屿的身上，姜蓦屿仍旧跪在那里，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看着他一点一点消失，心中升腾起无限的悲哀。
　　“我的灵魂被锁在识海之中，若有再次重逢的一天，我...”
　　姜募屿仔细盯着他的嘴，但是虚影消逝的太快，他最后一句始终没有听清，便看着虚影彻底消散。
　　“我会等你，始终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见，到时候，希望你不要再对我隐瞒了。”
　　他拿起破碎的银铃，起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