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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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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誓,她发誓,如果她可以动了,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把那个叫赫连修的咬得体无完肤。
他即使是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都没忘记给她点住,她要疯了。凭什么?他到底是凭什么这样做的。
布风仿佛全然没有理会身后两人的劈来的掌,直直锁着赫连蛟的喉咙,不停发狂的怒吼。
而赫连蛟仅是护住真气,根本没有做丝毫的反击,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你越是逆着他的心思,他会追得越凶。“放过你自己吧,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以浪费了。”他是真的希望,这个被自己折磨得不像样子的人,可以早日得到救赎。
“所以,我很庆幸,今天能再见到你。”因着赫连修与习易在身侧的攻击,他的嘴角已经淌出红色的液体,脸上却完全没有丝毫痛苦,眼中因狂喜而闪着光。
“修儿,别伤他,别伤他。”实际上,这人早已被自己伤得体无完肤。
这人甫一感到身后的攻击停止的时候,突然捆着赫连蛟的脖子撞到了地上,收住了一切的内力,竟是用着自身的蛮力扭打着那个被他紧紧压在身下的人,发泄着压抑了数十年的仇恨。
仍谁也不会想到,在这样一个平凡无奇的荒郊野外,两个人年岁过百,修为过人的老人,竟是以这种人类最野蛮的方式扭打成一团。
那时的桑落正在凝气竭力地要冲开穴道,根本无暇意识那一团滚滚杀气朝她袭来。
当赫连修心惊地正要伸手去捞之时,却已为时过晚。
因一番狂揍而气喘吁吁的布风像看着个新奇的宝贝似地将桑落捧在怀里,反复着那么一句叫所有人心惊胆战的话,“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那一刻,桑落觉得毛骨悚然地浑身一阵胆颤,这人的眼神,甚至比饥饿的野兽更疯狂。
“别碰她。”赫连修怒吼出声,只是,当他红着眼朝着那个位置奔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被自己的师父牢牢扣住。
“那是个疯子,这样只会激怒他。”赫连蛟带着满脸的淤青,忧心忡忡。他知道,他知道为什么布风会那样看着那孩子,因为他自己第一眼看她的时候,也想起了那个人。
“哈哈……,原来你把她藏起来了,原来是藏起来了。”那人仿若丧心病狂般的狂笑。
她直觉一阵发懵,并不是因着这人的笑,而是因着,这人,这人,竟是,喃喃唤道“西子,西子……”
“布风,你看清楚了,这只是个孩子。”赫连蛟一步也不敢上前,保持着异常轻缓的调子。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那个疯子仿佛根本听不进旁人在说什么,一声闷响,地面又是一阵摇晃,瞬间裂开大口,那两人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直直掉落进去。
赫连修的脸上一派死寂,不知道是他自己晃了还是地面的震动,只觉每个毛孔里都沁出冷汗。
“云西子是我师父。”短短几天,她已经无数次重复了这句话。那个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的人总是一副痴傻的样子,与她形影不离。
“西子,你猜师兄在雪山后面发现了一处什么好去处?”布风百般讨好的模样眼中带着故弄玄虚。
“温泉。”百无聊赖的抹了抹眉头,再这么下去,约莫着自己迟早也会疯的。
“你怎么会知道?”那人惊异地叫出声,饱含遗憾,他本来是要给她惊喜的。
而她开始怀疑有没有回答的必要,因为自己的无数次提醒已然被全盘忽略。干脆,一言不发,继续找出去这里的路。
“西子,你猜师兄在雪山后面发现了一处什么好去处?”
天呐,谁来告诉她出口在哪?她想,出去后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做点什么,让那个叫赫连修的别再那么自以为是。她本没有这么不济,若不是自己当时不得动弹,怎会那么容易叫人擒住。
擒住本也没有什么,叫她最懊恼的是,每天都需要上百遍重复同样的对话。
皱眉,又来了。
烦躁,烦躁地低吼“我已经去过了那个温泉了。”她的原意是希望这人不要再不停地问话了,至少,哪怕可以换个话题,谁晓得差点惹来竟惹来更大的风暴。
那人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迅速从她背后换到她的前方,挡住她寻找的目光,那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你是跟赫连蛟去的吗?是他带你去的吗?”
眼前这人全身因为某种情绪而剧烈的抖动起来,仿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里分明是个地下迷宫,连续转了数日,渐渐有些头绪,不过,心里却也生出些许焦急。
想要出去,她不喜欢这样被人困住,只因为他认错了人。而且,不单单如此,有人在唤她,她能感觉到,有人在唤她。她在思索两件事,第一,要不要开口问出去的路。第二,要不要开口问他是否认识李云龙。
事情本很简单,只是,这样遇着这样一个复杂的人,让它变得不简单起来。她不得不考虑是否能有结果,或者说是后果。
只是,这老人的模样,着实……,因受着重伤而脸色暗沉,满脸的痛苦,抖动得犹如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凋叶。
她的脑子里闪现出这样一个念头,有的时候,说谎与人于己,无害。旋即一改之前冷淡的态度,浅笑,“跟你去的,不记得了么?”
那人失控的气息奇异地渐渐平顺,瞬间温顺得像只猫,“嗯,记得,我记得。”转而又像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跟在了她的身后。
“再带我去一次吧。”她尝试着用尽量自然的语气说着这样无稽的话。
听到身后传来温柔的回应“好。”,却是好了半天仍不见半点动静,她走,他跟着,她停步,他亦然。
转过身,换过万分期待的语气,“你不是说那是个好地方吗?带我去一次,可好?”说的时候其实已经不报什么期望。
她分明看到对方眼中冒出喜悦的火光,片刻,却渐渐隐灭,低低的说着,“那里太远了,下次吧。”
顿住,他没疯,或者说,只是半疯不疯。
缓缓地退开几步,脸上一派严肃,“动手之前,我最后一次告诉你,我叫桑落,不是云西子。”
“随你,不论如何,我不会再让你走的。”双手背在身后,一副不打算还手的样子。
“野蛮。”一声低喝,高高跃起,手化为刀,朝着他的颈窝斜劈过去。从早到晚这样被人跟着,她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那人用着极快的速度一个侧身,躲过,却仍是保持着之前的站姿。
无数次的袭击不成之后,她愤怒了,推翻了原本只是要把他劈晕的念头,抽出白色绫带,浑身上下带着一股狠劲,绕着他的身子,照着他的腿捆了上去。
一番动作下来,已是累得够呛,深深的叹了口气,很满意地看到那人已经被自己从上到下缠了个遍。
潇洒地转身,这下,总算可以一个人了。她已经不指望能得到帮助了,但是最起码,不要妨碍她。
一条狭长幽深的过道里,她蜷缩着身子,爬行着。
挤压的痛楚叫她有些吃不消,她想她知道为什么那个人那么瘦了,因为这样的通道体型略微大些,譬如赫连修,那是万万出入不得的。
很奇怪的,想到赫连修,原本的疼痛仿佛少了一些,她想出去,很急切。有人在唤她,她听得到。
只是,那原本飘忽的唤声竟突然变得清晰真实了起来,响起在她的身后,嗓音也不似往日低沉。
“师妹,别走。”那声音就那样凭空砸过来,回荡在黑暗之中,听在耳中犹如索命的冤魂。
头皮一阵发麻,心中想起师父,她已然不记得师父生的怎番模样,却记得她的清冷,那样的师父,怎会与这样的人纠缠上?
师父,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也一定会跟我一样,头也不回的走开。是吗?除非,你原本就愿意留下。
爬行的手,只是略有停顿,没有再理睬身后的那泣血的回音,朝着有微光的方向奋力的攀去。
当她听到习易那样跟自己说的时候,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其他,总之,她几乎没站稳。
“赫连修跟在你们俩身后跳下去的,我与前辈根本没拦住。”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翁翁作响,她知道了,为什么自己总能听到有人在唤她,为什么布风会有着那样重伤的脸色。
“告诉我们入口在哪,你在这里等着我们。”
“不。”
费了些气力,三人这才置身那迷宫之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一声怒斥。
“赫连蛟,把她还给我。”一道黑影自头顶杀出。
“桑落,你去找修儿。”老者避退开来,几人顷刻间混作一团。
“好。”她应着,朝着那无数个暗室飞奔而去。
在哪?在哪呢?她发誓,找到他,一定要问清楚,为什么他总是那样的自以为是?他以为他来是来救她吗?如果不是因为他这样冒失,他们何必再这么辛苦下来,顺手磨蹭了一下嘴角突来的瘙痒,竟是抹下一条血痕。
都不是,都不是,到底怎样了?“赫连修,赫连修…….”她一声声唤着,嗓子眼里涌出的血几乎浸湿了她整双手。
明明听到有人在唤自己啊,却总是怎么找不到他,觉得自己就要重重的摔在地上的时候,她感到肩头被人捆住,那人在她耳边呼出的气,震耳欲聋。
“我们现在最难办的是,以她的情况,怕是经不起颠簸。但若是照着我们之前的速度……”习易没再继续往下说,他同时也庆幸自己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的脖子已经被人牢牢掐住。
“我不要听没用的话,只要知道该怎么做。”赫连修的脸上竟是没有半点表情,仿佛一个死过数回的僵尸。
赫连蛟没有阻止,因为知道习易若是想要挣开,就不会那么轻松就被人扣住。而且,他深刻地了解修儿此时此刻的心情,因为数十年前,这样的生离死别,他自己也曾经历。
“修儿,谁也别去打扰她,先让那孩子好好休息一夜。明日我们照常上路。”他缓缓步出。
赫连修望着习易发紫的脸色,渐渐松手。
桑落的门口端坐着个老人,当他拖着疲惫欲去推门之时,听到这老人这样说道。
“修儿,我不是说了,今夜谁也别来打扰这孩子。”赫连蛟起身步入院中,他一直在等他,料定他会来。
“师父,你知道我不会。”虽是这么说着,却也是停住上前的脚步。
“回去睡吧,明天还得赶路。”状似困乏地微合上眼,目送着赫连修离开,眼中带着某种坚定,以及忧心。
推开门,望着这个昏睡中的孩子,他才知道她与西子的关系,想起当年身怀六甲的她在他面前坠落悬崖,他不禁期盼,这孩子……,可是她与修儿,她与修儿……,老人痛苦地昂起头,就让这个秘密跟着他入土吧。
西子让她来找他,是想告诉他,她的选择吧。告诉他,即便她活着,也不愿待在他给她精心布置的牢笼里,即便她活着,也还是不再回来。
仰天一声长叹,不论如何,但愿这孩子能闯过这一关。
扶起桑落,盘坐在她身后。
赫连修怎样也没有想到,那夜,竟是师父的最后一夜。
直到第二天推开门,他才意识到自己昨夜的糊涂。他的师父怎会无缘无故做那样的要求,原来他是早已决定用自己毕生的内力去保住桑落的命。
如果说当年他依着桑落让她只身前往南国寻人是自己犯的第一个不可饶恕的错,那么,这便是第二个。
当年他身中奇毒,又屡屡遭人陷害,如若不是师父,或者说这个伯伯,他根本没有命,也根本不可能会有后来的故事。
这一路,走得很寂静。
桑落问“赫连修,你的师父呢?我想问他关于李云龙的事,他应该认识我师父。”
“他回去了,不记得他说月初他要去采茶吗?”回的很自然,她不会高兴听到她的命是靠着另一个人换来的。
“不记得。”她换了个姿势,觉得很遗憾,要是下次能再见到她一定会问他的。
“赫连修,我觉得不对劲。”闷闷地说着。
“哪里?”他从另一侧的位置靠过来,跪坐在她身前,倾下身子俯看着她。
她本想说,她觉得自己好像很不一样,好像变得有力气许多,不似往日那么虚弱。只是,当看到赫连修那双眼睛,却忘了之前想要说的“你怎么了?”
“没什么,你哪里不舒服?”巡视的目光看她的全身。
“不对,你有事。”几乎可以肯定,他的眼中带着掩盖不了的伤痛。
“宫里出了点事,已经在处理。现在告诉我,你哪里不对劲。”他的手探向她的额头,以及颈项间跳动的脉搏。
“我只是突然间觉得自己变得很轻松,仿佛很……”说着竟是坐直了起来,运气,明显感觉到一股深厚的内力在自己体内流动。“我觉得自己变得跟以前一样,不,甚至更好了些。”
“嗯。”他低声应着,“习易的新药”退回到了车厢一侧。
“赫连修,要是宫里有事,你还是回去吧。”她不想耽误到别人,如果是这样,她想只要自己能找到谷节城便好。
“嗯。”仍旧是沉声应着,却是漫不经心。
半响,带着疑惑,她动作轻慢地爬到那个在假寐的人身边,“你不是说要走吗?”
她那一声甚是轻柔,却没料到会是那样的后果。
那人一个反手,将她的手反扣在背后,埋首。
疼,真的,好疼,他的牙深深地陷进她颈窝之中。她知道自己该挣脱的,却在那一刻想起他悲痛的眼,也竟是仍由他咬着。
感觉到快出血的前一刻,她被猛地一震推开,而适才犹如吸血魔鬼般的人,凝视那块被他自己咬得泛出紫红的印记,目光变得涣散。
“赫连修,下次,先告诉我理由,再问我是否同意。”她吃疼的耸耸肩,下意识地伸手去摸。
触到之前,手再次被人擒住,却不似上次粗暴,只是那么握着。
“别碰,会疼。”明显被压低的沙哑声音。
不以为然的甩过他的手,索性靠在了旁边,“要疼也疼过了。”
“还有啊,不要再用那种语气说‘嗯’了。”那种明显的,显而易见的,毫不遮掩的,心不在焉。是彻底的,完全的,敷衍。“如果你不是那么想的,不用说‘嗯’的,哪怕你不说话。”
仿佛执意跟她作对似的,那怪异惹人厌的调调再次响起,“嗯”了一声。
还没等她有所反应,那人却已经是用着往日正经的语气继续接道“布风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不是叫不疯吗?他认错人了,以为我是我师父。”掀开帘子,看着车后不远处的黑点。“我本可以问他的。”如何能不遗憾。
她的话,让他想起揣在怀中的那封信,那封她曾经给自己准备的绝笔。
“除了这个,你没有其他好在意的吗?”车帘被毫无预警地扯下,盖住了窗外。
“譬如说什么?”收回看向外面的目光,焦点落在他的脸上。
“譬如说……”微有停顿,“我们的孩子。”
“我在意。没有提他们是因为,有没有我,他们都会各自过活,人都是要一个人的,不是吗?”平淡的叙说着,稍有停顿,浅浅笑着“你并不是想说这个,是吗?”
“收起你的想当然。这些话到底是谁教你的?要是你还住在那个活一百年都见不到人的地方,你可以这么说。”缓缓地侧过身子,将她困起来,“告诉我,你出来多久了?为什么即便被人伤成这样也还是固执地这样以为,以为人都是可以像你这般无情的。”
她被他撑起的胳膊困得只能贴在车厢上,有些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个往日一个字也难多说的人,竟然这样……,非但如此,他还能用着这样异常冷静的调子,说着明明是该气愤的话。
“你所说的一个人,是想告诉所有人,你无情的很,冰冷的很,所以你有理由对任何人都没有反应,是这样吗?”他继续说着,仿佛自言自语。他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其他,他发现,除了发作的时候,她甚至想都不会想起肖子宇。总之,他笑不出来。
她好想说,你说的不对,我并非你说的这样。可是,说出口的却是,“是,我宁愿别人把我当成木头。”她知道,他说的什么,指的什么,她的确,的确……烦躁,突来的烦躁让她尝试着挣脱这样的禁锢,用力地推攘着他的胳膊。
“你这天杀的……”恶狠狠的低咒,为着自己的无可奈何,也为着自己如此这般莽撞失控的低咒。
“让开,你压得我喘不过气。”真是恨不能给他一掌,那人却是雷打不动。
长长的一声叹息,他到底还是急躁了,紧迫的吉凶难测到底是叫他乱了分寸。那内力的确可保她一时,只是,他们真正的难题却是那带着蛊毒的璃虫。强行将她压在自己的腿上,“睡吧,你需要多点休息。”
“赫连修,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她连挣扎也懒得做了,无力的躺在他给她安排的位置上,声音平静得没有高低起伏。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学会依赖。”多少人,多少人,尤其是女人,天生就具备这一项能力。
“我的确不觉得自己该去学。”她不认为自己有任何理由去依赖任何一个人。
他半天没有应答,却是低低的问“为何那封信会是给我?”
“我答应过师父,即便我死了,也还是想要做到。”盯着晃动的车顶,她缓缓说着。
“嗯。”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孩子还那么小,他们做不好的。”
“嗯。”
“我想不到还有谁。”
“肖子宇呢?”他本不想再提这个人,但是对她这样的回答,自己显然不是很满意。
“他骗过我。”她的眼帘垂下,语气平静。
“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我会不欺骗你。”对她,他仿佛从未有过不耐烦。
“我……”实际上,她从未考虑过这些。当时,想到他,她就那么落了笔,甚至没有丝毫犹豫。“你会吗?如果会,那你把东西还我吧。”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以至于她想坐直起来,却再次被人轻轻按下。
“我不会。”虽是这么说着,却是掏出了那锦囊,细心地揣入她的怀中,掠过她带着疑惑的眼,“我会帮你,但既是你的事,还是由你来做吧。”挪了挪她的身子,让她躺得更安稳些。
“你明知……”未说完的话因着他不好看的脸色而顿住。
“我明知什么?”他的头垂下几分,与她四目交接。
他复杂的眼神叫她难以承受的瞥开头去,却几乎在同一瞬间被他的大掌固定,不让她有任何回避。
“不出三天,我们就会到谷节,你会睡一觉,只是这样而已。”他看她的眼神中透着无比的坚定,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的心,在他不见底的黑瞳中迷失,晕眩,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炙热。紧接着,熟悉的绞痛侵上心头,疼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视线也开始模糊了起来。“赫连修,别看我,别这样看我。我疼,我……”一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一手推攘着他。
他的脸色一寒,任由她推开,凝望着她的痛苦挣扎。
“不敢欺瞒国主,紫川的确有玄冰棺,念桥也的确是因此保命。只是,微臣万不敢作保。当年,臣赴雪山,赠我玄棺之人告诉我,此棺只能护住心脉,延缓衰亡,被未有听说其他。”他早在数日前就已接到信函,大约知道些情况。现在是赫连皇室一国之君跟他开口,别说借个小东西用用,就是他开口要借他的城他也无法拒绝。只是,现在这姑娘的情况,与当时的念桥大不一样,他没有把握,更不想担这个责任。
“紫川,你只需要告诉我在哪。”他现在没有心情谈其他,“习易,你跟他去。”
不需要别人再来提醒,他清楚得很。
需要考虑的还另有其他,习易与她话交替回荡在耳边。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目前也只能寄希望于此。只是,作为医者,我却不得不说,她得到了你师父一生的修为,即便此蛊不除,也不再会有性命之虞。而,入冰棺之前,我必须用蜂针封住她所有穴道,强迫她长期昏睡,且不说她要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痛楚,稍有差池,对她以后也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影响。不但如此,我已经拿璃虫去试验,数日下来,并不见它有任何精神萎靡。”
“我不要这东西。不管怎样,我不要这东西。”
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从他们进谷节城以来,她就没再见过赫连修。她已经告诉习易,不论结果如何,明日,她便要进棺。
不过,在那之前,她想见见他,即便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站在他的门外,犹豫着,终于还是敲上了门板。
“进来。”低低的带着疲惫的嗓音。
偌大而又精致的房间中,升腾着袅袅檀烟,他独坐在中央,奢华而孤寂。
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他平平淡淡的如此说着“我开始怀疑,也许不该找到你。我也已经告诉习易,只是用障眼法让你睡一睡,让你以为那虫已经死了,反正只要不离开肖子宇,你就永远不会发现。”
“那作何告诉我?”她愤怒于他的自作主张,同时也震慑于他满腔的恨意。
他侧过头来,带着扭曲的笑“只是,我却没有自己想象中伟大。”
“你笑的很难看,你知道吗?”她宁愿他黑着脸,也不想看到这样诡异得可怕的笑。
他却是依旧笑着,甚至更夸张了些,伸出了双手,“愿意过来我怀里吗?”
诧异于他突兀的要求,愣了一下。只是那一愣,使得她连说‘不’都没有机会,便直直撞入那人怀中。
反射性的要挣脱,对方却是越勒越紧,“你真的以为我不会生气吗?”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泛着红色。
“落儿,我有些累了,让我歇一下吧。”他把脸埋进她的肩头。
他那一声说的极为轻浅,仿佛他只是个无害的孩子。记忆中,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这样轻轻软软又显得无力的声音,她也在瞬间被软化。“赫连修,我很抱歉我的事让你如此疲惫,这让我,真的,真的,不好受。”
他却只是那么靠着,没再言语。
“我扶你去躺下吧,好吗?”此刻的她,表现得像个慈爱的母亲。
看他依旧没有反应,就当他是默许吧,动作轻盈地将他搀扶到床边坐下,自己却是蹲了下来,与他平视“明天之后,我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醒来,在这之前,想来看看你,却又不知要跟你说些什么才好。可是,现在我知道了。”
“那就说给我听听。”他顺势靠在卧枕之上,姿态慵懒,眼神变得灼灼。
“对不起,多谢。”带着一万分的认真。她并不愚笨,当然是知道他是在为着自己的事辛苦。
“嗯。”眸光黯淡了片刻,“真的想谢我?”
“我不说谎。”这是她对自己一贯的认知。
“那么……”眯起眼,猿臂一捞,将她带上床,自己跟着翻身覆上“陪我。”
他的重量,他带着火光的眼,让她片刻茫然,而后,平静地“随你吧”,她无所谓,自己的确有亏欠他,如果他要的只是这样,又何必拒绝。
怎知,压在她身上的人,此时竟是一阵挫败的低吼,“我做不到。”喘着粗气,捆着她一个翻身,让她躺在了他的胸膛,双手牢牢地盖在了她的腰间。“落儿,你会把我逼疯的。”
来自头顶的闷闷的声音,显得压抑而沉静。她的神经突然变得敏感起来,甚至可以清楚的感觉到来自他下巴的一次次细微的磨蹭。
强烈的熟悉感充斥着她的脑海,仿佛他曾经无数次这样抱她,无数次这样轻轻磨蹭着她的头发。胸口隐隐的刺疼叫她蹙起了眉头,却丝毫没有动弹,任由他搂着,任由那刀绞般的疼痛侵袭着自己。
“落儿,落儿……”
伴着那一声声温柔又熟悉的低唤,她已经疼到几乎麻木,紧闭着双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一颗颗的汗珠自额头沁出。
她怎么了,贪恋着这份熟悉以致不顾一切,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如此狂乱。她像行将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紧紧地揪住了他的衣衫,竭力地屏住呼吸,不让他发现自己的异样,意识却渐渐模糊了起来。
顿时,他胸口的千斤巨石像是被人陡地掀抬,她在唤什么,在唤什么……
有些不敢相信,静止了一切动作,聆听着她的细声碎语。狂喜直卷而来,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兴奋,他听的清楚清楚,明明白白,她是在唤“修……”
他像个毛躁的小子,几乎在一瞬间弹坐起来,抬起她的脸,却看到……
她煞白的脸浸在汗水之中,痛苦地连原本娇艳的红唇都不见半点血色,整个人也完全陷入神志不清。
“习易……”
当时,习易他老人家正在为翌日的事做着准备工作,那歇斯底里的吼叫震得他差点没把药水当茶喝。
出事了,绝对的。飞速将所有东西扫进口袋,还没来得及踏出门槛,就见那脸色铁青的人搂着那一缕似将羽化的白烟撞入他的房内。
“赫连修,照你这样,我们三个都活不成。”在此之前,他从不以为赫连修是这样一个容易失控的人。短短数日下来,他那本就不强大的心脏受了多少惊吓。
“要活一起活,快。”说话间便直奔冰窟而去。
他的老天爷啊,习易是一步不敢怠慢,一路上不停推敲着他的话,得出的结论是,要活一起活,应该等于,要死一起死。
“你考虑好,我照办。”反正所有东西他都不缺,连人都奉献了。
“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别的选择?”一掌搂着昏迷的人,一掌劈开棺盖。
“我必须得跟你说……”作为医者,他有这个责任。
“你什么都不用说,除掉那蛊,这就是我的决定。”将她放入其中,眼中带着决绝。他要她活着,而且,不仅仅是活着。
“还要多久?”
“这就是我原要说,你却阻止了的。看到我放在冰棺中的璃虫了吗?已经四个月了,它却如同刚进去一般,完全没有任何异常。这还是在体外的,桑落体内那只,因为有她的温度跟血液,比这只更为顽强。一来,我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二来,即使有用,恐怕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听话那人,陷入了沉思。
“你不可能等在这里一辈子的,先回去吧,这里有我。”他当然是知道,龙城宫中一封一封的急函,有时一天甚至数十次的折子,赫连修怕是再有通天本事也得马上回去他的地方。
那黑衣人缓缓走到冰棺跟前,呆立半响。
“习易……”回过头,以一种单纯的朋友看朋友的眼光。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个看似冰冷的人有着火一般狂炙的心;这个阴暗无情的人对自己在意的人却伟大到让人仰望;这个看似坚毅的人,在面对那个躺在冰棺里的人时,脆弱得不堪一击;“我在她在。”
“还有我。”
突来的陌生声音让两人同时回头。
“布风。”
“她不是你师妹。”赫连修的手在袖间化为掌,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
“她是我的师侄,我知道。赫连蛟既然已死,所有恩怨都也逝去。”这时的他显得格外的清晰,一如数十年前,潇洒江湖的谦谦剑客。“让我替师妹做点什么吧。”除此以外,此生,再无其他牵挂。
他原本是不想任何人来打扰她,尤其不想这样一个人靠近她。只是,她怀中的锦囊,她未完成的愿望,让他最终选择了沉默。